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乙肝”女生的礦泉水

楊學軍

那是個春暖花開的上午，一切都和窗外的春天一樣，暖意融融，校園里延續著往日的有序平和。

第二節課，我從別班下課回來。路過本班時，我習慣性地放慢腳步，朝里望了望：值日生在擦黑板拖地，課代表在發本子，講臺前幾個學生正在看著什么，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大聲說笑著，沒有什么異常。

可回到辦公室才坐下，班里的“小靈通”王浩就慌慌張張地跑來告訴我，葉紫藍不知怎么了，正趴在座位上哭呢。緊接著葉紫藍的同桌關珂也跑來辦公室，讓我給她調位子。

“怎么了？你們倆不是一直坐得挺好的嗎？是不是發生矛盾了？”我疑惑地問。“沒有，只是想換個同桌。我想把英語再提升一點。”關珂低著頭，飄忽不定的眼睛一直不敢看我。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

我立即趕到教室，發現班里亂哄哄的，不少同學正相互傳看著一張紙，還紛紛說著什么。原來剛下課時，別班的一位同學把上星期我們班學生的體檢化驗單送來了，學生們爭著找自己的化驗單看。而葉紫藍和另外兩個同學的化驗單因為顯示為乙肝攜帶，一下子在班里掀起軒然大波。一些同學惶恐不安地正對此議論紛紛，甚至還有同學故意躲避他們。而葉紫藍的同桌關珂更是把自己的課桌拉得遠遠的。受到傷害的葉紫藍只好傷心無奈地趴在座位上哭泣，另外兩位被化驗為乙肝攜帶的同學，也都沮喪地趴在桌子上，沉默不言。

我瞬間就明白了，難怪關珂要調位子呢。這些八年級的孩子，原來對乙肝和乙肝攜帶都有點了解，且知道的還真多。我突然間記起，七年級體檢時，我是提前一天在班里通知了學生，好讓他們事先做好準備。而那天放學時，葉紫藍找我請假，吞吞吐吐地說第二天上午家里有事不能來。今年的體檢，我沒有提前說，醫護人員是在校醫的帶領下直接到教室里采血的。

原來，葉紫藍早就知道自己是乙肝攜帶者，并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那些來自社會對乙肝患者和乙肝攜帶者的疏遠和歧視，她一定知道并承受過。那是她心靈深處的一片陰影。

怎么辦？去批評教育這些無知的孩子？但他們因為不了解病況而擔心驚慌并無過錯，而且還有可能讓同學們更加疏遠甚至歧視、孤立葉紫藍他們。如果不解釋呢，同學們會越來越恐慌擔心。于是，我先讓同學們安靜下來，告訴大家說，其實乙肝攜帶者和乙肝患者并不一樣，他們只是攜帶了乙肝病毒，有可能會轉化為乙肝患者；沒有發作時，和我們正常人一樣，更不會傳染的。而且說不定還是醫護人員失誤搞錯了呢？

聽我這么一說，有些同學低下了頭，畢竟對于班主任的話，他們還是信任的，但還是有些同學將信將疑。

風波看似就這么平息了，關珂和葉紫藍仍然坐在一起。但學生們心中的這個疙瘩一定要解開，葉紫藍他們心中的那片陰影一定要讓陽光照到，那些不經意間的傷害一定要撫平！

但我知道，這些不能操之過急，否則還會讓這些敏感的學生覺得欲蓋彌彰，畢竟不少學生是知道社會上對乙肝攜帶者是有偏見和歧視的。

兩個星期后的一個下午，班里有節體育課。天很熱，離下課還有十多分鐘時，有些同學已經陸續走回教室。我把辦公室水瓶里的水給同事們和自己倒上，直到瓶里的水倒完。然后，我端著茶杯踱到班里，隨意地坐在葉紫藍前邊的座位上，和葉紫藍他們幾個聊天。看得出，葉紫藍不是很想說什么，大多時間只是憂郁地趴在那里，靜靜地聽我們聊。

聊著聊著，我的水就喝完了。一個同學主動說：“楊老師，我幫您倒水去。”“好的，謝謝你。”他拿著我的杯子往辦公室跑去。我知道，他肯定倒不著水。果然，他很快拿著空杯子回來了，說：“楊老師，水瓶里沒水了。”我點頭說沒事，繼續和他們聊天。中間我故意清了清嗓子，并看了看自己的水杯，然后很隨意地拿起葉紫藍桌上的那瓶礦泉水，倒進了自己的杯子里，喝了兩口。

那一刻，我用眼睛的余光發現，葉紫藍和我身邊的四五個學生，臉上都露出了驚詫的表情！我知道，他們驚詫并不是因為楊老師不注意個人衛生，而是因為我喝了一位乙肝攜帶者剛剛喝過的那瓶水。他們會想，老師竟然不害怕被傳染上！

我依然和他們談笑風生，直到下課鈴響起，我才站起身，端起杯子，邊說著話邊喝盡了杯里的水，微笑著離開教室……

那以后，同學們又像往常一樣和葉紫藍他們游戲，關珂又像以前一樣頭挨著頭和葉紫藍探討問題，葉紫藍比以前更開心了。其實，在我喝下“乙肝”女生的礦泉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那個疙瘩已經解開，那片陰影已經除去。

責任編輯 余志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