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以來,我國多項經濟數據均呈現下降態勢。在工業投資增速同比持續下降的情況下,我國高耗能行業的投資增速卻呈現出較快增長的趨勢。與之相對應的是,我國外貿出口中,對工業發展至關重要的資源性產品和高耗能產品出口量仍然較大。這表明,我國仍然難以擺脫“資源消耗型”的外貿模式。那么我國“資源消耗型”外貿模式在近年來呈現怎樣的特點?“資源消耗型”的外貿模式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在我國資源能源日益枯竭以及節能減排壓力不斷增大的情況下,我國應該如何對待這種“資源消耗型”外貿模式?深入研究這些問題,對轉變制造業外貿發展方向和我國經濟可持續發展政策的提出具有重要的意義。
所謂的“資源消耗型”的外貿模式是指長期以來我國直接出口資源和能源,或者從國外進口原材料,再利用廉價的土地和勞動力資源生產產品出口;由于商品中凝聚的核心技術較少,造成出口產品附加值低,利潤多被國外獲取而又損耗了我國大量能源的被動局面。由于我國對原材料和資源的剛性需求,導致進口價格不斷攀升,而我國出口價格卻一直維持低位運行,這使我國“資源消耗型”的進出口貿易又兼具了“高進低出”的特征。具體來看,“資源消耗型”的貿易模式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近年來,隨著資源性產品和能源產品供求矛盾日益突出,在國際價格迅速攀升的情況下,我國資源性產品的出口也開始有所增加。2004年以來,盡管國家先后多次采取措施限制資源性產品和能源產品出口,增加其出口成本,煤炭、焦炭等產品的出口量不斷下降,但是由于近年來資源能源產品價格的上漲,一些產品的出口有利可圖,導致政策調整措施的效果并不明顯。2008年以來,我國一部分資源性產品的出口量增長有抬頭的趨勢。2008~2011年間,我國生鐵及鏡鐵出口量增長了3倍,鎢礦砂的出口量增長1倍。2012年1~8月份,我國原油累計出口168萬噸,同比增長3.7%;煤油出口487萬噸,同比增長7.2%,未鍛造的錫累計出口1,200噸,同比增長23.2%,未鍛造的銻和未鍛造的銅累計出口數量增長都在35%以上。與出口量大相對比的是,我國大部分資源性產品的出口價格要低于進口價格,2011年,每噸原油的出口價格比進口價格低48.55美元;每噸煤油的出口價格比進口價格低78美元。這就說明我國出口資源性產品總體上是虧本的。隨著我國國內經濟進入能源和重要礦產資源需求快速增長期,本土資源性產品和能源的直接出口,不僅無法獲得較好的利潤,還會造成國內有限資源的過度消耗,加劇國內市場的供求失衡。
2004年以來,我國開始限制“兩高一資”產品的出口,我國高耗能的產品出口開始逐步下降。然而近兩年在國家“穩增長”的情況下,一些高耗能產品的出口增長也有抬頭之勢,平板玻璃、鋁材、紙和紙板這些能耗較大產品的出口量在2008年以后都有較大幅度的增長。平板玻璃出口由2009年的1.66億萬平方米上升至2011年的1.87億萬平方米;鋁材的出口由2009年的13.9萬噸上升至2011年的30萬噸;紙和紙板的出口量由2009年的361萬噸上升至2011年的450萬噸;未鍛造的鋅及鋅合金由2009年的292萬噸上升到2011年的484萬噸。由于出口的不景氣,高耗能產品的出口有所放緩。不過在我國經濟發展方式尚未實現根本性轉變之前,高耗能產品的快速增長隨時都有“死灰復燃”的可能。高耗能產品出口增加,必然消耗我國更多的資源能源,也將進一步加大我國節能減排的壓力。
近年來我國重點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然而由于關鍵技術的缺失,一些新興制造產業仍然延續了傳統制造業低端生產中的“原材料依賴進口、關鍵技術和設備依賴進口,產品依賴出口”的“三頭在外”態勢,無法擺脫低端產業模式。由于處于產業鏈的低端,進口原材料的加工過程中要消耗大量的資源能源,使有些產業成為高耗能產業。
以光伏制造業為例。目前光伏電池生產中要使用進口的多晶硅為原材料,提煉多晶硅耗電量基本在2萬千瓦時/噸。而高耗能行業的電解鋁,用電量約是1.45萬千瓦時/噸。按照2011年我國進口64,613.86噸多晶硅計算,這些進口的多晶硅的提煉就消耗了近13億千瓦時的電量。同時光伏電池的制造過程中,還會排出四氯化硅等尾氣。如果不做處理,這些尾氣就會溶解變為鹽酸等物質,將污染土壤,形成“新能源出口、碳排放留下”的節能減排倒掛現象。按照這種模式發展的話,我國的新興產業不僅不會緩解我國的資源壓力,還會加速能源的消耗,我國制造業的可持續發展將失去產業根基。
