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和“what”在多項疑問詞同現時的用法探析

曹麗紅

（肇慶學院 外國語學院，廣東 肇慶 526061）

一、引言

一直以來，“什么”的研究重點在于其單獨使用時的非疑問用法。黎錦熙先生在其《新著國語文法》[1]91-94,144-147中將“什么”初步分為疑問代名詞和疑問形容詞；呂叔湘[2]86-150,202-217,247-297、王力[3]230-234等學者把“什么”的用法進一步細分，丁聲樹[4]158-167,209-217、趙元任[5]86-89、朱德熙[6]89-94,202-215、邵敬敏[7]26-40對“什么”用法進行了比較全面的歸類。近年來的一些研究工作有望打破共時平面描述的限制，從歷時的角度對“什么”的各種疑問用法的歷時演變進行探討。

對“what”一詞的研究在語法專著中都有出現，國外學者和中國學者對該詞都有涉及。在各類語法書中，對“what”一詞的詞性、語法功能和用法作了簡要的說明。“what”的論文專題較少，一般都是放在疑問詞這一大類之中對其句法作用進行分析，一般是從生成語法的角度對其在疑問句中的移位現象予以解釋，這方面的研究學者有：伍雅清[8-9]、張連文[10]37-41和劉存偉[11]156。同時，這些學者也運用生成語法對多項疑問問句的生成進行了解釋，并總結了疑問詞移動的規律及其限制條件。

漢語“什么”和英語“what”的對比研究多出現在漢英疑問句和漢英疑問代詞等類的對比研究中。趙世開[12]4-22在《英漢疑問代詞的對比研究》中對“什么”和“what”單獨使用時的共性和特性進行了粗略的講解。石毓智[13]217-240在《語法的概念基礎》一書當中將“what”與“什么”從搭配形式和表達功能等方面的不同點進行了簡單對比。

現有的研究大部分是關于“什么”和“what”單獨使用的情況，對多項疑問詞同現句中的這兩個詞的語義和語用的研究很少有文獻涉及。“什么”和“what”在多項疑問詞同現句中的用法是非常靈活的，其用法的掌握對句意的理解以及話語的把握都十分重要。本文試圖分析多項疑問詞同現句中“什么”和“what”的語義語用，從四方面：同形連用、同形隔用、異形連用和異形隔用。

二、同形連用

同形連用是指同一個詞在一個句子中出現兩次，并且這兩個同形的詞之間沒有被任何詞或標點隔開，如：“什么什么”和“what what”。同形連用有兩種情況，一為重疊用法，二為非重疊用法。

（一）重疊用法

黃伯榮、廖序東主編的《現代漢語》[14]27-31教材中對重疊式的定義是：由兩個相同的詞根相疊構成。語言重疊之前的形式稱為“基式”，重疊之后的形式稱為“重疊式”。從語言的不同的層面看，由基式到重疊式的生成過程，可分為非詞重疊，詞語重疊、語句重復三類。而“什么什么”的重疊屬于第二類的詞語重疊。伍雅清認為代詞構成的重疊短語的形式特征是：內部成分間一般沒有停頓，除非特殊的修辭要求(如表示口吃)才可有停頓；疑問代詞或指示代詞構成的重疊短語不能插加語氣詞；重疊成分間不能插加“又”。

疑問代詞的重疊功能是很強的，而且出現頻率也很高，如表1所示[15]5。

表1 疑問代詞構成的重疊短語句法功能分布情況

從表1可知“什么什么”的重疊用法是很常見的一種語言現象，重疊短語的句法功能與其基式的句法功能是一致的，句法功能豐富。但是其語義和語用卻有所不同。

“什么什么”疊用的時候，其意義并不表示疑問用法。重疊的用法和表意特點是：一般用于非疑問的場合，說話人用重疊式指代的信息并不需要聽話人回答，而是用它表示說話人明確知道卻又不直接指明的事物或現象，并且重疊式指代的事物或現象往往不是單一的，而是多項的，它表現了說話人對事物或現象的一種主觀量的強化，并通常附加有描寫意味。

