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點》記者 周呈思 蔣李
樊綱:跨越中等收入陷阱,需警惕兩種『 盲目趕超』
《支點》記者 周呈思 蔣李
“這幾十年以來,中等收入國家為什么容易掉入陷阱?原因就是,勞動者的工資上漲速度超過了勞動生產率的提高步伐,損傷了競爭力。”著名經濟學家樊綱在接受本刊專訪時表示。
樊綱認為,要跨越中等收入陷阱,重點不是抑制收入,而是提高生產力?!熬唧w而言,就是要繼續改革,從經濟視角進一步提高效率,使生產效率的增長速度始終快于收入和福利的增長速度。”
在上述觀點基礎上,樊綱提出,需要警惕產業結構的盲目調整和福利水平的盲目接軌。
“要做正確的事情,發掘中國的發展潛力,避免增長風險,實現復興愿望。這是一個漫長、痛苦、充滿風險的過程?!狈V說:“有人說我樂觀,我樂觀是因為我沒指望今天不出問題?!?/p>
《支點》:中國正處于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關鍵階段,社會各界對此提出了不少解決方案,呼聲最高的包括進行收入分配領域的改革,以及加快推進產業結構轉型升級,您對這個問題的藥方是什么?
樊綱:什么是中等收入陷阱?這個概念用得很濫,有些時候用得不對。中等收入陷阱的基本含義是:當一個國家發展到中等收入階段的時候,一方面勞動成本提高了,競爭不過低端的競爭對手;另一方面高級的生產要素還沒有相對優勢,在企業創新、高新科技等方面競爭不過高端的競爭對手。這樣“不上不下、兩頭不沾”,于是你競爭力喪失,增長停滯了。
現今世界上的發達國家,當年它們為什么沒有陷入中等收入陷阱?有個原因是它們崛起時沒有高端的競爭對手。即便在崛起之初被看作是發展中國家的德國,其人均GDP當年也僅落后英國50%,不像中國起步的時候落后500%;美國發展起來的時候,也是趕上了工業革命的高潮期,并在技術創新領域后來居上,因而沒有陷入陷阱。
我們當前關注的是,這幾十年以來的中等收入國家為什么容易掉入陷阱。原因就是,勞動者的工資上漲速度超過了勞動生產率的提高步伐,損傷了競爭力。
關于勞動力工資和勞動生產率的關系,舉一個現實的例子:珠三角地區前幾年不少人選擇去越南開工廠,因為當地的勞動力工資只有珠三角地區的四分之一,他們覺得在那兒開工廠,生產成本上有競爭力。但沒過多久,好多人又把廠給撤回來了,一個重要原因是,越南工人的工資確實只是中國的四分之一,但干出的活兒卻只有中國工人的十分之一。
這個例子說明,勞動生產率是企業乃至國家競爭力的核心要素,競爭力不是簡單看工資的高低,而是看單位產品中勞動成本的高低。如果我們保持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快于工資的增長,我們的競爭力就會提高,這也就是為什么德國人工資既高、產品競爭力又強的原因,也是發達國家順利走過中等收入階段的奧秘所在。
《支點》:您是說,我們現在關于中等收入陷阱的討論,應該更多地圍繞生產力提高的角度來進行?
樊綱:中國終于發展到了中等收入階段,這是好事情,但要注意,當勞動生產率決定的競爭力的提高趕不上收入的提高時,發展過程中就容易出問題,一些發展中國家掉入中等收入陷阱的原因就在于他們盲目提高收入,而沒有持續地提高生產競爭力。
我們提跨越中等收入陷阱,重點不是抑制收入,而是提高生產力。具體而言,就是要繼續改革,從經濟視角進一步提高效率,要使得生產效率的增長速度始終快于收入和福利的增長速度。
當前我們需要警惕兩種“盲目趕超”行為,即產業結構的盲目調整和福利水平的盲目接軌。
今天我們一說提高生產率,就提要改變產業結構、要搞高新科技,認為以前的勞動密集型制造業都不行了、過時了。這些如果不行了,我們的農民工都干什么去?他們不能當金融操盤手、電腦工程師,如果全部轉型了,他們就沒工作,那不更加深掉入中等收入陷阱的危險嗎?
