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整合理論對《白象似的群山》的解讀

唐景春

(四川師范大學 成都學院，四川 成都 611745)

一、引言

認知詩學是21世紀初誕生的交叉學科，涉及的領域跨越認知心理學、認知語言學和文學批評等學科，給文學理論特別是文學批評研究注入了新鮮血液，在國內外引起了諸多學者的關注。［1］概念整合理論是認知語言研究的一個重要理論，主要用于心智的在線思維，解讀意義產生的心智過程。Stockwel把它用于認知詩學研究，通過分析在線的信息處理過程，闡釋文學文本的閱讀［1］。《白象似的群山》是海明威的經典之作，寫于1927年，海明威的這篇短篇小說充分體現了經濟性語言的寫作特點，整篇小說就像被除去了樹葉和樹枝而只留下了樹干的一棵樹，需要讀者去補上樹枝，添上樹葉，只有這樣才能把其冰山下隱藏的內容挖掘出來。本文嘗試用概念整合理論從白象和群山、人物關系、背景區和主題四個方面挖掘隱藏在冰山下的內容，解讀該小說的主題意義。

二、概念整合理論

根據 Fauconnier和 Turner的理論［2］48，概念的整合涉及到四個空間即:類屬空間(Generic Space)、輸入空間1(InputⅠ)、輸入空間2(InputⅡ)和整合空間(Blending Space)。

圖1 概念整合網絡［2］48

在這個網絡中，類屬空間向兩個輸入空間映射，整合反映出輸入空間共同的、常見的、抽象的組織和結構，規定核心跨空間映射;輸入空間映射具有部分與選擇的屬性，當輸入空間Ⅰ與輸入空間Ⅱ部分地投入到合成空間后通過“組合”，“完善”和“精致”三個彼此關聯的心智認知活動的相互作用產生新創結構(Emergent Structure)，在新創結構中完成意義的產生。［2］48首先，兩個不同空間可以通過映射得到連通，并通過跨空間的映射，整合出共同的，抽象的，典型的特征，這些抽象的表征都是最后構建新空間的因素。在構建新空間的過程中，人的認知能力起了很大的作用，在新的空間中輸入信息經過匹配，精致和完善幾個步驟，從而達到概念的整合，最后產生新創意義。

人類認識大千世界的一個重要途徑是通過概念，人們對概念進行范疇化和整合，也就是對同類的事物進行歸類，抽象出其共同的、本質的特征。概念具有可變性和可整合性，這是由于人具有認知能力，人能夠對輸入到頭腦中的兩種不同空間的內容根據自己的需要進行梳理、匹配和整合。由于概念整合理論強大的認知力 ，目前在認知詩學的理論構建中，它被用于解釋文學的文本的意義，試圖對文本解讀提供認知依據，因此意義也比較重大。需要值得注意的是概念整合理論在用于分析小說時要比解釋單一的語言現象要復雜得多，整部小說的主題意義是往往是經過多層次，多空間和多次整合才得以完成，而整個整合空間就像一個復合的網絡，其中的每個元素都在互相影響相互作用和相互變化著，當整合結束后，文本的主題意義才最終得以顯現。

三、概念整合理論對《白象似的群山》的解讀

《白象似的群山》中的故事發生在西班牙北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火車站，一對年輕的情侶正在等待去巴塞羅那的快車，火車還有四十分鐘才到來。天氣炎熱，在這四十分鐘的等待中，這對情侶一直在在談論著什么，故事就此展開。在《白象似的群山》閱讀中，讀者需要運用多層次的概念整合的手段，形成網狀的整合空間，通過多種元素的投射，層層的剖析，最終挖掘小說的主題意義。

1．白象和群山的整合

小說的第一個層次的整合是通過白象和群山的整合來完成。概念整合理論指出，概念整合的方式有糅合式和截搭式。糅合式整合可以把兩個相似的東西合在一起，“好比將兩根繩子各抽取一股重新擰成一根”［4］6。截搭式整合是“把兩個具有相關性而不具有相似性的事件整合在一起產生新的意義”［5］，“好比是將兩根繩子各截取一段重新接成一根”［4］6。在《白象似的群山》中，首先值得去分析的是就是白象和群山這兩個概念的整合，根據概念整合理論，白象是輸入空間1，當白象首先被輸入，我們的認知活動會讓大腦對白象的形象、概念和特點進行梳理和總結。白象在生物學上的解釋是得了白化病的大象，白象在泰國被為是具有神靈的動物，談到白象的特點，人們自然會想到它的圓潤和肥白，群山的特點具有高大和起伏不斷的特征。當這兩個輸入空間的內容進入人的頭腦，作者用“似”這個詞把兩個部分連接起來，人的認知會對其特征如:圓潤、肥白、起伏、高大進行連接、整理、抽象和完善，在這后面的認知過程中，人類的分析、類比、推理和想像能力全部得以調用，最后激活人頭腦中不活躍的區域，產生新創概念。那么讀者可能會質疑在新的認知空間中的這個既圓潤又肥白，既高大又起伏的東西究竟是什么呢?因為這是第一層次上的整合，整合的過程還沒有完成，所以讀者會對這個新創的概念意義難以理解，下面隨著第二第三層次整合的展開和整個整合網絡的交互作用，文本的理解會逐漸變得容易。

