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 有些事 有些痛

余利

猶記得十四年前的那個我：扎著長辮，樸素，青澀。從走向講臺的那一剎那，我的生命中停留的都是一些豆蔻年華的孩子。在某些孩子的生命中，我成了他們不可或缺的回憶，多少年后，我還能在他們的身上找到當年教育的痕跡。我也常常暗自歡喜這份職業帶給我的幸福感。然而，常常有些人，有些事，在我的記憶中那么的清晰，像針一樣，時不時刺痛我的神經。甚至，感覺他們就像礁石一樣守候在某個角落，趁你不注意時將你摔得鼻青臉腫。

總有些人不喜歡你

“小岳，請你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見他趴在桌上，萎靡不振，眼神空洞，我想提醒一下他。

他懶洋洋站起來，緊閉嘴唇，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在他沉默了幾十秒后，我只好叫他坐下。

課后，走廊間，我和他的談話又陷入了僵局。

“今天怎么了？不開心，還是對老師的課堂不滿意？有什么想法你就直接和老師說吧。”我忍著性子心平氣和地問。剛接手這個班，我還在熟悉情況的階段，對學生的個性不大了解。

“沒有什么呢。”他冷冰冰地說。我知道，他在抗拒，在抵觸！

事情不了了之。

回想我接手的這一段時間，我沒有得罪過他，更沒有傷害過他，為何他對我是這樣的一副態度呢？私底下，我從原來的老師、同學那兒了解小岳的情況：有些個性，有些內向，有些偏激，不大愛交際，認定了的事情比較難改主意。

此后的一段時間，我上課變得誠惶誠恐，生怕一不小心刺激了他而讓他爆發。甚而，我變得恐懼起來，一進教室就看到他那種不屑的表情。年輕好勝的我，因此晚上常常惡夢連連。

某天課間，傳達室說有家長找我。原來是小岳的媽媽。她請求我原諒孩子的不懂事和執拗的性格，并懇請我多幫幫孩子。從媽媽的嘴中，我才知道我被偏見的原因：上任語文老師一直很喜歡他，表揚他的作文寫得不錯。而我，從來沒有表揚過他的作文寫得好。

原來如此！是失寵的感覺讓他對我仇視了起來。

可是，在我的眼中，他的作文實在算不上上乘：語言平平，立意平平。在全年級的月考中，他的作文曾被別的老師批了個不及格。我委屈極了，這個不是理由的理由讓我偷偷哭了很多次。班上的其他同學和我的關系那么融洽，為何他卻要認這個死理呢？

有人不喜歡自己，認識到這點很難受。它帶給你一根魚刺卡在喉嚨、一只跳蚤進了袖口、一個暗瘡長在臉上的感覺。

我想改變這種尷尬的狀況，因為，他是孩子，我是老師，而且，是才參加工作不久需要成長的老師。我有意識地去緩解和他的關系，或有意無意地表揚他，或讓自己的課堂變得更加有趣來感染他。然而，收效甚微，他依舊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樣子。上課不是睡覺，就是拿出厚厚的理科題來做。

就在我苦苦煎熬的時候，他因為成績總分突出被調到了上一個層次的班級。我終于如釋重負，長吁了一口氣。可是，我怎么也笑不起來。

是的，總會有人不喜歡你，沒有理由地不喜歡你。沒有哪一個學生就應該愛老師。要獲得學生的愛，是需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去贏得的。很感謝這位孩子，在我工作之初就告訴了我這個道理。

雖然，最后我沒能通過自己的努力贏得他的愛。但是，幾年之后，一個老師告訴我，大學畢業后的小岳非常后悔當年的舉動。

總有些事讓你無奈

又睡著了！

我不禁怒火中燒。已經記不清這是小騫第幾次上課睡覺了！上一秒還在聽課，下一秒就呼聲大作。

怎么教育都無濟于事！

他時常在網絡小說世界和現實世界中轉換。我曾經在他的枕頭下發現了一本又一本的玄幻小說。晚就寢后，估計還躲在被窩里拿著手機如饑似渴捧讀網絡小說。偶爾還趁放假的時候跑到網吧里酣戰一晚。

