學潮的漩渦（上）

一

二○一一年七月初，劍橋大學國王學院圖書館舉辦了一個名為“國王學院與中國”的內部展覽，有一件展品是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外甥朱利安·貝爾在一九三六年發自國立武漢大學的一封家書，信中說，校里的學生正在罷課，拒絕參加考試。這在貝爾看來是件新鮮事，簡直匪夷所思。筆者無法查考武大那次學潮，諸如此類的事件，在二十世紀上半葉的中國學校，實在數不勝數。比貝爾早二十幾年來華的國王學院古典學家、政治活動家戈茲沃綏·洛斯·狄更生（又譯迪金森，1862-1932）也目睹過北京學潮的勝景。本文只談及清末民初以及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中期為數有限的幾次學潮，與后來的大規模學生運動無涉。

一九一二年，狄更生獲巴黎猶太富翁艾伯特·卡恩所設基金的旅行獎（660英鎊），得以到印度、中國和日本一游。一九一三年上半年，他在新成立不久的中華民國居留，一邊旅游，一邊考察風俗人情。在北京，他見識到了中國大學生的強悍作風，大吃一驚。他用“混亂失序”（anarchy，或譯“無政府狀態”）一詞來概括學生抗議活動的性質：

我們將看到中國無法完全避免與一切革命相伴隨的暴力，她也無法完全避免混亂失序。實際上可以說，作為一種對權威的打擊，混亂失序是中國制度的一部分。這是他們始終以來執行正義觀念的方式。最近北京大學的學生們就提供了一個奇異的事例。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不論好壞—他們反對校長的行為。在未見成效的抗議之后，大批學生求見，代他擬就了辭職書，要他簽字。他拒絕了；他們當即表示第二天帶上手槍再來；他想了一想，決定還是辭職為妙。上個星期發生了同樣的一幕。新任校長和他的前任一樣不受歡迎。學生們再次圍聚，向他提交了他的辭職書。他拒絕簽字。學生們聲稱遭到了粗野無禮的對待。他們然后去見教育部長，遭到拒絕。于是他們就在他的庭院里露營，整日整夜地留守。他們還向教授們發信，為自己不能去聽課作出解釋，所署地點是“教育部樹下”。這位校長最終也是明智地辭職了。（《面貌：東西方游記》，見《“中國佬”信札》）

英國人等級觀念重，學堂也和遍布世界的英國商船隊、海軍一樣，講秩序，守紀律，校長的尊嚴不容侵犯。狄更生將學潮中的“奇異”現象等同于無政府狀態，因而懷疑中國社會組織能力弱，是帶有英國特色的。十八世紀末以批判法國革命聞名的政治思想家伯克曾言：“除非有一種對意志和欲望的約束力，社會就無法存在。內在的約束力越弱，外在的約束力就必須越強。”嚴復、梁啟超在十九、二十世紀之交也曾預見到沒有約束的自由不講群己權界，暴戾恣睢，為害無窮。現代社會規章制度的建設不妨理解為“外在的約束力”的漸次形成，清末民初令人目不暇接的學潮恰是這一過程的伴生物，或者說是對它的反撥。

占領教育部的罷課學生大都有點家庭背景，享有特權，直情徑行。代擬校長辭職信，不遂己意就號稱受到侮辱，脅迫不成就威脅用手槍來對付，這些都是學潮里的標準節目。許廣平心里最希望北京女師大校長的職位向男性開放，她在一九二五年四月三十日致魯迅信上說：“女人長女校的觀念的成見，是應該饗以毛瑟的。”（《兩地書·一八》）