很多發展中國家會搞產業趕超,在能力不足、教育科研跟不上時瘋狂發展高新科技。以前搞重工業,現在搞高新科技,結果搞出一大堆沒有競爭力、不符合市場供需規律的東西。前些年一些學者和媒體唱衰制造業,唱衰勞動密集型產業,使得我們很多傳統制造業的企業家三心二意,轉行去做電信、光伏、高技術行業等等,不去專注、專業地在自身領域提高創新競爭力。
實際上,所有的產業包括一般制造業都有提高生產率的潛力。我們現在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始終比越南這些新興制造業國家有競爭力,每個產業都可以通過創新升級提高生產率。每一個行業本身都有創新的潛力、技術進步的潛力和效率提高的潛力,你埋頭于自身產業,去做品牌、設計新產品、進行市場開拓,都是提升競爭力的途徑。
傳統產業通過生產力的提高,勞動成本的降低,同樣可以提高競爭力,繼續保持增長。中等收入不是問題,收入增長超過勞動生產率增長才是問題。
《支點》:現在媒體和學者都諱言“福利水平的盲目接軌”,因為現在社會普遍反映是要提高勞動者收入、建立惠及每位公民的社會福利體系,甚至有學者提出應以北歐的福利社會為模板,您對此表示警惕的理由是什么?
樊綱:為了保持競爭力優勢,要始終堅持提升勞動生產率,但另一方面是要防止收入的增長超過生產力增長所帶來的承載限度。
現在大家提社會保障是對的,將國家發展的成果惠及于全民,這也是我們多年來為之奮斗努力的一個方向。發展中國家由于此前處于發展的早期階段,收入差距逐漸拉大。比如我們現在30%—40%以上的勞動者還是以農業為主要收入來源,農民收入只有農民工工資收入的一半,而農民工收入又在社會平均收入水平之下,因此大家會首先急于解決如何通過再分配、社會福利來實現社會平等。
但同時我們要防止福利盲目趕超心態。
發展中國家比較容易產生這樣的心態:往往人均GDP3000美元的國家想實現發達國家人均GDP30000美元時的福利待遇,看著人家的福利很好,特別是北歐那些地方,生老病死國家全包,就羨慕不已,對比之下就覺得我不幸福,但是沒有意識到它們的人均GDP是我們的十倍,它們的公民是拿自己收入的百分之七十納稅。
發達國家早期沒有其他高等競爭者跟它們比較,因而一步步進入中等收入、高等收入階段;而如今,發展中國家總面臨和發達國家比較的壓力,因此不少政治家、民粹主義者為了拉取選票或迎合公眾心態,盲目擴大福利接軌發達國家,盲目補貼產業實施趕超戰略,結果企業競爭力沒起來,國家財政也入不敷出,過早背上沉重的債務包袱,最終由全體國民為之埋單:就業增長停滯、收入下降、通貨膨脹、社會矛盾重重,整個國家掉入陷阱。
其實,這個問題不是發展中國家的特殊問題,美國的財政懸崖、歐債危機實際上也都是由于支出遠大于收入,消費遠高于實際生產力的增長造成的。這就叫“福利陷阱”。
《支點》:2012年中國經濟基本實現“軟著陸”,但這一過程中政府的公共債務繼續攀升;2013年是中國領導層大換屆之后的第一年,按照歷史經驗,投資規??赡軙瓉硪粋€高峰期,當前社會各界正聚焦于城鎮化建設的宏偉投資藍圖。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如何保證中國的國家資產負債表的平衡?