回想起兩年前剛進高一時，他第一次摸底考試就得到了學校的獎勵。當時全班僅有他一人獲此殊榮。后來的成績，也是班級前幾名。但是，兩年來，成績一直坐滑梯，一落千丈。

說真的，我痛恨自己的無能，沒有能把他從“書癮”中拉回來。總是對他充滿信心，總是想盡一切辦法，然后又總是失望。失望之后，我又一次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談話，約定，懲罰，找家長。甚至，找心理專家朋友了解幫助他走出網絡小說魔咒的方法。我使出渾身解數，可是，收獲寥寥。現在的情況已經是非常嚴重，他的成績到了最后一名，而且幾次“穩坐江山”了。高三馬上就要來臨，剩下的日子怎么辦？

我撥通了他爸爸的電話。電話那頭一直很積極支持我工作的爸爸認真聽了我的反映，不斷地“嗯”。但是，讓我有點詫異的是，他不發表任何看法，僅以一句“我知道了”來應對我，這態度和以往完全不同。

掛完電話的我，有些灰心喪氣，有些束手無策。我眼睜睜地看著這么一個聰明的孩子在偏道上越走越遠。

幾天后，爸爸來到了學校與我面談。他隱晦地向我提出，讓孩子順其自然。我當時目瞪口呆，居然有家長要放棄一直寄予厚望的孩子。我懷疑是不是我的嚴格要求給他帶來了更多的苦惱，或者是方法不對讓孩子產生了反感，于是，我只好尷尬地笑笑。

家長似乎覺察了我的心情，連忙解釋道：“老師，不怕您笑話。我給孩子算命了，最近這幾個月有些不順，擔心出事，一定要等到他滿17歲我才放心。他可要到下半年11月才滿17歲。所以，現在我也不敢逼迫他，只能順其自然。”

在孩子承受能力普遍較差的今天，自殺等事件常見諸報端。雖然我從來不迷信，但是，家長的這番話讓我舉手投降了。我怕一語成讖，我怕擔當責任。于是，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他依舊每天睡眼惺忪，我卻不再依舊糾結于他了。

在他17歲生日過后的第二天，爸爸歡欣鼓舞地向我解除了“禁令”，重新賦予我可以嚴格要求的特權。

時至今日，小騫的17歲生日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他依舊睡眼惺忪，成績還是紅燈高掛。

我不覺得，對孩子的教育可以“暫停”。即使是食物，放到保鮮效果最好的冰箱，拿出來的時候，它依舊會流失一些養分，更何況是對于一個正在成長中的孩子。對特殊學生的教育本來就舉步維艱，就像推著一車石頭爬坡，倘若一泄氣，一松勁，所有努力不但會前功盡棄，倒出的石頭還會將你弄得狼狽不堪。

總有些叛逆讓你很受傷

“你怎么沒有做作業？”

“我覺得浪費時間。反正考試又不會考這里。”

站在面前的是一個桀驁不馴的孩子，滿臉稚氣，卻是一臉的世故。眼睛瞟著天上，身體還不停地左搖右晃。成績平平，卻又自以為是。

“不努力，怎么上大學。”

“我反正可以考上大學，而且是二本，不要你管。”

“那你寫上吧，免得你到時候沒有考上找老師的麻煩。”

“寫就寫。”

最后的結果是，他在我的班主任工作本上寫下了保證絕對可以上二本的豪言壯語。事情最后不歡而散。

常常遇到這樣叛逆的孩子，看不慣社會，看不慣別人，聽不進別人的任何批評和意見，總想脫離別人的束縛。“為什么要這樣要求我做，要我做我就得做么？”“真煩，哪有這么多的規矩。”

