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權證作為股票基礎上的衍生品,其風險和收益通常遠大于股票,上交所多次發文要求券商加強風險防范意識
“他們就是在詐騙!”因為權證交易而將賬戶資金盡數虧損之后,湖南岳陽的朱紅霞一紙訴狀將方正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原泰陽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告上了法院。最終經法院查實朱女士因權證交易造成的虧損共計531余萬元,而由此而產生的傭金則為302萬元,兩項相加多達833萬元。
權證作為股票基礎上的衍生品,投資權證具有一定的財務杠桿,存在放大投資收益(或虧損)的效應,其風險和收益通常遠大于股票,如果權證到期不行權或不結算就會變為廢紙,血本無歸。因此,監管機構多次發文要求證券公司在為客戶進行權證交易開戶時務必簽署《權證風險提示書》,并對其進行充分的風險防范意識教育。
朱紅霞是岳陽當地一家大型國有企業的職工,對證券交易并不熟悉。朱紅霞的丈夫與他人合伙開辦了一家工廠,卻不幸于2007年因病去世,其遺留下來的證券賬戶一直由朱女士委托他人代為打理。后來,朱紅霞才被告知丈夫留下的這筆巨額財產已經虧損殆盡,而此時她本人也因罹患重癥而陷入絕境,體重從原來一百多斤到現在不足七十斤。
錢是怎么蒸發的?
一度,朱紅霞懷疑她的代理人劉好學可能存在重大嫌疑,認為劉好學伙同營業部將自己的錢卷走。
劉好學與朱女士是中學同學,也是她丈夫辦廠時的合伙人,可以說這筆巨額財產從始至終都是由劉好學直接用朱紅霞的賬戶和密碼進行交易的,包括在其接手之后才進行的權證交易。直到發現虧損之前朱紅霞對劉好學代理其進行證券投資沒有提出過任何疑議。
面對質疑,劉好學辯稱造成朱紅霞賬戶資金蒸發的主要責任在方正證券東茅嶺營業部,起因則是2007年發生在該營業部的一次設備故障。2007年6月27日下午14時許,正在這里進行權證交易的劉好學發現其電腦出現故障而無法操作,第一天開始買入的南航權證發生大跳水,等到工作人員趕到時已經虧損幾十萬。
“事情發生后,我當時提出要離開,但營業部為了傭金收入進行挽留,并提出減免傭金。”劉好學稱營業部看到虧損金額太大,以不提供故障數據要挾,強迫其接受了傭金減免協議。故障后劉好學以為減免了傭金而進行了大量的權證交易,卻一直虧損。事后劉好學才發現營業部并沒有對其進行傭金減免,其傭金遠遠高于市場一般水平,甚至發現散戶傭金都低于他的。劉好學認為這次故障導致他正在進行的權證交易被套,數天內虧損高達355萬。
故障發生時,朱紅霞所在的營業部還未被方正證券收購,而在2008年泰陽證券位于岳陽東茅嶺的這家營業部正式更名為“方正證券有限公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該營業部VIP經理李某認為由于時間過去了四五年,中間更換過多次電腦,原來的記錄已經無法查證,而且對方也沒有直接的證據表明該次故障導致了朱紅霞賬戶虧損。
劉好學告訴《中國證券期貨》記者,2012年8月份他曾到方正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進行交涉,該營業部VIP經理李某口頭答應他進行妥善處理,并作出適當賠償。未幾,李某的態度卻突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彎,不僅否認發生過故障,而且也不承認在故障后有過減免傭金的協議。“可能是在向上面通報了情況之后,造出了網上簽署《權證風險揭示書》的假證據,他們認為有能力擺平我。”劉好學說。
劉好學認為方正證券之所以矢口否認故障損失,是因為在權證交易不合規的前提下,以減免傭金作為權證故障的補償,且產生幾百萬的損失,構成“為牟取傭金收入,誘使客戶進行不必要的證券買賣”,這正是《證券法》禁止的欺詐客戶行為。
《中國證券期貨》記者曾就此向方正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合規部負責人姜某(在岳陽市中級人民法院的第一次審理中,姜某為方正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的兩位委托代理人之一)詢問,對方以沒有得到授權為由謝絕采訪。該營業部VIP經理李某告訴《中國證券期貨》記者,劉好學直接用朱紅霞的賬戶和密碼進行交易造成虧損,因此主要責任在于劉好學,而現在劉某卻賴上了證券公司。
朱紅霞表示,看到方正證券岳陽營業部的種種表現之后,她心中的天秤完全傾向了劉好學一邊,也恰在此時,經人提醒她才知道證券公司為客戶開通權證交易需要簽署《權證風險提示書》,而她和代理人并沒有接受過營業部的任何風險預防提示,于是又讓劉好學作為其委托代理人將方正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告上法庭。
一位法律人士告訴記者,現實中,委托代理人進行投資的現象層出不窮,委托人應該選好代理人,與代理人之間簽訂相關的代理合同,對雙方的權利義務進行約定。否則,一旦代理人未盡到合理注意之義務致使委托人受到重大損失,投資人的權利將很難得到保障。
巨額損失誰之過?
在給岳陽市中級人民法院的起訴書中,朱紅霞認為,“泰陽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為牟取傭金暴利,違規為原告開通代理權證交易,致使原告在權證交易中虧損達680萬元”;此外營業部收取不合法傭金300余萬元,要求方正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賠償其共計700萬元損失。
對于自己所報損失金額與法院通過查證獲得的833萬真實數字存在的出入,劉好學表示,“中國證券交易采用的無紙化交易,幾乎一切證據都要從證券公司出具,如果證券公司不誠信、造假證,對股民那是怎樣恐怖的事情?”
