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才成
(黃岡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湖北黃岡438000)
《癡人之愛》是有著“惡魔主義者”之稱的日本唯美派小說家谷崎潤一郎的唯美主義小說的代表作,它自1924年3月起連載于日本《大阪朝日新聞》,曾一度中斷,余下部分后刊登于《女性》雜志。小說一經發表,即在日本引起了強烈反響,甚至由此產生了一個新的流行詞——“納奧米主義”。而在文學研究領域,諸多大家對此也都相繼發表了評論文章。佐藤春夫稱其描述了“大正末期的一種新奇的男女關系”[1](P29-30),日本著名的文藝評論家小林秀雄則指出《癡人之愛》“確立了一種癡人的哲學”[2](P301),而奧野健男從小說主人公河合讓治的精神層面分析,指出了小說“心理受虐狂”[3](P153)的主題。時至今日,日本對《癡人之愛》的研究熱度依舊不減,而我國對于這部谷崎文學前期集大成之作的長篇小說,給予的關注度卻委實不夠。本文結合作品所產生的時代背景,通過文本分析,試圖論述《癡人之愛》的女性傾倒與西方膜拜這一主題,求教于各位方家。
正如上文所說,《癡人之愛》誕生于1924年,即是日本大正十三年。經過了明治時期近代西方思想的長期洗禮,日本社會的近代思潮,以及西方崇拜思想幾乎滲透到了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領域。而第一次世界大戰給日本經濟的發展帶來了新契機,使日本迅速踏上了工業化、近代化、自由民主化的道路,因此,大正前期出現了日本自明治維新以后前所未有的盛世。這一時期最大的特點便是民主主義思潮,而隨著民主主義思想的傳播,西方的思想、文化、價值觀也逐步滲入人心。
近代化、工業化、民主化的過程使得統治階層的思想意識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們由古代崇拜與模仿中國大陸文明轉而變成崇拜與模仿西洋文明,以求迅速富國強兵,趕上世界先進潮流。日本所謂的‘脫亞論’即發端于此?!盵4](P1)“脫亞論”是1885年日本近代杰出的啟蒙思想家福澤渝吉在《時事新報》上提出的,他在其《脫亞論》一文中指出“待鄰國開明,以共興亞細亞,我們不可有此躊躇之念。毋寧脫其伍,而與西洋文明共進退?!盵5](P240)在這種“與西洋文明共進退”思想的影響下,1883年日本明治政府為了接待外國人及外交官,甚至在東京專門建造了“鹿鳴館”,供達官貴人們聚會,經常在此舉辦與歐美人社交的舞會、晚宴?!奥锅Q館”可以說是當時極端歐化思想的產物,而這種歐化思想對普通民眾的生活方式與思維方式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誕生于大正后期的《癡人之愛》,留下了不少這個時代的烙印。小說中女主人公工作的咖啡館,與外國人跳舞的舞會,男女主人公居住的所謂的洋館、文化住宅,無不彌漫著大正時代日本人所崇尚的西洋趣味。而這種散在于小說中的西洋生活與思維方式,正是西方文化侵入的最好例證,也難怪乎中村光夫要評價其為“殖民地式的西洋觀”。[6](P164)在分析《癡人之愛》的思想主題時,不能不了解這一時代背景。
“我們這樣的夫妻,在世上恐怕也是少見的。下面我就盡量誠實、坦率地將我們之間的故事如實地寫出來?!盵7](P63)——這是《癡人之愛》的開頭部分的文字,小說一開始就點明了這是一段不平常的愛戀。小說的男主人28歲的電力工程師河合讓治愛上了15歲的咖啡館女服務員納奧米,并被納奧米的肉體魅力所征服,最后陷入了自虐式的畸形愛戀之中。