“資源消耗型”的外貿模式使我國制造業遭遇四重剝削:利潤損失、能源消耗、環境污染和貿易摩擦。
改革開放后,我國依據比較優勢理論選擇了加工貿易和低端制成品的出口,這種源于當時國內經濟現狀的選擇對于我國的經濟起飛功不可沒,不過加工貿易產品和低端制成品的特點是出口需求彈性較高,可替代性強,企業議價能力弱,致使近年來原材料和能源價格的高企無法通過下游產品傳導出去,我國進出口價格呈現“高進低出”的尷尬局面。“高進低出”不僅導致了我國貿易條件的持續惡化,也使我國工業企業的生產成本在近些年大幅提升,利潤空間不斷被壓縮。
2012年前9個月,全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實現利潤均呈現同比負增長狀態,直至10月份才開始實現小幅正增長,這表明我國工業企業經營處境依然嚴峻。前8個月的數據顯示,紡織業虧損面達18.4%,鋼鐵業虧損面更是高達80%,一噸鋼只賺1.68元。小型、微型企業的虧損面為15%。在這種情況下,越來越多的出口企業為了降低成本而盡量減少環保投入以及勞工工資、社會保障方面的支出,由此造成的環境和社會成本由整個社會來承擔,企業陷入“悲慘式增長”。
著名經濟學家劉遵義研究認為,經濟增長有兩個來源:一個來源是投入增加,另一個來源是效率提高,資本、技術、勞動、制度是驅動經濟增長的四大要素。東亞的經濟效率提高是零,其增長全都是靠資源投入,而這種投入維持不了很長時間。我國能源資源匱乏,能源利用效率低,我國的經濟發展也是典型的“東亞式的資源消耗型經濟增長”。
外貿模式是經濟增長模式的一個側面。我國出口貿易中資源性和高耗能產品占據了較高的比例,這些產品的出口也隱含了大量的資源能源消耗。據統計,1997年我國出口貿易能源消耗總量為38,831.8萬噸標準煤,占我國能源消耗總量的比例為28.2%;2007年我國出口貿易能源消耗總量則達到了982,985.5萬噸標準煤,占我國能源消耗總量的比例上升到37%。這就意味著中國不斷創造出口奇跡并獲得經濟利益的背后,其實是以大量消耗寶貴的資源和環境為代價的,我國出口貿易規模越大,對能源的消耗量越大。而這些出口的資源能源消耗,一方面,相當一部分是對其他國家或地區資源消耗的一種“替代”和“補貼”—窮國補貼富國;另一方面,維持外貿出口需要消耗1/3的能源,我國自身工業發展所需的能源就被外貿擠占,我國工業可持續發展的資源環境的支撐能力將無從談起。
近年來,隨著我國經濟的增長,石油、天然氣為主的能源資源進口迅猛增長。從理論上講,資源能源的進口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對我國現有資源的過度開采,有利于環境的保護與恢復。但是,如果進口資源是為了經過加工后復出口,產品生產過程也會帶來環境污染。由于我國國內環境法規比較寬松,市場準入標準較低,一些跨國公司進口鐵礦砂、原油等原材料,生產成鋼和鐵以及提純成成品油之后再出口到其母公司所在的國家,這種高進低出的凈效果除了利用了我國廉價的勞動力和本已稀缺的資源能源獲得豐厚利潤之外,還將生產過程中的環境成本留在我國境內,加劇了我國的環境污染。
在過去十年中,我國約20%的SO2、COD和30%的CO2排放是由凈出口到國外產品中的隱含污染物排放所致。在我國能源日益枯竭、環境破壞日益嚴重的情況下,“資源消耗型”的外貿所帶來的“環境逆差”無法通過經濟上的貿易順差加以補償,這種經濟上的短視行為也難以繼續維系經濟的高速運轉。
中國經濟的發展一直伴隨著貿易摩擦的干擾。一方面,近年來我國原材料價格、勞動力價格的上漲和人民幣的升值,導致企業的生產成本不斷增加;另一方面,由于我國產品處于產業鏈的低端,易被模仿,可替代性強,導致產品價格上漲空間有限,出口產品長期低位運行。這種生產成本持續走高而銷售價格變化不大的情況,給其他國家發起反傾銷等救濟措施提供了很好的借口。為了掩蓋經濟危機的深層次原因,其他國家將本國產業的低迷歸因于“中國廉價產品的沖擊”以及環境成本的低估。