上面那些牽涉到兩位北大校長的文字，與實際情況恐怕略有出入。狄更生在京時，北大的校長是何燏時（1912年12月至1913年11月任職）。一九一二年二月，嚴復擔任京師大學堂校長，十月七日辭職，學生中有挽留的，也有希望他離開的，兩派“聚眾紛爭，幾至用武”。袁世凱當月九日任命章士釗接任，北大學生發起反章風潮，可能是擁嚴派在鼓動。梁啟超在同年十月十三日致梁思順信上說：“頃復有一事，北京大學堂學生正反對新校長，聞吾至則向政府要求任我就此職，今日各科各派代表四人來津求我承認，已力辭之矣。”章士釗遇學潮，不肯赴任，袁世凱又于十八日任命馬相伯代理校長，馬相伯立即被學潮的漩渦吞沒。不久嚴復信告甥女何燏紉蘭：“大學堂學生前兩日與馬代理大沖突，破口叫其滾蛋，且有欲用武者。……今晨十點，吾往見教部范總長，聲明學生種種暴動與我無涉。渠極口抱歉，問我如何燏對付。我說不在其位，但浮屠三宿桑下，不無戀戀之意。此事解鈴系鈴，仍應由部想辦法，我則無可無不可，所欲奉助者，為教育顧大局、整學風耳。”嚴復口氣曖昧，不利于沖突平息。前任校長的態度有時也會變成學潮中的暗流。至于那些學生，并不合嚴復理想。他們渾身戾氣，對著馬相伯喊“滾蛋”，甚至想動武，所以嚴復要“整學風”。狄更生提到的那位受到手槍威逼的校長，大概就是馬相伯了。至于造反學生的“滾蛋”聲，后來的教育部官員和楊蔭榆等校長們都是聽慣了的。

一九一二年即民國元年的中國實際上處于分裂狀態，中央政府財政窘迫，教育經費無著，嚴復在這一年與華比銀行商議借款，他在九月二十五日給何燏紉蘭的信上說：“華比借款，號中人仿照清華學校前案辦理，須將校產保險，始立合同。為此，又須延擱。保險者系天津良濟，須明日始有回信也。此事一星期內不知能了結否，真是令人不耐也。”馬相伯是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辭職。學生主要反對的理由是華比銀行借款竟然用北大校產做了抵押。這筆借款是由嚴復洽談的，馬相伯為他背了黑鍋。學生刁蠻，何燏患沒有“愛國”、“賣國”的說辭？

嚴復對進駐教育部的那次學潮，有過記載。當時學生還去找他，想必是要他復出。以下是他在日記里的記載，一九一三年五月二十七日：“到東廠胡同委員會，議大總統權限。大學校風潮大起，學生來，拒之不見。”五月三十一日：“大學堂大鬧風潮。”六月一日：“學生在教育部過夜，等見次長[董鴻祎]。”這次學潮的緣由是教育部的《大學規程》規定，預科畢業生應行入學考試方能升入本科學習，北大校長何燏時也發了入學考試的布告，結果北大預科二三年級學生在校遍貼告白，反對這一規定，并且借此圍攻校長，強迫他寫悔過書并辭去校長之職。《嚴復年譜》中關于此事的記載要詳細不少。一九一三年五月二十九日：“教育部代總長董鴻祎就北大預科學生反對升學考試一事，向校長何燏時發布指令，誣蔑預科學生‘借端生事’，‘聚眾要挾’，‘目無法紀’。命何燏‘查明為首之人，令即斥退’。何燏接此指令后，即于三十日上午將此次學潮中之學生代表八人‘斥退’，并通知軍警入校彈壓。午后，預科學生二百余人齊至教育部，要求面見董鴻祎進行申訴。董拒不接見，學生遂露宿部中廊下。”預科升本科，須經考試，這在現在看來不是過分的要求，但是出于一種凡學潮必無條件支持的本能，教育部的指令竟敢批評學生，“誣蔑”之類的詞匯就想當然地用上去了。校方嚴肅紀律，引起一連串激烈反應，局面失控，最終規訓的企圖失敗，校長去職，被斥退的學生光榮凱旋。后來一些學潮都呈現出這一模式。在一九二五年的女師大學潮中，遭開除的幾位學生帶領部分同學占領學校，封校長辦公室，做得更加果敢決絕。

戊戌年成立的京師大學堂校紀松弛，學生多為謀求仕進的權貴子弟，學業荒廢，少數學生縱情聲色，相沿成習。何燏時就任北大后刻意整頓，學潮恰恰是對整頓的抵制。北大即便到了蔡元培長校的時候，仍未轉入正軌，風氣惡劣，故而會有“進德會”這樣的組織。新式學校樹立紀律之難，主要因為學生老爺的習氣使然。一九一三年的北大學生敢于粗暴對待校長、教育部長，可見教師、政府部門并無真正權威。晚清學堂教師就要看學生臉色行事，這一特點，或可追溯得更遠。學潮堪稱中國“無治”的縮影。

