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小路(福州大學 廈門工藝美術學院)
隨著當代技術的崛起與設計觀念的革新,傳統的手工業生產模式日漸衰落,曾經在人們日常生活中占據著重要地位的傳統手工藝品也逐漸被工業產品所取代,而漸次退出了生活的領域。中國傳統造物方式盡管有著數千年的歷史積淀,但隨著大工業生產與設計理念的日益興起,也終究難以應對語境的轉換而逐漸走向式微。從現象上看,這種式微表現為傳承已久的“實用——審美”的平衡結構被打破,審美性逐漸脫離了器物的功能性主體(實用性),致使其更加遠離日常生活,而朝向單純的裝飾性、工藝性甚至純藝術性方向發展。而從本質上分析,導致其式微之勢與失語現象的根本原因在于“域”的錯位、“消費”的差異、和存在方式的改變。
中國傳統造物方式在現當代的走向式微,與其“域”的錯位及由此導致的器物觀念與成器方式的改變密切相關。本文在此引入“域”的概念,包含兩層指向:其一,是指器物的“用”之域,即器物在使用的層面上所涵蓋的諸多方面;其二,是指器物的“造”之域,即器物在生產的層面上所涉及的多個環節。按此邏輯,“域”的錯位現象對傳統造物方式所造成的影響也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1.是對器物的認識與理解方面,即傳統器物與當代工業產品在適用范圍、使用(操作)方式與觀念呈現等方面的差異。2.是成器方式的差異,即二者在生產模式、成器(設計)觀念及產品流通等方面的不同。
從“域”的組成要素進一步分析,中國傳統造物方式的存在之“域”主要由以下四個方面因素組成:自然因素(氣候、環境與自然物象)、觀念因素(文化、政治及經濟制度影響下的器物觀與審美觀)、技術因素(材料、工具、設計與制作工藝、匠人)和消費因素(使用功能、目的與使用者)。不難看出,在中國傳統造物方式的發展過程中,上述四個因素中僅有自然因素相對穩定,而觀念因素、技術因素和消費因素則呈動態變化。由此可知,造物觀念和成器方式的改變是使其走向式微的要因。

圖1 傳統造物方式的存在之“域”及其時代變遷分析圖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傳統器物(諸如青銅器、漆器、陶器、瓷器等)主要是作為禮器和上層社會的日常用器,它不僅體現了一種政治、經濟制度下的造物觀念,也承載著豐富的人文及美學思想,從而集實用、禮制觀念和審美追求于一體。因而其作為實用器有著雙重指向:其一是作為呈現禮制觀念之器;其二是作為滿足生活需要之器。在“藏禮于器”思想的影響下,器物必然具有一定的社會功能或符號指向。
然而在當代設計語境中,這些傳統器物大多已經由實用器蛻變為重在玩賞的工藝品。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三點:首先,是維系器物整一性的造物結構與思想基礎已不復存在。由于語境的改變,由自然因素、社會因素、技術因素和消費因素所構成的“域”雖然仍保持著將自然、器物、人和禮制結合于一體的造物結構,但其存在的思想基礎與文化背景(如器物觀、審美觀與消費觀)已經改變。其次,由于生產模式、生活方式的改變以及技術的進步,使得這些器物已不符合當代生活方式及其對物品質優價廉、豐富多變的需求。技術的進步與設計的革新改變著人們的生活方式,并不斷地滿足(或刺激)著人們的消費需求,與此同時,也在不斷地拉開傳統手工藝品與現當代生活之間的距離。第三,在傳統的成器觀念中最核心的一點是“文與質”的相互契合,并始終以此作為“良器”的評判標準;而當代工業產品則是以“形式追隨功能”、“形式追隨情感”和“形式追隨意義”作為設計發展中的幾個不同階段的目標和意義。從表面來看,二者均是對器物功用與形式(或裝飾)、內涵與語義等方面的探討,從而表現出一定的近似之處。但其根本區別在于,前者基于傳統的封建禮制思想,而后者建立在大眾化的思想基礎之上。從這個意義來講,技術進步不但改變了成器的方式,也改變了人們的生活觀念及對器物的需求。
