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之蝶

危機亦是轉機。6月份的“錢荒”波及股市,使高層看到了“錢荒”背后金融改革滯后的短板,以及金融壟斷引發的資源配置不公和蘊藏的風險。
6月19日,李克強總理定調金融改革方向,首提探索建立民營銀行。第三天,馬云的《金融行業需要攪局者》文章出現在人民日報上。文章既表揚了中國金融業的巨大貢獻,也表明現有的金融體系不足以支撐未來中國經濟的成長,民營資本應該獲得進入金融領域的資格,而且只有進入,經濟才可持續健康發展。總理的表態和民營企業家在黨報上發文,具有信號意義。6月29日,銀監會主席尚福林在陸家嘴論壇上演講時披露“銀行業改革發展的頂層設計”。其中提及,除了銀行,允許嘗試由民間資本發起設立自擔風險的金融租賃公司和消費金融公司等民營金融機構。7月5日,國務院發布的《關于金融支持經濟結構調整和轉型升級的指導意見》,提出了包括穩步推進利率市場化改革,更大程度發揮市場在資金配置中的基礎性作用、整合金融資源支持小微企業發展,以及鼓勵民間資本投資入股金融機構和參與金融機構重組改造等十大舉措。
筆者認為,這四次具有信號意義的事件是打破中國銀行業壟斷的風向標式的破冰之舉,意義不容低估。
眾所周知,1996年成立的中國民生銀行摘走了全國首個民營銀行的招牌,但迄今為止,除了少數民營資本參股商業銀行外,再無第二家民營銀行出現。盡管中國的國有銀行、城市商業銀行,甚至農商行都經歷了股份制改革,但無論是國有四大行引進戰略投資者,還是城商行和農商行的股改,在沒有任何法律依據的情況下,民間資本作為主要發起人的資格一直未被認可。在近18年的時間里,民生銀行成為具象征意義的唯一的民營銀行而孤獨地存在。盡管2005年的“非公36條”以及 2010年的“民間投資36條”都在字面上“鼓勵”民間資本參與發起成立銀行等金融機構,但在缺乏任何實質性的操作意見的情況下,這些所謂的鼓勵措施最終只是不了了之。可以說,過去10年,對于民間資本進入銀行業的管制和防范從未松動,即使在村鎮銀行這些國有資本其實并不愿意染指的雞肋領域,現有的制度依然規定:“村鎮銀行最大股東或唯一股東必須是銀行業金融機構。最大銀行業金融機構股東持股比例不得低于村鎮銀行股本總額的20%,單個自然人股東及關聯方持股比例不得超過村鎮銀行股本總額的10%。”這就意味著,民間資本要設立村鎮銀行,必須由作為最大股東的銀行也就是國有銀行來牽頭,否則根本無法成立,這成為民間資本進入銀行業的最大的制度障礙。
我們再將視角轉向中國金融改革的先行者——溫州。2002年,時任央行行長的戴相龍批準溫州成為當時中國唯一的金融改革綜合試驗區,其改革內容不僅提出了利率市場化,還明確提出允許民間資本成立民營銀行等內容。對此,溫州民間資本甚至籌集了10個億,還從四大行挖了行長,為籌建民營銀行積極厲兵秣馬,但我們看到,2005年,溫州市銀監分局和溫州市體改委聯合完成的一項研究課題認為“在當前形勢和經濟、金融環境下,設立民營銀行時機尚未成熟”,民營銀行“不可能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題”,對籌建民營銀行仍有顧慮,溫州這場金融改革于是無疾而終。
2011年下半年溫州爆發的民間借貸危機,直接促成了溫州又一次的金融改革,在當時國務院批準的溫州金融改革的十二條《總體方案》中,核心舉措有兩條:一是民間金融的合法化;一是鼓勵和支持民間資金參與地方金融機構改革,依法發起設立或參股村鎮銀行、貸款公司、農村資金互助社等新型金融組織。特別是提出符合條件的小額貸款公司可改制為村鎮銀行,更是為民間資本設立銀行打開了制度之門。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兩年時間已過,小額貸款公司轉為村鎮銀行并未破冰,民間資本成立銀行的夢想再次胎死腹中。