二

清末民初軍紀大紊，學堂無序，兩者是一個銅板的兩面。齊如山在《回憶錄》中說，晚清同文館（也可以算作北大前身）學生待遇從優，可是紀律蕩然。不少學生在館里掛個名，一個月去取一次膏火銀（難怪入館要夤緣奔走），虛擲光陰，學業則無人認真查問。校方沒有能力切實推行考試制度。清末民初的新式學堂（教會學校除外），一般都自由散漫。但是現代教育的推行，首先需要在學堂確立紀律與秩序。做操、穿校服等取之歐美或日本的規定也有培養學生集體意識和紀律觀念的用意。學生罷課往往是為了維護學生不服從的特權，或者說，學潮大多因學校方面整飭學風、推行必要的規章制度而爆發。校方應對不當，實行制度者必須先行退場。

狄更斯的《尼古拉斯.尼克爾貝》里的大量內容反映了英國在教育上的放任政策的惡果。十九世紀上半葉個別經營商辦學校者任意侵奪學童權益，狄更斯以典型的夸張筆法，描寫了多西伯義斯學校校長司奎爾瓦克福虐待、剝削學童的惡行。林紓一九○七年翻譯這部作品（譯名《滑稽外史》）后，想到中國學堂的情形恰恰相反：教師社會地位低下（科場失意者），沒有威信；學生是他們的衣食父母，往往以仆傭待之。他在譯本的《短評》（1907年）中寫道：

全書關鍵，本屬教習司奎爾瓦克福，然其事大悖常理，為中國之所無，可以不論。中國今日之教習，正患不能得生徒之歡，又何敢施其威福？中國學生之語教習曰：“汝奴隸，待飼于我。我不特意，汝立行，汝妻子亦立餒。”而教習又多寒士，一見學生，已膽懾不敢出其正直之言；講堂之上，一聽之學生，而教習特同木偶，即間有匡正，已嘩然散學，必屏逐此教習然后已。

林紓做過多年塾師，這些文字是他本人的經驗之談。他鼓勵中國的狄更斯們“別著一書，為學生正其謬戾”。北大學生占領教育部，也是“嘩然散學”、“屏逐教習”之舉，但是誰敢“正其謬戾”？

晚清正是轉型期教育界的多事之秋。周作人在《知堂回想錄》（作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前期）中談到當時看來已經遠去的世紀初學潮：“《蘇報》上最熱鬧的是學堂里的風潮，幾乎是天天都有的。風潮中最有名的是‘南洋公學’的學生退學。以后接續的各地都發生了，仿佛是不鬧風潮，不鬧到退學便不成其為學堂的樣子，這是很有點可笑的，卻也是實在的事情。”周作人遠距離回望學潮，已意識到“可笑”，但他自己早年讀《蘇報》時看到一則“浙江大學堂散學事”的報道，竟大為振奮，在日記里寫道：“吾鄉學界之力潮膨脹也，自立之機或兆于此，為之大喜。”他甚至提筆致函“退學諸君”，勸“組織軍隊，與東京、上海響應”。

周作人在江南水師學堂讀書時曾與三位同學投書《蘇報》，數落學堂的不是。他們還給兩位系主任（駕駛堂和管輪堂的監督）起綽號。其中一位叫胡鼎的學生在作文里痛罵慈禧，被勒令退學。奇怪的是胡鼎沒有享受迫害的福分，他離開水師學堂，轉去同在南京的江南陸師學堂。學生可以隨意公開辱罵皇室里的至尊者，這也說明國家的威權、專制只是說說而已。一九○三年，陸師學堂照一九○二年十一月南洋公學“墨水瓶事件”（學生在文科教習坐席上放置一只空墨水瓶，羞辱其“胸無點墨”）的先例，也鬧學潮，大批學生退學，加入愛國學社。當時的章士釗是學潮積極分子，他回憶此事時寫道，引發學潮的徐大純“狷急好文學，多出位之思，因與堂規不習，屢遭戒飭”。徐大純之類的學生只是不習慣新式學堂的約束（“與堂規不習”），為他兩肋插刀的同學掀起學潮，與十八世紀自由平等博愛的啟蒙思想了無干系。一九二五年兩次沖擊章士釗北京住所的學生就是徐大純的嫡傳。