中國一直是遭遇貿易救濟調查最多的國家。2001年到2012年上半年間,中國共遭受國外貿易救濟調查691起,合計金額485.8億美元。僅2012年上半年,我國就遭遇了18個國家和地區發起的貿易救濟調查40起。救濟措施所涉及到的產品不僅有我國鋼鐵、水泥、玻璃等高資源消耗型產品,還逐漸拓展到了我國戰略性新興產業。
2011年,美國對我國風電塔和晶硅光伏電池提起“雙反”調查,在2012年10月16日對我國晶硅光伏電池做出終裁,認定中國企業的反傾銷稅率為18.32%~249.96%,反補貼稅率為14.78%~15.97%。2012年9月,歐盟委員會對我國晶體硅光伏組件及關鍵零部件反傾銷調查。這表明我國一些制造業企業已經陷入到了高價進口資源能源、低價出口制成品、資源消耗和貿易污染留在國內、節能環保出口給發達國家、出口產品頻繁遭遇發達國家反傾銷等貿易救濟的惡性循環中,并且這種低端產業鏈所帶來的連鎖反應已經開始影響到我國戰略性新興產業,加大了我國對外貿易的損失。
改革開放后,我國憑借寬松的投資政策環境和廉價而豐富的勞動力資源,在國際分工產業鏈中占據了加工貿易的環節。
發達國家則通過核心技術和關鍵設備控制著整個產業鏈的高端,決定著整個產業鏈的全球布局。盡管我國已經意識到處于產業鏈低端所帶來的競爭激烈、產能過剩、議價能力低等深層次的矛盾,然而技術創新能力和自主品牌等核心競爭力的缺失意味著國際產業鏈中話語權的喪失,也造成了我國對外貿易“高進低出”、被動綁定在資源消耗型產品的困境。

一是提高以自主創新能力為基礎的外貿競爭力。世界經濟發展的經驗表明,經濟發展一般經歷四個階段:要素驅動、資源驅動、創新驅動和財富驅動。
目前我國正處于要素、資源驅動向創新驅動的進程中,因此,改變我國目前外貿困境的關鍵仍在于提高以自主創新能力為基礎的核心競爭力的提升上。要鼓勵企業開展自主研發,積極扶持具有自主知識產權和自主品牌的高新技術產品出口,提高傳統優勢產品的技術含量和出口附加值,逐步形成以技術創新為核心的質量效益型的出口增長模式。
二是要優化外貿結構。一方面要通過技術創新和政策支持,促進加工貿易向中高端產品和生產環節延伸和發展。中低端產品和生產環節應逐步向中西部地區轉移,東南沿海的加工貿易則應向中高端產品和生產環節延伸和發展。
另一方面,面對當前的國際國內能源形勢,要利用稅收政策調節我國出口結構。對于“兩高一資”產品免出口退稅,甚至征收出口稅,限制其出口;對技術密集型、高附加值的商品采取更大力度的出口退稅政策或免出口稅政策,引導出口結構向低能耗的方向進行良性調整。
三是要貫徹節能減排政策,提高資源利用效率。國家應該繼續通過調整產業政策、稅收政策、信貸政策和貿易政策,采取一系列有力、有效的措施,認真貫徹節能減排措施,提高資源能源利用效率,加大對企業整改的力度,淘汰生產工藝落后、規模小的企業,嚴格限制高耗能、高污染和資源性產品出口。
四是積極爭取大宗產品的定價權。歐美等國的期貨交易所已經主導了全球石油、金屬、農產品等大宗原材料的定價權,而我國只能成為國際價格的被動接受者,接受“高進低出”所造成的損失。因此,應該加快完善和發展我國期貨交易所,鼓勵國內外企業和機構參與國內期貨市場,努力把我國期貨交易所打造成為世界性的期貨交易中心,贏得國際商品定價權。
五是要積極促進我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轉移制造能力。采取政策鼓勵,通過促進我國企業“走出去”的方式來替代部分能源密集型產品的簡單出口貿易形式,到目標市場進行能源尋求性的生產,這將有利于出口貿易結構向低能耗方向的整體改善。[end]
[1]裴長洪,彭玉鎦.增長方式轉變:對外貿易發展的新挑戰[J].經濟學動態,2007,(3).
[2]范云芳.基于要素集聚的中國外貿增長方式轉變研究.西安財經學院學報,2011,(5).
[3]李虎軍.出口商品隱含能源消耗 誰該對碳排放增長負責?[J/OL].http://www.ce.cn/cysc/hb/gdxw/200712/11/t20071211_13880996.shtml.
[4]馬凱.中國資源消耗高有三大原因[N].中國經濟時報,2007-03-21.
[5]常清.定價權旁落 中國亟待擺脫“高進低出”的困局[J/OL].http://business.sohu.com/20060306/n242151071.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