劉好學告訴《中國證券期貨》記者在之前的交易中它對營業部如何收取傭金也毫不知情,“所有的交易窗均看不到傭金,去營業部打單也沒有傭金一欄。”事后他從對賬單中發現,即使不按故障協議約定,傭金也多收了幾十萬。
對于劉好學反映的對收取傭金多少不知情,方正證券岳陽東茅嶺VIP經理李某向記者表示否認。“那怎么可能呢,那是不可能的。”她說。
然而本案審理中雙方爭論的最大焦點卻是——泰陽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在原告進行權證交易之前是否向其送達并簽署了《權證風險揭示書》。
由于在證券市場中,許多投資者由于對權證交易所存在的風險一無所知,甚至把權證當成股票,出現了各種非理性的投資行為。上海證券交易所2005年8月5日發布了《關于發布上海證券交易所<權證風險揭示書>的通知》,要求各會員必須按規定向首次買賣權證的投資者全面介紹相關業務規則,充分揭示可能產生的風險并與投資者簽署《權證風險揭示書》,提醒投資者有關注意事項。2005年8月24日再次發布《關于重申簽署〈權證風險揭示書〉有關事項的通知》,明確規定對未簽署《權證風險揭示書》的投資者,應限制其權證交易。
兩年之后,上海證券交易所在2007年7月24日又發布了《關于再次重申簽署<權證風險揭示書>有關事項的通知》,規定自2007年8月1日起,要求具備資質的證券公司對首次買入權證的投資者,在申請開通權證買入權限前必須書面簽署《權證風險揭示書》。對未書面簽署《權證風險揭示書》的投資者,會員不得為其開通權證買入權限。理由是“在近期幾個到期實際價值為零的權證交易中,有些投資者依然大量買入并持有,很多是因為對權證的基本常識不了解因而造成損失。反映出部分會員對投資者風險教育工作沒有完全落到實處,對客戶交易行為的管理比較薄弱”。
在庭審舉證中,方正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提供了一份原告電話修改權限的操作流水,以及使用電話委托開通權證時系統播報風險提示的說明,欲證明原告通過電話修改賬戶權限增加權證交易權限,權證系原告自己開通。
劉好學認為方正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原來已提供證據欲證明朱紅霞在網上開通了權證,而在開庭前一天下班時卻突然提供了另一份完全不同電話開通證據,此證據為假造。況且其在2006年至2010年幾千筆交易中,沒有一筆使用過電話,其本人當天就在營業部交易,如此重要的文件簽署,根本不可能用這種從未用過的方式。
方正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VIP經理李某認為,劉好學在代理朱虹進行證券投資時既然存在權證交易的事實,對于其風險不可能沒有一點意識,人人都知道股市有風險,不可能每個人出現虧損之后都來找證券公司負責。
最終岳陽市中級人民法院認定,泰陽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在原告進行權證交易之前未按規定向原告送達并簽署《權證風險揭示書》,使原告在進行權證交易時缺乏必要的風險防范意識,具有一定過錯,因而對原告因進行權證交易所造成的巨額損失應承擔一定責任,并判決方正證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承擔原告30%的損失,共計250萬元。
6WAjbcwR4sNYwV4FZU4Idg==判決結果出來之后,方正證IuuNnhySwVNZEeig51jWJQ==券岳陽東茅嶺營業部不服判決,已經提起上訴。該營業部合規部負責人姜某表示會用法律說話。
權證啟示錄
在岳陽市中級人民法院的一審判決書中,《中國證券期貨》記者看到這樣一段話,“原告自身在逐步了解權證這一證券的特殊性后,亦應當逐步增強風險防范意識,由于原告疏于風險防范,導致損失進一步擴大,因而原告應對其進行權證交易所造成的巨額損失承擔主要責任。”
朱紅霞告訴記者這件事情一直不敢告訴家里人,她身邊的人都不知道,因此在這個過程中,自己內心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對于法院一審判決的結果,她本人表示不可以接受,并已上訴至法院。對于代理朱女士進行權證交易的劉好學,朱女士則沒有表示怨言。
劉好學認為,法院依法判處營業部承擔損失責任沒錯,但考慮方正證券如此不誠信,其不足三成的比例明顯過低,不誠信幾乎無成本,仍然堅持主張對方構成欺詐侵權,應當承擔全部的責任。
根據劉好學的描述,方正證券在上訴中除了堅持有爭議的開通證據及時效程序,又提出了造成“國有資產流失”等訴由,此外,方正證券還主張,類似的情況有很多,不能單獨處罰其一家。
上述法律人士認為,國有資產與公民財產不應區別對待,被告以避免國有資產流失為由,拒絕對原告進行賠償,沒有法律的根據。造成損失已是事實,避免國有資產流失萬不能成為被告未盡職責之擋箭牌。
該法律人士同時指出,在購買股票、權證、理財產品時,證券公司應該盡到向客戶送達“風險揭示書”的義務,否則則有可能構成故意隱匿相關風險,利用信息不對稱,誘使客戶做出不理性的投資行為。
在采訪中,方正證券東茅嶺營業部VIP經理李某認為,即便營業部對朱女士進行賠償也是出于人道主義上的考慮,畢竟此事中受傷害最大的是朱紅霞。不過對于這樣的說法,朱女士及其代理人均回應稱不能接受。(文中朱紅霞、劉好學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