晚清學生率性干涉校務，把風氣帶到日本。一九○三年三月日本弘文學院的中國學生又集體退學，形成學潮。當時留日學生的風潮，幾乎都是不適應學堂紀律所致。不少學校專為中國學生而開，沒有章程約束，腐敗日甚。一九○五年十一月二日，文部省針對這些學校制訂了管理（日文“取締”）規程，留日學生反應過激，指責這些條例侵害主權，剝奪自由，必須取消。隨之而起的學潮導致大批學生歸國。這也說明當時中國學生把自由理解為不受校方所訂紀律的約束。如規程第九條（校方必須對中國學生所住校外宿舍實施管理），激起公憤。梁啟超翻譯了規程全文，逐條分析，對第九條的解釋尤為詳盡，苦口婆心地強調它們利多害少。

日本報紙屢稱中國學生“放縱卑劣”，刺痛了留學生中的異見者陳天華。他在作于一九○五年十二月初的《絕命辭》中寫道：“二十世紀之后有放縱卑劣之人種，能存于世乎？……近來青年誤解自由，以不服從規則、違抗尊長為能，以愛國自飾，而先犧牲一切私德。此之結果，不言可想。”他同時致書湖南留學生：“愿我同胞養成盡義務守秩序之國民。” 陳天華對學潮背后的行為習慣的認識已非躁進的革命派能比。

陳天華的《獅子吼》寫于一九○四年至一九○五年，在《民報》上連載，未及完成。這部小說十分粗糙，內容倒是多元的，不能簡單地冠以“革命小說”之名。書中頗多反省學風的文字，現在讀來更理解為什么留學生一味抗議文部省管理規程會讓作者如此絕望。《獅子吼》中民權村學堂（聚英館）學生經文明種開導以后，志氣陡增百倍，人人以國民自命，可見都是進步青年了。但是，“自由太過，少不得有些流弊，舍監教習，事事忍讓，積久成驕，舍監稍為約束，即說是壓制，說要革命，相約退學。”總算有老師好心勸阻，學生才沒有星散，不然又是一場愣頭青的學潮。

但是學生驕橫如舊：“有一天，輿地教習某在講堂上教授地文學，講錯了一個題，那些學生遂大哄起來，羞得那教習面紅耳熱，告知（學堂總理）孫名揚，將某某四生記大過一次。同班的學生不服，都到孫名揚處請假。孫名揚無可奈何，把那記過簿注銷，才得無事。那一位輿地教習下不過去，只得辭館他往。這一回愈長了學生的氣焰。”學生集體請假，等于罷課，以此相威脅，又達到了“屏逐教習”的目的。新到民權村的學生更加不堪：

后來新到附學十余名，都是從內地來的，把那野蠻習氣都帶來了。學堂的制服，出外不肯穿戴，要穿那內地的衣服；又不整齊，帽子歪歪戴起，鞋子橫橫拖起，表衫長短不一，半是不結的，背后拖一條豬尾，左右亂掉；不管民權村的警察章程，不是在街上喧笑亂走，即是在茶樓酒館痛飲狂呼，或在館中出入，不守時限。上了講堂，這十余人的咳嗽聲，咦唾聲，走動聲，相連并作，各人甚是厭聽；敗壞規則的事情，沒有不做出來的。

目無“章程”和“規則”，這是不少晚清留日學生的寫照。用法制、紀律和公共精神的觀念（即“內在的約束力”的一部分）改造這批學生（阿Q、差不多先生、趙子曰和牛二等人的混合體）以及產生他們的社會土壤，其難度遠超出了一般的想象。小說里有一位叫孫念祖的人物講起群己權界來，他告誡學生，專任自由，必生出事故來：“‘自由’二字，是有界限的，沒有界限，即是罪惡，如今的人醉心自由，說一有服從的性質，即是奴隸了，不知勢利是不可服從的，法律是一定要服從的，法律也不服從，社會上必定受他的擾害，又何能救國呢？”陳天華以嚴復、梁啟超的語言談自由，說明他已經與同盟會異趣了。