(1)什么什么都不再一樣了。

(2)二十五六歲的人了，什么什么不干，天天睡起來就吃吃完就走，橫草不拿豎草不拈理所當然，更過分的是他爹他媽，居然也就由著兒子不問不管。

(3)如今，穿布衣的知識分子少了，穿布衣的共產黨人也少了。因為有了的確涼、的卡、混紡、其他什么什么的。

(4)不是總說做什么什么人也要立牌坊嗎？

(5)而顧客委托找什么什么書，甚至不知其是否真存在，更像是生活在推理小說之中。

在例(1)和例(2)中的疊用表示全指：例(1)表明“所有的一切都不再一樣了”，“什么什么”表達了對過去的懷念，同時也表達了改變的徹底性；例(2)表明事無巨細通通都不干，疊用更能強調這個意思。例(2)中“什么”重疊后加上“的”，這類句式是為了增加物量，說明除了前面所列舉出來的事物或現象之外，省略了許多沒有來得及列舉出來的同類事物或現象，也具有明顯的量的強化、渲染、描寫意味。單用一個疑問詞詞，不足以表達還有許多沒有列舉出來的事物或現象，重疊之后才能表示那多樣的、繁瑣的、未能列舉出來的東西。這也從一個側面印證了疑問代詞的重疊是用來強化、描寫事物或現象的量。例(4)和例(5)中的“什么什么”表示借指，一方面是增加了物量，如果只是“什么”單獨使用，那么“什么人”僅僅是指某一個人，而“什么書”僅僅是指某一本書，但是使用重疊后，指代屬于這類的。另一方面，“什么什么”還能讓我們避諱，避免提到一些不夠文雅的詞；或是經濟性地表達某些信息點，某些不是很重要而又沒有必要一定弄清楚的信息。

重疊用法在很大程度上遵循了數量相似性。以上各例句所反應出來的就是客觀的物理數量相似性，同時還存在著心理上的數量相似性。沈家煊認為：數量相似性原則顯然也跟認知上的復雜度和處理時間長短有關，認知上復雜的信息需要投入較多的注意力和時間。“什么什么”比“什么”語符數量要多，因而會更多地吸引人們的注意力。同時，當人們處理傳遞過來的信息時，心智加工也較為復雜，自然投入的感情量也大。

英語中重疊詞的定義眾說紛紜。在《實用語法大全》[16]中的解釋是：“Some compounds have two or more constituents which are either identical or onlyslightly different”。這個定義界定有不嚴密的地方，如identical和different具體指什么呢？《牛津語言學詞典》給出的定義是：“One whose second member is derived by repetition of the whole or part of the first”這個定義對重疊詞的界定傾向于形式標準。英語中的重疊詞應有兩個基本標準：(1)復合詞或短語詞；(2)有重疊項，或押韻。如“pooh-pooh”，“dripdrop”，“tip-top”，等都是重疊詞。不管英語中重疊詞的定義如何，都不影響對“what”重疊式的判斷，“what”如同英語中的其他疑問代詞一樣，沒有重疊式。

（二）非重疊用法

當“什么”不作重疊用的時候，可表示疑問，也可表示非疑問。兩個“什么”可能是指代同一事物，也可能指代相異的事物，我們把它們分為什么1和什么2。

(6)什么什么，你這個同志呀，還說沒什么大病？

(7)什么什么，鄭什么里？

(8)什么什么？

(9)什么什么什么？

(10)文人憑什么什么都要？

(11)就拿種養業來說，有些農民因種植經營對路發了財；有不少農民卻屢屢碰壁，種什么賠什么，養什么什么不賺錢。

(12)再也不是看什么什么沒希望，看什么什么一團黑了。

例(6)、(7)、(8)和(9)中的什么1和什么2都是疑問的用法，對未聽清楚和不理解的話語提問，連用“什么什么”表達出提問的迫切，尋求答案的急切。此時的什么1和什么2表示同指，是口語中同一詞語的反復使用。例(10)中的兩個什么1和什么2情況就要復雜一些，此時的什么1和什么2異指，其中什么1表示疑問，對憑證依據的提問，什么2表示任指，指代任何事物。例(11)和例(12)是緊縮句，什么1和什么2的句法成分是相異的，但是它們所指的事物在句中是相同的，這種用法有人稱作是“承指”，有人說是“游移指”，其實大家針對的是同一種語法現象，只是考慮的角度不同而已。

英語中相對應的“what what”卻沒有漢語中“什么什么”如此豐富的用法。一方面，“what what”沒有重疊用法，另一方面，這并非一種合理的語法現象，而只是人們在談話過程當中出現的一種話語銜接手段，人們可以利用重復“what”的時間來思考一下所要提出的問題，或是對非常不理解的話語進行提問以表現出其迷惑的樣子，以說明尋求信息的急切，一般出現在口語當中。在這個意義層次上，“what what”與上述例(6)、(7)、(8)和(9)中的“什么什么”用法是相似的。但從形式和意義兩個層次上來講，“什么什么”表示疑問時，與英語中的“What?What?”更接近。

(13)Now what what were the bits that were a bit tricky then?