如上所述,中國傳統器物的功能指向具有雙重性,一方面指向滿足生活需要的日常用器,另一方面也指向作為禮制思想的承載之器。因此,在器物呈現出使用價值與審美特質的同時,也體現著禮制思想之于器物的深刻影響。相比之下,當代產品設計雖然沒有受到這種嚴格的等級制度和觀念的限制,但在滿足器物之功能的同時,也越來越注重產品對使用者所形成的內在影響
在中國傳統造物思想中所崇尚的“良器”是要能夠經久耐用,并代代相傳,此所謂“國工守累世,俗匠擅一時”1王世襄. 髹飾錄解說——中國傳統漆工藝研究[M].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83,P52.。 20世紀西方當代主義設計時期的設計師們也同樣倡導好的產品設計應當是經久耐用的,并以此作為其對“好設計”的界定標準之一。1王世襄. 髹飾錄解說——中國傳統漆工藝研究[M].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83,P52.由此看來,古代中國的造物思想與當代西方的設計理念對于“好設計”的要求與評判有著共通之處——二者均主張好的設計應當經得起時代考驗,而不是流行一時的時尚之物。
傳統器物主要是服務于統治階層在不同層面的“消費”需求,這也決定了其生產與消費均指向了特定的階層或群體,而不是普通民眾。進而言之,器物外在的器形與裝飾也主要體現著統治階層的生活方式與審美觀念。事實上,這也正是“藏禮于器”的傳統造物思想對成器過程的影響,即禮制觀念的物化。這種注重君與臣、父與子等尊卑關系的禮制觀念,既是維護統治階層利益的重要體現,也是培養或規范人們等級意識的精神工具。由此可進一步明確,器物的審美也形成了兩種指向:一則服務于生活實際需要的實用功能之美;二則滿足于統治階層即有利益的符號功能之美。
這就意味著對器物的“消費”過程,一方面是其實用功能實現的過程,另一方面也是禮制與禮儀得以顯現的過程。這一分析也說明傳統器物設計將實用性與觀念性并置于首要地位的原因所在。換言之,器物是有一定的使用壽命的(即生命周期),但其所蘊含的思想卻可以超越時代而得以延續
綜上所述,傳統器物所體現出的造物思想與等級觀念,是以天道和禮制為其指導思想,并在一定的制作工藝與程序之下始終保持著相對穩定的審美取向與功能指向。而當代產品設計卻在不斷地通過(年度)款式的改變實現審美的廢止,以滿足(甚至刺激)不斷增長的消費需求。可見二者在設計或制造中的基點(出發點)上存在明顯差異,并由此造成了器物在審美和使用周期等方面的顯著差異。而這種在審美觀和消費觀上的差異,實則也體現為不同設計語境下的社會文化、消費群體和消費方式等區別。
在當代設計語境中,傳統器物大多已經由帶有濃重意識形態色彩的生活用器,轉變為注重觀賞與收藏的工藝品。不僅造物方式出現了變化,其內在結構也發生了質的改變。主要表現在文與質的范疇變化、器與人的關系變化兩方面。通過對傳統器物與當代(工業)產品中文與質、器與人結構關系的對比與分析,可進一步探析器物中所包含的文質之辯與人倫物序,及當代產品中所體現出的文質失衡與人器分裂現象義。