陳天華到了日本后，時常留意當地報刊上關于留學生的報道，看到中國學生的無法無天與日本人的遵紀守法形成反差，極為痛心，因此他對“野蠻習氣”變得敏感，想“正其謬戾”。

《獅子吼》中教習講錯遭學生起哄的一景，在晚清的學堂是常見的。學生借此炫耀學問，壓制、羞辱老師，不會意識到這種行為是粗魯的人身攻擊，不值得夸耀。郭沫若在《我的童年》里回憶自己的求學經歷，一再提到中小學老師如何講錯，如何“不通”。記憶交集于老師水平低下，不配教書，才是愉快的。比如嘉定府中學一位羅姓的監學講韓愈《送董邵南序》，未解“為我吊望諸君之墓，而觀于其市，復有昔時屠狗者乎”中的“望諸君”就是戰國時的樂毅，學生就給他取了日本式的諢名“豬頭望三郎”，別號“狗肉先生”。陳天華讀到這些文字，一定會惋惜內地學生的“氣焰”。

三

以往談到學潮，往往流于表面，重點標出堂皇的口號以示立場正確，對學潮中少年心理的復雜表現未曾究問。《我的童年》提供了理想的案例。一九○六年春，未滿十四歲的郭沫若進入四川嘉定縣立高小，他經過了“性的覺醒”，長得又好，常常是紅頭繩纏辮子。當時科舉初停，新式小學里有很多年長的童生，在人們眼里，小學畢業的資格相當于秀才。郭沫若學期考試得第一名，同班的老童生不服，指責老師偏袒（暗指老師好男色），要求查卷。一位帥先生頂不住壓力，重批考卷。郭沫若名次掉到第三位，記恨在心，整天籌劃著暑假后如何洗刷恥辱，誓言下學期必要報仇，其結果是事事與帥先生作對：“我是決定了以反對教員為宗旨的，我已經把那種無嫌猜的兒童精神完全失掉了，學堂里的新舊先生們我差不多沒有一個沒有反對過的。”郭沫若回憶自己的變化，已經意識到意氣太盛。“以反對教員為宗旨”與“以反對某某為宗旨”一樣，往往變成為反對而反對，是對人不對事的。至于搬出什么由頭，那就酌情而定。當時他已有一批結拜兄弟（進中學后有二三十人之多），勢力很大。也許是由于他的魅力和家庭人脈，他在學生中樹立起威信，成了學堂里的小領袖，欺侮老童生不在話下。郭沫若以自我分析批評的口吻回憶如何學著抽煙喝酒：“因為要想征服一切，所以總極力想擺脫小孩子氣，有意識地想裝成一個大人。于是乎不良傾向一天一天地顯著起來。”到了第二個學期末，他成績第二，不降反升，更是自負：“所有一切不良的習慣不消說又要繼續起來。我的懶惰、散漫、驕傲，差不多連自己都覺得有幾分討厭。”

不久，學校一項新規定讓他不快：原來周六下午放假，因學生紀律太差，散學后不回家，在外生事，校方要求繼續上學，既是管教學生，也給地方一點安定。學生們也許是在郭沫若的指使下與校方交涉的，要求不遂，就開始罷課。寫到這里，想到從眾心理，而“眾”也可以通過個別人物的權勢、影響力或克里斯馬等因素匯聚。看得出來，這次罷課主要是郭沫若的意思，多數學生只是被挾裹著，不敢明言反對。校方應對得當，挫敗罷課。盡管郭沫若對自己的自負是不以為然的，他寫到自己與校方的沖撞，仍是意氣不平，對那些愿意與老師溝通的同學就用“卑劣分子”稱之。一位易姓老師來勸導學生，先是說罷課不是全體學生的意志，只有一二敗類在慫恿，然后建議舉行民主選舉：請學生用無記名投票將罷課的罪魁“選”出來。結果除了少數棄權票，郭沫若竟然以一百幾十的高票當選，“害群之馬”的身份暴露。郭沫若以為同學背叛了他，其實他們無非是道出實情而已。他不得不退學，到嘉定城一家客棧過了一夜。“那時候真是不免有無限的凄涼，甚至于有落淚的時候。但是我的凄涼，我的落淚，并不是對于我自己的后悔，而是對于同學們的卑劣、辦事人的陰險的一種失望的悲憤。”前面還能思過，此刻則是自以為絕對正確了。如果“不良習慣”及其隨之而來的逞能爭勝等心理特征構成了率領同學罷課的主因，那么同學覺醒，也可以理解為對他友善的警示。