與他們交流時，我總會無法心平氣和。習慣了做老師，習慣了指揮別人，習慣了讓他們服從，可這些孩子呢？在他們的眼中，老師不再是那個讓他畢恭畢敬的老師，老師的話不再是那掏心掏肺的金玉良言。所以，在與學生的較量中，他們用他們的年輕氣盛掃掉你作為老師的所謂尊嚴，使你陷入很受傷的境地。

某天，在家被女兒呼來喚去，頓時火冒三丈！原來每個人可能都不大習慣被別人指揮。某天，被老公批評了兩句，感覺十分不爽。原來要真正做到聞過則喜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我們成年人聽到別人指責的時候，會煩躁，會生氣，會反抗，會示威，會革命，被當做是正常的反應。孩子們聽到大人批評的聲音，表現出不合作不順從，卻被我們稱作“叛逆”。其實，對他們的評價應該是：他們敢于表達自己的感受了，但是還不太會偽裝自己。

可以判斷的地方，就可以拒絕，拒絕就是叛逆，我們的學生敢于叛逆，是否應該高興呢？因為他已經學著在做出自己的判斷。他之所以在我們面前叛逆，說明我們還沒有足夠高明到讓他口服心服。

所以，我想，試著換位思考，學著平等交流，努力提升自己的智慧，和他們一起，享受著走過這一段青春躁動的日子。

總有些游戲規則讓你屈從

“我即將離開我心愛的253了，我知道我小馬沒用，我知道我沒有好好的努力，我失敗了。是的，我讓大家失望了，對不起。”

“雖然以后我們不會在同一間教室，可是我們是同一個戰壕里的兄弟，我們用的是同樣的課本，我們學的是同樣的知識，我們做的是同樣的作業，面對的是同樣的高考和自己的未來，我小馬永遠都陪著大家。我想送大家一句我常說的話，如果你只想做一名普通的人，那你只會遇到普通人一般的挫折，如果你想做這世界是最好最優秀的人，那你就會遇到這世界上最大最強的挫折。”

依舊是那慷慨激情的演講風格。只是，此刻臺上的小馬淚流滿面。同樣淚流滿面的我，向他遞上一張紙巾，就像當年我站在講臺上流淚，而他悄悄遞上紙巾一樣。我知道，我們之間有著太多的默契。

這是小馬的告別演講，離開他心愛的253。臺上的他，灑脫，動情，讓臺下的不少同學潸然淚下。

這是一場殘酷的競爭。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游戲規則就是成績。在強手如云的班里，他被迫位居最后。他的努力與上進并沒有贏得應有的成績，相反，有些霧里看花的聽課以及殘酷的排名讓他有些吃力。這是在分數面前的小馬。

分數外的小馬，絕對是班上最優秀的孩子。為了贏得演講比賽的好成績，他四處請教，練習稿子兩百多遍，最后獲得全市特等獎的好成績。擔任班長，顧全大局，關鍵時候挺身而出。作為學校宣傳部長，工作勤勤懇懇，很有點子，關心學校發展，還向學校獻計獻策。假期，他會和同學一起走上街頭，開展社會實踐活動。你喉嚨嘶啞，第二天你的桌上有一盒含片，那絕對是他悄悄放的。每逢節日，他會發短消息祝福所有關心過他的老師。甚至，當知道自己要離開253班時，他到每一個科任老師辦公室辭行，感謝老師教導……

老師們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情商非常高的孩子。陽光、積極、給人很溫暖的感覺。是的，今后一定會很有出息。然而，此刻，在成績面前，我們沒有任何人能改變這條游戲規則。

最后，我走向講臺：“每一個有夢想的孩子都是最美的。高考，只是實現夢想的一條途徑。只要我們不放棄不拋棄，夢想隨時都會開花。祝福小馬，祝福所有為夢想而努力的你們。”

非常愛，所以非常痛。因為痛，所以更愛……

責任編輯 余志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