傳統器物文與質的范疇變化,具體表現為器物之“美”與器物之“用”相互關系的變化。眾所周知,在中國傳統造物思想中,立器之本是器物之質而非器物之文。所以,文與質的關系實際上體現為先質而后文的造物順序——即文依托于質且與質的優劣密切相關。《考工記》中所指的“材美”與“工巧”間的關系,其實也是“質”與“文”關系的寫照:材美表明其質優,而工巧既包括造型之巧也包括裝飾之妙。優質之材并非出于人為的加工,而要靠自然天成,因而器物之質,實際上非后天之工巧所能為。相比之下,器物之文(裝飾紋樣)雖然涉及到自然中的景象、植物與動物等形象,但文(紋)飾之巧卻是后天可習得之技,且能夠不斷地得到提高,并處于可變狀態。因而可以得出這樣的觀點:確保器物之質優首先要做到選用良材,而實現器物的文飾之美則要有賴于技藝的巧施。換言之,器物之質在于恰當地選材與理材,這是造物的根本保障;而器物之文則在于造型與巧飾,這是成器的重要條件。
在對器物文與質的理解方面,現當代的產品設計與傳統器物的設計與制作有著截然不同的觀點:在20世紀上半葉占據主導的當代主義設計重質而輕文,幾乎完全摒棄了裝飾而追求產品的優良材質和使用功能,因而體現出功能至上的特點和機器美學思想。在這種思想的影響下,造型簡練且呈幾何形外觀成為了這時期產品設計的主要特征。而繼當代主義之后的當代設計又表現為文勝于質,為了恢復被切斷的傳統聯系,并改變當代主義設計的單調與冰冷,將各類傳統元素與裝飾符號雜糅在一起。顯而易見,現當代設計所需要調整的正是質文失衡這一傾向——而這也正是現當代設計需要從中國傳統設計思想中汲取營養之處。
這里需要指出一點是,認為現當代產品設計需要重視文與質之間的平衡關系,并不是主張在產品設計中過多地加入裝飾性的元素,而是要注重產品所傳達出的人文精神。確切地說,是主張在設計中注重產品使用者的精神需求并強調人文關懷。傳統器物的“文”不但是指器物之文,其范疇也包含了人與社會之文。因為器物之文與其所面向的特定階層的審美取向與社會文化之間,均有著內在的聯系。甚至也有學者將器物之文進一步拓展到自然:“具體器物之文的觀念,進一步擴展到人與社會以及自然,就出現了人的外觀美飾之文、社會現象之文以及自然之文。”2從以上對傳統器物文與質的分析中可以看出,器物之文與人及其所處的社會均有著密切的關聯。并且從文與質的對應關系中,也可將器物之質與人和社會之質相聯系。器物之質是相對穩定的,而人之質可以通過后天而習得,社會之質則受統治階層及其制度所影響。所以文與質的關系也反映了器物、人與社會之間利與用的關系,并且貫穿其中的是自然與社會的觀念。通過對文與質的上述分析,并結合器物的制作與使用過程,可將由自然、器物、人和社會所組成的這一結構系統總結為如下三點:1.從文與質的來源看,傳統器物之質多選自于自然之材,并且其文也受到自然物象(景物和動植物形象)的影響;2.從文與質的功用來看,傳統器物之質呈現出兩種指向(一個指向了實用,另一個指向了人的內在素養),其文也相應地呈現兩種指向(一個指向了裝飾性的審美,另一個指向了人的外在儀態);3.從文與質的社會作用與影響來看,器物之質反映了社會的屬性及統治階層的喜好,其文則是社會(行為)規范與等級制度的一種物化。通過上述三點分析可知,傳統器物的文與質兼有自然化、社會化和人格化三個不同層面的特點。
在現當代設計語境中,(工業)產品在文與質的范疇及其相互關系中呈現出了另一種結構方式和系統。在這種結構中,由于產品的設計與制造不受社會等級制度的影響,而通過批量化的機器生產表現為材質、規格、外觀、色彩和功用的一致性——即不再以地位和身份作為區分器物等級的標準和規范。產品之質所指向的材料呈人工合成化傾向,使得原本直接取材于自然的方式發生了轉變,對產品功能的追求表現為易操作性、便捷性、舒適性和安全性的不斷提高。產品之文不再是以外在的紋飾為主要特征,而是通過形式與色彩等因素的不同組合傳達出符合時代特征與工業文化的審美觀。