在小說中反復出現了“白象”這個詞。在小說的開頭的第一句:“埃布羅河谷的那一邊，白色的山崗起伏連綿”［6］321，與題目照應。接下來的情節中，因為天氣炎熱，一對年輕坐下來要了兩大杯啤酒喝，男孩觀察著女孩，而女孩卻在眺望遠處的群山，這時，女孩第一次提到了白象似的群山，女孩說:“它們看上去像一群白象”［6］322。而男孩的回答則是漫不經心，他說:“我從來沒見過象”。“光憑你說的我不會見過，并不說明什么問題”。［6］322在這場對話過程中，女孩的話作為第一個輸入空間的事件，男孩的話作為第二個輸入空間的事件;人物和話語被投射到第三個空間即整合空間，由于他們的話語是在同一時間地點發生，所以頭腦中的辯論型的對話框架會被激活，整合是通過話語的交際來完成的，女孩認為的“山像白象”和男孩說的“沒見過象”和“女孩的話不說明什么問題”構成一個辯論的框架;在整合空間中產生新創意義。人們調用自己心目中的辯論框架，激活頭腦中關于辯論時的矛盾、交鋒和獲勝等過程，并把梳理后的信息如:“像白象”、“從沒見過象”、“你說的不說明問題等”裝進對話框和合成空間，最后進行精致和完善，可以看到在這段對話中，男孩獲得了辯論的勝利。文本出現第二次白象似的群山時，男孩和女孩正在品嘗著啤酒，感覺到非常開心，女孩說:“我剛才就在想法。我說這些山看上去象一群白象，這個比喻難道不妙嗎?”男孩認可女孩的話，說:“妙。”女孩接著說:“這些山美極了，看上去并不真象一群白象。”［6］323這次男孩并沒有直接回答女孩的話，而是先說了一通啤酒很美味的話，然后說““那實在是一種非常簡便的手術，吉格”，“甚至算不上一種手術。”這幾句對在上面對話的基礎上繼續整合，首先，女孩的話是第一空間的輸入信息，她再一次提到白象似的群山，而在第二次的話語中又自相矛盾，反映了她的內心矛盾和掙扎，而男孩的話作為第二個空間的信息，在第三個認知空間中，我們看到的是兩個似乎毫不相關的東西被框架在同一個新的空間，于是“白象”和“手術”聯系起來，出現在新創空間中。這時我們的認知活動會努力的去認識這二者間的關系，并找出原因。而這二者的整合和認知要通過接下來的背景框的知識來補充和完善。只有通過進一步的完善后，讀者才會明白其中的關系。

2．人物關系的整合

在第二個層次的整合主要是人物關系的整合。小說中一個重要的要素就是人物，有些小說作者會交代主要人物之間的關系，比如:某某的女兒、妻子等等。但有些小說的描寫只是通過較為隱晦的方式表達出來，或者是通過對話或者是通過情節。在《白象似的群山》中，人物的關系并沒有用直白的語言描述出來，而是在動態的對話中展現。在一大段似乎隨意的談話中，我們可以認知男女主人公的身份和關系。比如通過下面的對話可以整合出主人公的關系。在談論了很久手術的問題后，男孩子極力勸說女孩去做手術，而女孩顯得猶豫不決，男孩因此說:“我以為這是最妥善的方法，但你本人不是真心想做，我絕不勉強”。女孩說:“如果我去做了，你會高興，事情又會象從前那樣、你會愛我，是嗎?”男孩說:“我現在就愛著你，你也知道我愛你。”［6］325從這一段的對話，我們看到了男女的情侶關系，概念的整合將“愛”和“手術”連接在一起。在此時，讀者頭腦中的認知活動還不能辨別這是什么手術，會推斷也許這是關于愛的手術。接著，在第一個層次整合的結果——白象似的群山和“愛”、“手術”這個結果進行呼應和連通，激活頭腦中不活躍的部分，整合出了新創的超字面的空間，那就是白象似的群山等于孕婦，手術等于流產手術，女孩把自己比作白象似的群山，懷孕讓她煩勞不堪，因此她在對話中反復向她的男友提出這個詞，女孩心理的潛在話語是希望男友關心她并和她一起解決這個麻煩。