這一次,金融改革的氣息從新一屆政府上任起就已彌漫開來。面對中國經濟增速放緩的新情勢,新一屆政府亮出了一系列“踩剎車、轉方向”的措施,而重頭戲就是金融領域的改革。如今信貸投放對經濟增長的帶動作用越來越低,傳統的金融模式和經濟轉型之間的匹配度越來越低,需要金融做出調整。而且現在總體的宏觀經濟比較平穩,這個時期應該是金融改革突破的合適時機。另有專家稱,金融改革是總量改革,相比土地改革、財稅改革等,遭遇的阻力相對較小,并且這些金融總量上的改革能為其他層面的改革提供支持。
目前中國面臨的窘境是:資金不能有效地配置到具有成長性、可持續性的生產領域中去創造財富。由此可以看出,讓金融更好地為中國實體經濟發展與轉型服務是這場金融變革的最主要動因。
大量的信貸資金為什么只在金融體系內進行著自我交易的循環游戲,信貸資金為什么喜歡投向低效的產能過剩領域和政府項目,信貸資金為什么總喜歡追逐高杠桿而又極不透明而且風險很高的理財項目?真正原因是金融業改革滯后以及金融壟斷造成,并漸漸成為了實體經濟的掣肘:一方面是實體經濟在發展中需要承受極高的融資成本,另一方面卻人為地提高銀行業的準入門檻,導致金融的短缺。在金融壟斷的情況下,我們看到,盡管中國一直在強調金融要服務實體經濟,但由于大銀行的壟斷和金融抑制,中國的銀行機構不僅數量少,而且進入門檻高,民間金融無法給廣大的中小企業提供服務,造成了人為的金融短缺。唯有放開金融業的壟斷,構建更合理的中小企業融資的途徑。順著這個思路,民營銀行破冰也就成了必然趨勢。
金融改革加速的背后,則是日益迫切的經濟轉型發展的需求。可以說,金融體系和經濟增長的不相適應問題愈來愈突出,政府正試圖著手打破這一瓶頸,而民營銀行的破冰之旅就是這場金融變革中要走的重要一步棋。
為了避免重蹈之前很多民營銀行胎死腹中的覆轍,還需要更多腳踏實地的制度性安排,而民營銀行如何“自擔風險”是亟需解決的問題。消息人士透露,銀監會已就如何形成一批“自擔風險”的民營銀行問題召開座談會。
目前,我國實際執行的是隱形全額的存款保險制度。相關人士曾表示,現行制度“市場退出效率不高,國家負擔重”。同時,金融機構破產制度尚未得到立法確認。由于上述兩項制度尚未落地,使得新生的民營銀行如何“自擔風險”顯得晦暗不明。
相關人士透露,在銀監會座談會上,“民營銀行能否采用無限責任制”作為可選方案之一,被提上了桌面。不過,如果僅僅對新設立的民營銀行采用無限責任制,則有歧視民資之嫌,在財務上也不好操作。他表示,要坐實“風險自擔”,建立顯性存款保險制度顯得更為迫切。小銀行如果經營不善,做好風險隔離,“自行關閉就是了”。
關于“持股比例”的問題,反對銀行業金融機構一家獨大是企業家的共識。上海小貸公司協會會長、大眾交通董事長楊國平表示:“關于村鎮銀行的現行制度規定,一定要讓商業銀行作為大股東、控制人。對于這一點,上海109家小貸公司,沒有一家同意的。因為如果這樣的話,又變成了銀行的地方支行,被消滅掉了。”不過,究竟是持股越多越好,還是不宜太多,則成了各方爭議的話題。
以上的顧慮需要頂層設計制度的完善。銀行業風險高,但不能以風險大、門檻高為由不開放,而是要出臺清晰、透明的準入標準,對民營銀行經營方向進行制度安排,有效規范、約束其行為,既保證構建市場化、多層次、優勢互補的金融體系,又讓民營銀行始終不脫離健康的運行軌道。
鼓勵民間資本設立民營銀行,可謂抓住了中國金融業目前最關鍵的問題,也是化解中國系統金融風險的良方。中國金融業的一些風險隨著實體經濟的回落已經凸顯,但中國金融業開放的時間窗口依舊沒有關上。任何開放都會有風險,但事實證明,沒有任何風險比金融業不開放誘發的風險更大。必須痛下決心,以更大的智慧和魄力,加大銀行業開放的步伐,只有大量的民營銀行成為金融機構的新生力量,金融短缺和金融資源的錯配問題才能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