由此可見,傳統器物的文質與人之文質之間的內在統一,在當代的產品中已蕩然無存。這意味著當代工業產品雖然圍繞著“以人為本”的思想,不斷地試圖滿足人們(消費者)不斷上升的物質需求和精神需求,但卻割裂了產品(器物)文與質的內在關系及其與人之文質的聯系。所以,在當代設計語境中,產品的設計與制造雖然面向的是普通大眾,但卻在先進制造技術和新材料的應用以及產品功能與質量不斷得到提高的狀況下,喪失了產品與人之間內在的關聯。正是由于現當代工業產品中所存在的質文兩分現象,導致了盡管產品的技術和質量不斷提升,但消費者卻難以從中感受到器物與人之間所應有的認同感和親切感。
從文與質的結構分析中可以得出以下觀點:1.現當代產品的設計與制造雖然在利與用方面,要比傳統器物更加符合消費者在當代生活中的使用要求,但卻在文與質的結構中失去了器物與人之間應有的聯系與契合。2.傳統器物的設計與制作在遵循自然之道和社會之法的同時,將作為器物使用者的人作為核心點。現當代的產品設計盡管倡導以人為核心,卻在產品技術與質量得到提高的同時不得不注重因發展而帶來的(自然)環境與社會問題。因此,從傳統器物到現當代工業產品在文與質范疇上的變化,并不能視為是一種優化式的變革,而應該關注到其在物品(產品)質量與功能得到提升的同時,割裂了人與自然及社會間的內在聯系。
以上分析表明,不同設計語境下器物的內在結構變化,是基于社會經濟、文化制度、生產模式、生活方式和消費習慣等多方面的影響。正是由于傳統器物與現當代產品各自處于不同的語境之中,所以在二者文與質的范疇及關系上呈現出不同的特點。盡管傳統造物方式因語境的轉換而淡出了生活的領域和消費視野,但其中所包含的對文質辯證關系的理解無疑對當代設計有著可資借鑒之處。
在不同的語境中,器物的存在方式以及器物與人的關系也有著明顯的不同。傳統的造物思想中不僅體現了傳統的自然觀——即天、地、人三者的和諧并存,也體現了系統的器物觀——即天、人、物三者間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這種整一的觀念不僅表達了將天、人、物作為一個完整的造物系統來理解,也表現出與現(當)代設計中對人-機-環境的相似認識。這是因為在現當代設計中,人-機-環境三者實際上可以理解為是對天、人、物的另一種闡述:環境不僅指內部的人工環境,也包含了外部的自然環境。由此可見,傳統的造物思想與當代的設計理念跨越了時空的距離不謀而合,均將自然視為造物活動的要素之一。
但在器物與人的關系方面,傳統器物與當代工業產品卻分別表達了不同的設計觀念。當代產品設計雖然也講求人、器物(機)和環境(生活與工作的環境),但最終的指向始終是人而非器物或環境。這是因為雖然當代產品設計也強調環境的重要性,以及作為器物使用者的人與環境之間的和諧關系,但其根本目的是為了人能夠更高質量地工作和生活。因此,設計從最初僅關注自身利益的“以人為本”,拓展到關注人-機-環境協調關系的“以人為本”,總體而言始終沒有將人置于目標區域之外。換言之,人的主體地位和利益在當代產品設計中一直居于核心位置——可持續設計、綠色設計和生態設計等思想和理論的提出,均是為了更為有效地(或長效地)服務于人的利益。
所不同的是,從傳統造物方式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器物與人的關系,是由另一種設計觀所主導:器物首先是等級觀念的物化和禮的顯現,其次被認為是圣人(智者)之作,1《考工記》(卷三十九)中有:“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最后通過巧匠之技得以成器。因此具有以下三個層面的特點:1.器物的設計基于嚴格的成器之禮;2. 器物的制作須遵循自然的造物之道;3.器物的使用需依照明確的等級之別。