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內的人群

顧文濤

我的肉體里住著一位狂徒

整個世界曾被當作食物

他吃下了物質性的一部分

他被我的精血滋養，被無數英雄的命運滋養

如今已發福

每日吟誦著“神龜雖壽，猶有盡時……”

他的隔壁，是一個欲望精靈

每當我精力充沛，他就倏忽醒來：

這里可有燦爛的肉體？

不！不！

我將果敢地判他死刑

（可恥地像唐玄宗在馬嵬坡時的心情）

或判他在最遙遠的流放中，漸漸枯萎

可他的秉性宛如春風吹又生的野草

一位圣人盤膝在大腦的溝回里

他的思想鷹眼一般——

受苦受難的智慧自然而來

維護著黑夜傷口一般的寧靜

他不需要語言這過于含混的東西

他直接感覺我的痛苦

只有在孤獨噬心的時候

才能叩開他的心扉

他大雪一樣的吻在我心里燃成火焰

我幸福得淚流如雨

他卻輕輕嘆息：

不要靠近我，我會給你招來災禍……

一位詩人寄居在我的骨頭里

有時是一些詩句，一些動人的謊言

她同我熱戀、爭吵、離異、又言歸于好

我們一同陷入生活這越來越深的秘密

一同陷入一個個孤寂而又高傲的黑夜

一同在一個謊言中迷途而后轉身

一同墜入含混的意義的旋渦

一同在語言的礦脈里，提煉露珠一樣的世界

我假裝不知道：她是以我的骨髓為食

她的親吻吸進我的整個回憶和希望

她親撫的手指如癡如醉地嵌入我的骨頭

刮盡了我骨頭上的肌肉

而這正是我的誓言

我們一同高喊，一同喘息

“同生共死，同歸于盡……”

但我知道：她是永恒的

她同樣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