(14)Okay now what what are the rules about this IEthing?

(15)Yes,what what impact did that have upon your schooling?

三、同形隔用

同形隔用是指同一個疑問詞在一個句子中出現兩次，這兩個同形的詞被別的詞隔開，如：“什么……什么”和“what…what”。

“什么”同行隔用時的疑問詞要么都是疑問用法，要么都是非疑問用法。

(16)是什么人、在什么時候、抱著什么目的雕刻的呢？

(17)即將步入新世紀的他們，在干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18)一具臭皮囊有什么功，有什么過呢？

(19)我臨走的時候您不是說過，這兒缺什么就買什么嗎？

(20)學徒那陣兒啊，也不用說，那陣兒是很,就是很什么的，家里從家里一出去一學徒那事兒啊，你好好兒干，到那兒聽人家的話兒，讓干什么就干什么。

當隔用的“什么”是疑問用法的時候，比較多的時候是用它們來表示同一性質的并列選項，如例(16)和(17)，或表示對立性質的不同選項，如例(18)。例(19)和(20)中是“什么”同行隔用應用最多的句式——緊縮句，并且此時兩個“什么”在不同的分句中的成分是相同的，所指也是相同的。

我們來看看英語的“what”的同形隔用的使用情況。總體來說，使用頻率不是很高。從英語國家語料庫中抽取出來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例子來看，“what”隔開使用在同一個句子時，其中必有一個“what”是關系代詞。

(21)I think we need to be absolutely specific about what committee deal with what issue of that report.

(22)What if Igot what Iwant?

(23)Shesaid:“What Ido iswhat Ido.”

(24)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

(25)What Iwant to have iswhat you have lost.

但是有一個例外，這個例外的用法就是兩個“what”都是疑問用法，這一點跟漢語中的“什么”的疑問用法是相同的。

(26)What eatswhat?(Lionseat lambs.)

什么吃什么？(獅子吃羊羔)

(27)What is eaten by what?(Lambs are eaten by lions.)

什么被什么吃？(羊羔被獅子吃)

在例(26)和(27)中的兩個“what”都用作疑問代詞。相對應的漢語表達中“什么”的意思也是如此。而漢語和英語的回答也并不要求使用成對的答案。通常情況下，兩個具有疑問意義的疑問詞成對組合在問句中，答案至少需要兩個成對的答案。但是，以上的兩個例子是明顯的反例，因為問句中帶有相互關系的兩個相同論元，在語境中只有兩個個體時，不需要兩對以上的成對答案。

四、異形連用

異形連用是指兩不同的疑問詞同時出現在一個句中，并且這兩個不同的疑問詞沒有被任何詞或標點隔開。

漢語中“什么”與其他疑問詞連用是很常見的事。兩個疑問詞同時使用時一般側重表達一個疑問詞的意義，另一個疑問詞可能轉變為指代詞，也有可能已經轉變成語氣詞。

(28)——你說這是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29)——我該怎么跟你說呢？

——什么怎么跟我說？

(30)小鬼，你在這里干什么哪？

(31)想什么哪你？

例(28)和(29)我們可以看出其中的“什么”是疑問用法，而另一個連用的疑問詞是個代詞，是一種重復，重點在于詢問事情的主體是什么，將信息詢問清楚。在例(30)和(31)當中，重點是詢問“什么”，而“哪”已經完全失去了原有的疑問意義，成了疑問語氣詞。

英語的“what”與其他疑問詞連用的情況分兩種：一是疑問用法，由于英語中的疑問詞有移位現象，在很多時候“what”被提前，或是別的疑問詞被提前而造成“what”很少與它們連用，一般連用的都是些地點狀語和時間狀語“when”和“where”。在例(32)和(33)中與“what”相對應的漢語意思“什么”和其他漢語疑問詞是異形隔用的，盡管在意義上相符合，但是形式還是不同的。二是非疑問用法，即用作連詞的時候，如例(33)和(34)，用作連詞的“what”在中文中的翻譯一般不與“什么”對應。

(32)Who bought what where?(誰在哪買了什么？)

(33)Who bought what when?(誰在什么時候買了什么？)

(34)How did you get what you want?(你是怎么得到你所想要的東西？)

(35)Where did you put what Ibought today?(你把我今天買的東西放在哪兒？)

五、異形隔用

異形隔用是指兩個不同的疑問詞同時出現在一個句中，這兩個不同的疑問詞被其他詞隔開。

“什么”與其他疑問詞隔用的時候所有的疑問詞都表示疑問。此時，相應的英語中“what”的用法是相通的，都用做疑問詞。如例(36)和(37)

(36)你怎么知道我喜歡什么呢？

(37)Who bought what?