由此可以看出,在器物的設計、制作與使用過程中,個人的審美追求要屈從于整體的等級觀念,并且個性化的設計與制作(工藝)要服從于整體的造物觀念。在這種背景下,器與人的關系不是器物與個人(指個體的設計與制作者)之間的關系,而且也體現為器物與禮制之間的相互依托關系,人既是這種關系的承載者,也是這種關系的維系者。所以,從很多器物上“物勒工名”的題記及所反映出的“以考其誠”之制度,其指向一則在于維系禮制與等級制度的延續與規范化,二則在于個體使用者的使用需求與審美取向。因此,在傳統器物的制作中所恪守的規范化與嚴謹性,以及按照“批量化”和“標準化”的方式進行生產與管理,其主要目的并不在于降低生產成本,甚至也并非是單純地為了提高產品的品質,而是為了確保“范”之正與“器”之美,并在此基礎上進而追求器物“質”之良與“文”之巧。而從用的層面來看,很多器物作為使用者權力地位和高貴身份的一種象征和標識,其指向的目標群體并非普通民眾,而是處于社會上層的統治階級與貴族群體。
相比之下,現當代產品設計所指向的人雖然去除了禮法觀念的制約,但卻在強調產品的功能(甚至對人的物質欲的關注)中喪失了對人的精神需求的考量。因此,在當代產品設計中,物品的文質關系呈紊亂狀態且未被加以關注。現當代的設計師們從市場調研和產品售后的反饋中采集信息,以調整其新產品的(再)設計。這種無“禮”和無“序”的產品在滿足了消費者物質需求的同時,并沒有體現出對人精神層面的足夠關注,更沒有注入對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和諧相處的觀念。究其原因,導致現當代產品“物欲橫流”是設計師對“物”的過于關注,即便通過提高產品品質也落入“質勝文則野”的境地,因而傳統器物設計中對“質與文”關系的理解既是現當代產品設計師所缺乏的專業素養,也是消費者(人)在物質化水平日益增長的時代所渴求的慰藉。
此外,傳統造物方式不僅承載著等級觀念和禮制思想,同時也體現著對自然的尊重和對人文的重視。在當代產品設計中,雖然也倡導人-機-環境三者間的關系,但更多地是為了更好地使人駕馭機器(產品)、降低(對環境和自身健康的)損害,其主要指向并非是人的精神世界。甚至可以認為,當代產品設計是以物質化取向去滿足物質化的人——這種單一的物質取向,充分揭示了現當代設計所存在的認識危機。而人的這種單一的物質取向,使其在得到物質化的滿足之后仍然失衡于生活之中,并隨著物質化的進程不斷推進和對物的追逐中,轉而開始反思傳統手工器物中所具有的精神特質:對自然之道的敬畏與尊重、對人倫物序的理解與表達、對器物形式與功能關系的詮釋等。
基于以上對傳統造物方式和當代產品設計的對比分析,對器與人的關系可以通過“靜與動”兩個層面進一步闡釋:1.形而上的靜:傳統造物方式嚴格地遵循著長期不變的造物規范因而具有靜態的一面,這不但體現了其設計觀相對穩定的特點,也反映了器物對人(使用者)內在的影響;2.形而下的動:現當代產品設計通過不斷地調整設計方案以參與市場競爭體現了動態的一面,這既顯示了以滿足人的工作與生活需求為主的特點,也反映了產品對人(消費者)外在與內在的雙重影響——事實上,在現當代工業產品的消費過程中,消費者也受到了來自產品對其生活方式和行為產生潛移默化的內在影響。其生活質量的不斷提高、工作和生活中的行為或操作方式不斷的不斷改變等均體現了這種“動態”的變化。
從人對物品的需求來看,無論是傳統造物方式還是工業產品設計,“靜與動”所表達的造物觀都是不完整的,且需要將二者結合起來加以運用。這是因為無論是物質的滿足還是精神(或審美)的追求,都是人所需要并且是器物設計所應考量的內容——這恰恰是今后需要予以重視的產品設計之道。有必要看到的是,隨著人駕馭科技的能力越來越強,其在器與自然之間作為一種紐帶關系(指精神和物質關系)的作用卻越來越弱。于是就體現出了在技術的不斷發展中,器與人之間的聯系逐漸被割裂這一發展趨勢。