郭家在當地有勢力，縣視學是他五哥的岳父，流華溪文昌宮的公立小學校長還在校款待罷課后失意的英雄和他父親。郭沫若寫道，“吃飯會話都是和先生們一道，這在無形之中更顯得有一層優越”，而學生也簇擁著他，很是羨慕，他在學生里“好像是一個凱旋的將軍一樣”。這位校長致函縣立小學，既是說情，也是施壓，大意謂兒童教育應該利用競爭心、自負心，因勢利導，使學生勇猛向上。學堂收到說帖，被迫收回退學的成命。小學畢業那天，縣官手授畢業文憑，校食堂還辦起了筵席，高小畢業生喝酒猜拳。郭沫若不免有點醉意，竟然獨自跑到自己班級的教室，脫下鞋套在手掌上，往兩扇玻璃窗猛撲過去，以解心頭之恨。照理他應懷有感恩之心。

一九○七年秋，郭沫若從小學升中學，結交了校內外的“游蕩子弟”、“不良分子”，作為校中“八大行星”之一，他繼續在校內鬧風潮，校外惹是非。監學丁平子先生高出其他老師不少，曾留學日本，因抗議清國學生管理條例回國，也算參加過學潮。若能將他斗倒，傷害他的人格，就像中了頭彩。有學生在學校吸煙室寫了“丁平子不通”的題壁，故意羞辱他。寫字者（郭沫若的結拜兄弟之一）被查出，立即斥退。他是受人指使，代表“民意”，還是發泄私憤，都不得而知。事后不久，郭沫若趁著酒興，在校中公開痛罵這位倒霉的丁先生，“罵他專制魔王，罵他虛驕，罵他稚氣，罵他沒學問，罵他不通，差不多足足罵了兩個鐘頭，把甚么都給他罵到了。”郭沫若長時間醉罵，耍足了威風。校方膽懾，居然無人攔阻，丁平子只好自己出面訓斥這位目中無人的學生，并向校方要求開除，不然自己告退。老師中間意見不一，來自郭沫若故鄉樂山的老師一律反對。一位學生甚至威嚇：“丁丁兒要斥退老郭，我要以手槍對待！”學校竟不敢處分郭沫若，他與丁平子各自歸家，算是打個平手。讓讀者感到糾結于心的是丁先生回榮縣后，很快死于白喉。這時郭沫若回到學校，朋友們喜氣洋洋，有一位甚至說：“你的星宿高，硬把丁丁兒克死了。”

嘉定城各處會館唱戲，都有學生鬧事。一次在陜西街秦晉公所鬧戲場，郭沫若與人吵了起來，還打了對方一個耳光。“像這樣倚仗人多勢眾在戲場內惹是生非，這在當時的學生界是最流行的風氣。而我差不多是十處打鑼九處在的人。鬧得嘉定城內在休假日不敢唱戲，以后竟連戲都少唱了。”斗倒丁監學，搗亂戲場，都很爽快，最終卻逃不掉嘉定中學學生與防營士兵的一場群毆。一九○九年十月，郭沫若還是被斥退了。挨打的換成普通百姓，又當別論。

能像郭沫若先生這樣坦率回顧少年時代，敘述中透出自我解剖的勇氣，真是非常罕見的。學潮背后還有心理學，還有個人內里的幽暗之地，那是只從標語口號正確與否來評學潮的人所未見的。在一定的環境下，丁先生可以因左傾右傾或不傾而被打翻在地，但促使學生們搬出這些名號的動因卻可能非關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