樊綱:城鎮化是實現下一步高增長和工業化的重要基礎,但城市建設不是哪兒都需要大發展、大拆大建。人口輸入地區城市要發展,人口輸出地區如建立大城市,將來就是人煙稀少的“鬼城”了。
中西部地區尤其是西部中小城市要防止這種情況出現,比如甘肅省70%的人口都要往蘭州都市圈轉移,那么省內中小城市現在建設的新城未來怎么辦?而蘭州也不過是整個人口梯度轉移大趨勢中的一個階段停留點,將來還是要往東部轉移,我們現在看到,當地削平了700多座山頭、投資數百億建新城,10年或20年后,這些新城怎么辦?
我們現在的行政區劃體制,存在需要警惕的一個傾向就是人人都想建大城市、特大城市,而不考慮這個地區適合不適合建立。這樣就容易導致投入后的公共債務問題——建了城市,沒人來這里繳稅,這不就是債務了嗎?城市化趕超過程中也是會產生債務危機的。
國家發改委最近討論全國城市發展規劃,我認為城市布局就是發改委應該規劃的領域,而私人企業、產業不是政府應該規劃的領域。我們要對中國城市布局進行研究,哪些地方是人口輸出的地方,哪些是人口輸入的地方,哪個地方應該發展城市,哪個地方不應該大拆大建,不應該資源浪費,不能盲目發展。
《支點》:中國經濟的未來增長會是怎樣的勢頭?
樊綱:世界歷史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長達30多年保持8%—9%的高增長。中國目前正在創造這個歷史,也必須創造這個歷史。世界上也從來沒有一個國家在跨越中等收入陷阱時擁有如此龐大的人口。中國這個近14億人口的國家,要真正達到高收入、并實現工業化,可能還需要八九十年時間。
中國實現工業化、城市化,至少還需要20—30年的“正常高增長”。什么叫“正常的高增長”?就是當前在8%左右、過些年可能保持在7%或者6%左右的經濟增長速度,都屬于高增長。如果沒有接下來20-30年的高增長,中國步入高收入國家行列的目標就完不成了,就走不出所謂的中等收入陷阱。這是我們必須為之努力的方向。
《支點》:為了滿足未來20—30年的“正常高增長”,政府需要在提升發展環境方面做哪些努力?
樊綱:對于政府來說,當前需要防止收入差距過大,防止各種不公平、不公正現象惡化到難以忍受的程度。說徹底解決這些問題不現實,我們要做的主要是防止它的惡化。具體說,就是要進一步推行各項制度改革,通過社會保障使大家分享社會發展的成果。
很多人到現在還在說要搞“原始的市場經濟”,這是違背現實的。原始市場經濟就是只有競爭,沒有保障、沒有公共服務,而現代市場經濟是在私有產權、自由定價基礎不變的情況下,加上了四個新的維度:
第一,法制。產權保護是基礎,但其他情況越來越復雜了。因為市場經濟具有很多外部性,如污染、糾紛等,需要法律越來越細化,現在我們的合同越來越厚,法律越來越嚴格,律師也是企業不可或缺的,這才能讓我們交易正常進行;
第二,社保。社保是在收入差距不斷拉大,十九世紀末期發達國家充分就業、勞動轉移基本完成時候實行的。通過社會保障,避免收入差距的無限擴大。大家先天是不平等的,因此需要社會保障這個“自動穩定器”;
第三,監管。原始的私有產權當然需要監管,除了金融監管還有食品安全等各種各樣的監管,這個可以由政府或者第三方進行。金融監管則是大蕭條出現后,美國與1933年推行的監管法,1999年廢除之后,就出現了大危機;
第四,宏觀調控。有人批判凱恩斯主義,但他的理論是上次大蕭條后才得到傳播的,是在人類吸取歷史教訓的基礎上形成的?!笆袌鍪ъ`”必須通過“有形的手”來彌補。
我們應該以上述基本原則對待當前發生的各種經濟問題,并處理各種社會矛盾。當然,這需要進一步的制度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