“什么”和“what”異形隔用句中的疑問詞都用作疑問用法的時候，回答要求用成對答案匹配起來，這種組織信息的方式是相同的。從以下四例可以看出，我們對回答的期望都遵循分類答案假設。回答與所問是相對應的，這樣的回答順序自然、規范。

(38)誰喜歡什么？

張三喜歡流行音樂，李四喜歡唐詩宋詞……

(39)王五怎么樣偷了什么？

他公開地偷了錢包，悄悄地偷了汽車……

(40)Who bought what?

Tom bought a computer,Mary a car…

(41)When did you buy what?

On Monday,I bought a T-shirt and a watch;on Tuesday,Ibought a wallet and a bike;on Wednesday,Ibought abook and an umbrella…

漢語中，“什么”與異形疑問詞隔用，如果一個表示疑問，一個表示非疑問，那么表示非疑問的那個詞一般是“什么”。“what”與其他疑問詞異形隔用中，如果一個表示疑問，一個表示非疑問，那么表示非疑問的那個詞一般也是“what”。在這一點上，兩者在形式上是相同的，盡管在意義上“what”并不對應地翻譯成漢語中的“什么”。

(42)為什么說沒有什么大問題？

(43)你怎么偏偏去寫什么諷刺或者愛情呢？

(44)你我之間，何用要什么送高帽子的手段？

(45)How can they justify what they did?

(46)How do you know what Ilike?

(47)Why doesit effect what comesafter?

漢語中的“什么”和異形隔用的疑問詞可以都用于非疑問用法，但是“what”沒有此用法。

(48)什么明星臉蛋如何倩啊，某星歌喉如何甜啦，某星包裝多華貴啊，某星風采何等銷魂啦。

(49)那個進城后想到哪個偏遠省份當個省委書記什么的念頭，是在掃蕩天涯海角后才冒出來的嗎？

六、結論

本文從同形連用、同形隔用、異形連用和異形隔用四個方面對多項疑問詞同現句中“什么”和“what”的用法進行了比較分析。在同形隔用中，若多項疑問詞都用作疑問意義，此時漢語和英語的回答方式是相同的，不需要使用成對答案；“什么”在同形隔用中要么都是表達疑問意義，要么都是表達非疑問意義；“what”在表達非疑問用法時，一般用作連接代詞，成了一種語法標記，此項功能是“什么”沒有的。在異形隔用中，若多項疑問詞都用作疑問意義，漢語和英語的回答方式相同，都需要使用成對答案以回答不同論元的問題，此時“什么”和“what”的句法功能是相同的。在異形連用中，“什么”和“what”語義都是傳達疑問；但是由于英語中疑問詞存在移位現象，“what”只能與“when”或“where”連用，而“什么”可與大部分其他疑問詞連用。在同形連用方面，“what”無此用法；而“什么”連用的用法十分豐富，用重疊方式表示數量相似性，用非重疊方式時有疑問意義和非疑問意義。把握這兩個詞用法的異同，在很大程度上有利于我們漢語和英語疑問詞用法的掌握。

[1]黎錦熙.新著國語文法[M].北京：商務印書館,1924（1992版）：91-94,144-147.

[2]呂叔湘.近代漢語指代詞[M].上海：學林出版社,1985：86-150,202-217,247-297.

[3]王力.中國現代語法[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230-234.

[4]丁聲樹.現代漢語語法講話[M].北京：商務印書館,1961：158-167，209-217.

[5]趙元任.漢語口語語法[M].北京：商務印書館,1968（2001版）：86-89.

[6]朱德熙.語法講義[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89-94，202-215.

[7]邵敬敏,趙秀鳳.“什么”非疑問用法研究[J],語言教學與研究,1989（1）：26-40.

[8]伍雅清.多項WH-問句中WH-詞的功能解釋[J].現代外語,2002（1）：14-24.

[9]伍雅清.疑問詞的句法和語義[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2：57-196.

[10]張連文.再談Wh-移位中的不對稱(續)[J].外語學刊,2006（1）：37-41.

[11]劉存偉,黃鸝.英語多元Wh-問句優先效應的優選句法學解釋[J].外國語言文學,2007（3）：156.

[12]趙世開.英-漢對比研究論文集[G],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0：4-22.

[13]石毓智.語法的概念基礎[M].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06：217-240.

[14]黃伯榮,廖序東.現代漢語[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2：27-31.

[15]郭銳.衍推和否定[J].世界漢語教學，2006（2）：5.

[16]張道真,實用語法大全[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0：5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