盡管由于時代的變遷,傳統造物方式在當代設計語境中已陷于失語,但卻并未因此而失去研究價值和借鑒意義。尤其是在工業產品設計業已成為一種文化現象并日益得到重視和研究的今天,對傳統造物方式的反思與發掘更顯得尤為重要。
可持續設計、生態設計等概念的提出,促使人們開始更加注重從傳統手工藝中發掘有價值的設計思想或理論。在對自然的關注和認識方面,傳統造物思想所呈現出的自然觀,對于現當代產品的設計而言有一定的啟示和參考價值。這是因為在中國傳統造物觀中,自然、器與人三者間存在著不可分割的密切聯系——自然是人與器物產生與存在的依托;器是人認識自然的途徑和結果;人存在于自然之中且從自然萬物的運行規律中尋找造物之道。
關于傳統手工藝中的自然觀,早在先秦時期的著作中已有相關論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考工記》中所提出的造物必須具備的四個條件:“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為良。材美工巧,然而不良,則不時、不得地氣也。”1經部, 禮類, 周禮之屬, 周禮注疏, 卷三十九。這里所述的“時”、“氣”和“良”,有文獻解釋為:“時,寒溫也。氣,剛柔也。良,善也。”2經部, 禮類, 周禮之屬, 周禮述注, 卷二十三。其中,“天有時”所指為萬物隨自然的溫寒而盛衰,“地有氣”則指(適于)萬物所需的不同環境。在先秦造物思想中,造物制器并非僅靠精湛的技藝和優質的材料即可,還要受到“天時”與“地氣”的影響(或制約)。由此可知,時節、地域、材質和技藝作為制造良器所必備的四個要素,在先秦時期就已經確定下來,同時也說明自然之道的重要性以及人、器物、自然的和諧關系在古時就已經為人們所重視。

在古代的造物活動中,人(工匠)需要順應自然的規律,并去領會和認識自然之美與萬物之理。正所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1子部, 道家類, 莊子注, 卷七。因此,順應“天道”也是造物活動的首要原則:“若用之以順,則兩儀序而百物和;若行之以逆,則六位傾而五行亂”。2經部, 易類, 周易注疏, 周易正義序。這也為什么在中國傳統造物思想中,創物被視為“智者”或“知者”3不同文獻有“智者創物”和“知者創物”的兩種表述。參見:《考工記解》(卷上)及《周官集傳》(卷十三)。之功,且將器物比為天地造化的原因所在。
同當代產品中設計者與制造者的明確區分不同,在傳統手工藝活動中器物的設計者也是成器之匠,均為形而下的實踐者。而實踐者的工巧之技不僅要居于天時、地氣與材美之后,且被認為在造物活動中所起的作用只是“述之”而非創造。所謂“知者創物,巧者述之”,4經部, 禮類, 周禮之屬, 周官集傳, 卷十三。正是對形而上的論道者和形而下的實踐者之分的一種解讀。在《說文解字》中,將“述”解釋為遵循之意5(東漢)許慎原著, 湯可敬撰. 說文解字今釋[M]. 長沙: 岳麓書社, 1997,P244.,所以古代造物的活動不是巧匠恣意創造的行為,而是要順應自然的規律(或法則),按照既定的設計方案進行加工——這無疑也從一個側面體現了早期重“道”輕“器”的造物觀。
在這種造物思想的影響下,自然與人的相互關系在就有了明確的定位——作為器物制作者與使用者的人,是介于天地之間并以天地萬物為依托,正所謂:“上有天,下有地,中有人”。器與自然的依存關系也有著明顯的表現——造物思想領悟于自然、制作取材于自然、造型與裝飾元素汲取于自然,并且在器物的使用過程中使之貫穿于日常生活的各個領域。在此過程中,一則體現了人對自然之美的崇尚,二則表達了人所賦予自然之景(或物)的深刻寓意。