3．背景區參與整合

在完成上述的整合之后，背景區的知識會被調用起來，參與第三個層次的整合過程，

在此基礎上，可以獲得對故事的進一步地理解，所以背景區的知識體系是不斷的滲透到理解文本的過程中的。這個背景知識包括作者和他所生長的時代背景以及作品創作的時代背景。海明威一生中參加過第一和第二次世界大戰，并在戰爭身負重傷，他反對戰爭，并抗議戰爭給人們帶來的各種傷害，他的多部小說描寫了戰爭的殘酷，如:《太陽照樣升起》，《永別了武器》等，英國女作家格·斯泰因認為他們是迷惘的一代，于是海明威把這句話作為《太陽照常升起》的主題詞。據維基百科解釋:“迷惘的一代(Lost Generation)，又稱迷失的一代、失落的一代，通常指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成年的一代人。”《白象似的群山》寫于1927年，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的第十年。十年前美國的年輕人抱著拯救世界的態度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但是戰后當他們的處境發生了出乎意料的改變，首先經歷了戰爭洗禮的年輕人們對戰爭的殘酷感到震驚，其次在戰爭結束后當他們重返家園時，他們找不到自己在社會的位置，年輕人心中感到悲觀和失望，他們通過酗酒，縱情的享樂來麻痹自己，以逃避對現實社會和家庭的責任。在《白象似的群山》中出現的這一對年輕人可以說正是這一代人的寫照。一對年輕的情侶在縱情的享樂中，女孩懷了孕，她反復提到白象似的群山，心理暗指自己是孕婦，在心理掙扎中反復向男孩述說，希望男孩幫她處理這一難題。而男孩則要求女孩去做流產手術，認為這個手術簡單又方便，只不過用空氣吸一下就行了。而女孩很在乎男孩的態度，甚至女孩自己也表現出一種滿不在乎的態度。顯然，男孩對于女孩懷孕一事并不關心和在意，他只關心女孩是否做手術，對其它的一切毫不關心，和維多利亞時代人們對家庭的責任感和節儉、嚴謹的態度相比，這迷惘的一代年輕人是反叛的，和傳統對立的，他們想掙脫一切道德上的約束，他們追求的一種對抗主流文化的自由。正是通過背景知識的參與，文本的意義被進一步的讀出。

4．主題的整合

白象和群山的整合、人物關系的整合和背景區參與整合都是點的整合，當每個重要的整合點完成以后，就進入到整合的網絡，在網絡中又再次進行新的整合，最后文本的主題得以整合出來。首先，通過第一層次的整合，完成了白象和群山的整合，產生了新創的意義，通過語言的整合，白象似的群山和手術進行連通，得到新創意象肥白的孕婦。然后再通過身份的整合，將孕婦和女主角進行跨空間映射和連通，可以得到女主角即是孕婦的新創概念，接著，背景區知識參加整合，在挖掘背景區的知識過程中，我們不可忽略的是作者海明威寫作之前發生的一個有趣的故事。一天海明威在一家醫院看病時，遇到了一個懷孕的婦女，他們很愉快的聊幾句，沒想到和孕婦的聊天激發了作者的創作靈感，之后《白象似的群山》得以問世。因此，在歷史背景，作者寫作背景和作者的人生經歷的背景參與下，我們看到作者要批評什么，頌揚什么，作者的態度就一目了然了。在復合的空間整合過程中，我們看到了這樣一個故事，某天，在西班牙的小站上，一對年輕人正在等待著去巴塞羅那的快車。為了打發這等待的40分鐘，他們喝著啤酒并暢談著，男孩和女孩心情迥異，男孩非常享受地喝酒而女孩則心事重重，因為她懷孕了，由于自己不知怎么辦好，希望男友能為她解決難題，然而男孩卻滿不在乎，男孩希望女孩去做人流手術，女孩似乎不愿意，于是男孩女孩在反復的討論著是否去做手術的問題，最后兩人的爭論在愉快的氛圍中結束。女孩說:“我覺得好極了”，“我又沒有什么毛病羅，我覺得好極了。”［6］328可以看出，對自己懷孕一事，女孩自己的態度也是滿不在乎的。在一戰結束后，美國的年輕人用去夜店、喝酒、飆車、追求刺激來麻痹自己，希望得到快樂和解脫。他們不愿擔負起社會和家庭的責任，只是一味的在逃避現實。作者在小說中描寫的年輕人正是這樣的情況，作者是要批判是社會道德的淪喪以及沉淪和迷失的人們，事實上，在經過了多年以后，美國的年輕人對傳統道德和家庭的回歸才終于到來了。因為歷史的進程總是曲折的向前，而不是走著直線。當人們在達到對真理的完全認識之前，也總是在錯誤中前進，在前進中繼續犯錯。

四、結語

通過幾個層次的整合，海明威最終把他小說中隱含在冰山下的深層次的內涵展現給讀者。經過以上的解讀，我們看到了認知詩學的概念整合理論對文學作品的強大的分析力和解釋力，跨學科研究的意義就在于我們能更加全面和充分地去認識文本世界和隱藏在文本世界以外的東西，去認識不為人們所熟悉的精神世界的東西，而且最終能夠滿足人類對精神領域的終極追求。

［1］Stockwell．Cognitive Poetics:An Introduction［M］．London N/Y:Routledge，2002．

［2］Fauconnier，G．＆ M．Turner．The Way We Think:Conceptual Blending and the Mind’s Hidden Complexities［M］．New York:Back Books，2002．

［3］蘇曉軍，張愛玲．概念整合理論的認知力［J］．外國語，2001(3)．

［4］沈家煊．“糅合”和“截搭”［J］．世界漢語教學，2006(10)．

［5］王正元．概念整合理論的及其運用研究［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40．

［6］海明威．海明威短篇小說集［Z］．陳良庭，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