傳統器物與當代產品設計雖然在造物的觀念、生產方式、功能指向以及所面向的消費群體等均有較大的差異性,但其中所體現出的對自然的理解與認識卻有著值得現當代設計師借鑒與參考之處。其一,傳統手工藝雖然在制作的方式、方法和規模等方面,與當代產品的設計方法與生產體系存在著較大的差異,但在傳統手工藝品中所體現出的對于人-器物-自然三者間關系的深刻理解與表達,卻與當代設計所追求的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不謀而合。其二,傳統器物和當代產品盡管在時代(時間)、制作技術、消費需求、使用方式以及對人們所形成的影響均不相同,但在對自然與器物、器物與人的存在方式和依存關系的理解方面,亦可從中探尋其可能的解決之道。此外,當代產品設計在不斷滿足消費者對于(產品)功能需求的同時,也日益注重產品所體現出的文化內涵以及對傳統文化的重新解讀與詮釋。從這個角度來看,傳統造物方式中所體現的自然觀及其理論恰與當代設計理論形成互補。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到,傳統的造物思想與現今所倡導的生態設計(Eco-design)理念存在不謀而合之處。生態設計這一概念盡管出現于20世紀80年代的西方建筑與工業產品設計領域,但在傳統的成器觀念中已經體現出了某些與之十分相近的理念。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自然、人和器物之間和諧共處的生態觀。這種觀念主要表現在將自然、人與器物視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和完整系統。在該系統中,器物既是人認識自然的一種工具,也是人順應自然的一種產物。從這個意義來講,自然及其生態既是人類造物制器的物質基礎,也是其思想來源。以自然為依托,造物者不僅能夠盡用其材加工成器,也可以感悟其中的觀念與美感。具體來講,自然、人與器物的和諧表現在“順”——即人在造物活動中是順應自然,而不是改造自然(指要求自然順應人的需求)。在這里,“順”既包括了順應自然之固有規律,也包括了在成器過程中所應注重的“人倫物序”——即要順時(制作時間的安排)、順材(對美材的要求)、順工藝(不同加工工藝的先后順序)、順物象(裝飾形象的模仿與再造)、順禮法(使用目的以及使用者身份和地位)等。如前文中引用的:“若用之以順,則兩儀序而百物和”1經部, 易類, 周易注疏, 周易正義序。,就表達了“順”在器物制作中的作用和意義,傳達出的就是以和諧為主旨的樸素的生態設計觀。所以,“順”的態度顯示了人作為器物的制作者不可能要求自然主動與之相適應,而只能主動地與之相和諧,并在自然、人與器物之間保持一種平衡關系。
第二,取材與制作工藝中體現出的生態觀。主要表現為取材時對材料特性與自然節氣的“順”與“應”,以及造物中對材料處理的“誠”與“巧”。 “順”就是取材要按照一定的氣候規律和時間,嚴禁在樹木生長季節內取材制器——這種做法一則是為了在適當的季節選取良材,二則是為了維護自然資源的長期利用。這種按季節來選材與取材的方式,在《考工記解》中有明確表述:“天時隨物所宜也,冬伐木夏伐竹是也。”2經部, 禮類, 周禮之屬, 考工記解, 卷上。因為古人早已清晰地認識到,要想更好地利用自然資源制作良器,材料的選取與加工過程都至關重要。是故有云:“材雖美而取之不以時,則雖美而用之不遠。又有,材雖同而所出非其地,則若美而非美,雖有巧工亦不為良器。3經部, 禮類, 周禮之屬, 考工記解, 卷上。由此可見前人造物遵循著因時、因地取材的原則,同時也反映出了取材要求質而非求量的基本要求。如《月令解》中就有:“霜始降,則百工休。”4雖然不能由此將冬月期間“百工休”作為器物制作的普遍現象,至少漆器制作停止的一個原因是:“寒而膠漆之作不堅好也。”5經部, 禮類, 禮記之屬, 禮記述注, 卷六。反映了制器須尊重氣候條件,并強調制器用材的質量和成器效果。可見器物生產受到氣候條件的嚴格限制,具有顯著的季節性特點。
在制作工藝方面,器物的設計與制作并沒有因為要順應自然規律而呈現出“被動”或“無為”的現象,相反卻在順應自然規律的同時表達了“良”的造物理念。需要予以區分的是,中國古代造物思想中的器物之良與西方當代設計理念中的“好設計”(Good Design),雖然都包含著器物的功能(實用)與形式(美觀)相統一的含義,但二者在功能的指向以及功能與裝飾的關系方面卻存在一定的差異。以漆器為例,對于器物之良的評價與檢測不但要看器物本身是否合乎要求,也是考察漆工是否誠信的依據,因此也有“物勒工名,以考其誠”的做法。此處的“誠”顯然包含著誠實有信和嚴謹認真之意,可見漆工之誠既是實現美材成為良器的保證,也是將自然物品轉變為人工物品的關鍵所在。
第三,紋飾中呈現出的生態觀。即取自然之形象轉變為器物之飾。從功用的角度來看,器物上所裝飾的各類紋樣至少體現了兩種用途:一則是為了美化外觀,二則是為了表達觀念。亦即紋飾有著雙重屬性:自然因素與社會因素的并存。而從審美的角度來看,這兩種因素之間是一種共存關系,因為選取適宜的自然景物作為紋飾,不但迎合了使用者的審美需要,也能夠體現社會規范影響下的等級觀念。從這個意義來講,自然不但孕育了審美的形象,也構成了審美之源。
而從設計發展的角度來看,生態設計的提出本身就預示著之前所倡導的“綠色設計”(Green Design)已經不能解決日益嚴重的環境問題和滿足保護生態平衡的需要。生態設計有著比綠色設計更為寬泛的內容,包括了“材料與產品的設計、項目以及整個系統環境對于生物和地球生態的友好”。1Pauline Madge. Ecological Design: A New Critique. Design Issues, Vol. 13, No. 2, A Critical Condition: Design and Its Criticism (Summer,1997), P: 48.如安妮·瑪麗·威利斯(Anne-Marie Willis)認為這“意味著將許多環境標準‘加入’設計過程之中,但生態設計要比現有的設計改良更具(發展)潛力。究其原因,主要在于生態設計能夠建立起一個新的以經濟和生態需求相結合的設計基礎。”2Pauline Madge. Ecological Design: A New Critique. Design Issues, Vol. 13, No. 2, A Critical Condition: Design and Its Criticism (Summer,1997), P: 48-49.由此可見,生態設計并非是對原有的設計理念進行改良或者引入新的設計觀念,而是重新建立起來的一個以環境友好為宗旨,將設計發展與生態保護問題納入一個整體的系統之中加以考量。
生態設計的基本宗旨與傳統造物方式相一致,這不僅表現在成器的各個過程之中,其實也反映在先秦時期就已經建立起來的造物思想體系之中。此外,從生態設計的視角來看,傳統造物方式在材料的運用、制作工藝和紋飾特點等方面均體現了注重自然之規律,遵循取材得當和備物致用的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