河合讓治原本想將只有15歲的納奧米帶回家培養成自己理想的妻子。“把納奧米這樣的少女領回家,一點點地看著她成長,若是中意,便娶她為妻?!盵8](P5)這種男人將尚未成年的少女領回家,一手調教成自己理想女性的培養模式,在日本文學中并非谷崎的獨創,《源氏物語》中光源氏偶遇紫姬,并將其領回家,把她培養成人的描述與《癡人之愛》的寫法驚人相似。然而,納奧米并沒有如紫姬一樣,成為品格高尚、溫柔順從的女人。她依仗自己肉體的魅惑,顛覆了她與讓治戀情中讓治的主導權,迫使讓治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納奧米從咖啡館單純的少女逐漸蛻變成連對其頂禮膜拜的讓治都不得不開口大罵“無恥的女人!淫婦!娼妓!”[8](P140)的女人,與其說這是自然生成的結果,不如說是讓治自虐式女性跪拜影響下的產物。被稱為“惡魔主義”的唯美主義文學大師谷崎潤一郎,在他許多作品中充斥著對妖婦化、惡魔化官能美的追求。谷崎文學研究者吉美顯也曾指出“貫穿于谷崎文學始終的意象模型是官能化的女性身體?!盵9]《癡人之愛》中讓治對納奧米的肉體的迷戀,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為了這種肉體的魅惑,他甚至能忍受納奧米三番五次的出軌,能允許她不停斡旋于眾多男性之間,過著放蕩淫亂的生活。讓治一次次任由納奧米鞭笞著他作為男性的尊嚴,而他甚至于從這種鞭笞里獲得了快感。他在文中這樣自白:
為什么還迷戀著這個失去貞操的骯臟女人呢?這完全是因為她肉體的魅力。這是納奧米的墮落,同時也是我的墮落。因為我已經拋棄了作為男人的節操、潔癖和純情,丟掉了過去的自尊心,拜倒在一個娼婦面前而不以為恥;因為我甚至有時竟把這個下賤的娼婦尊為女神來崇拜。[8](P159)
在這種鞭笞男性自尊心的精神自虐的同時,他也享受著納奧米給予他的肉體上的蹂躪。小說中先后四次描述了讓治和納奧米玩的所謂“騎馬”游戲。四次“騎馬”游戲正如很多日本研究者指出的那樣“第一至三次的‘騎馬’游戲與最后一次的‘騎馬’游戲所象征的意義完全不同。”[10]從第一次僅僅是“簡單游戲”到后面的“自我陶醉”,再到最后第四次的“受虐狂”,這層層的演進,完成了讓治對納奧米跪拜,也完成了《癡人之愛》對官能感受、官能美的極限追求。
如果僅從“女性跪拜”這一角度來審視《癡人之愛》,則難免流于現象的分析,而隱藏于“女性跪拜”這一主題下的另一主題,或許正是當時的西洋趣味,是這種文明開化后急于脫亞入歐,一味膜拜西方的思潮。
主人公河合讓治剛開始為什么會對納奧米產生好感,小說中這樣寫道:
大概是因為一開始就對那孩子的名字產生了好感的緣故。大家都叫她“阿直”,可是有一次我打聽到她的真名叫奈緒美?!澳尉w美”這個名字不錯,它使我感到非常好奇,如果同拼音字母拼寫成 NAOMI,簡直就象個西洋人。[8](P1)
作為標記符號的名字富有西洋味,這是首先吸引讓治注意的地方,而使用字母來書寫人名,更加象征著這種西洋風格。在后文的敘述中,也反復提到納奧米身上所散發的西洋味道,長相似西洋人,身材也酷似西洋人,而周圍人對納奧米長相的評價也常用“混血兒”一詞。西洋風似乎成了讓治的擇偶標準。
盡管我自己是個粗鄙之人,卻以崇尚的時髦為樂事,不拘何事均要仿效西洋式。這一點想必各位讀者都已知道。如果我錢財充裕,可以隨便揮霍的話。說不定我會到西方去生活,娶個西洋女子為妻,然而生活境況不容許我這樣做,所以我便找了個日本人中還算洋氣的納奧米作為自己的妻子。[8](P63)
這是讓治的一段心靈獨白。“不拘何事均要仿效西洋式”,把西洋事物作為時髦來看待,甚至于在擇偶上也以西洋女性為標準,毋庸置疑這是不折不扣的媚洋觀。在論及納奧米的肉體魅力時,讓治曾說“你的手真漂亮,簡直像西洋人那么白”[8](P64),文中多次提及納奧米白皙的皮膚,白皙的皮膚可以說是讓治審美的標準之一。而他近似于變態式地追求白色的肌膚,也折射出其審美意識上的西洋趣味。這種對白色肌膚的偏好,不僅在出現谷崎的《癡人之愛》中,《刺青》、《春琴抄》等作品中也有大量的描寫,以至于吉美顯評價說,“白皙、官能美的女性占據著谷崎美意識的核心”。[9]《癡人之愛》中讓治對西洋女性的崇拜,卻不僅限于白皙的皮膚,他甚至覺得俄國伯爵夫人身上的狐臭都是“一種甘美的氣息”,還饒有興趣地描寫道:“然而我聞到那股香水與狐臭交混的微微有些甜酸的氣味,不僅不討厭,反而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誘惑?!?/p>
名稱符號、肌膚色澤、身體氣味,諸如此類種種,主人公河合讓治的西方膜拜似乎達到了極致。然而,分析文本我們還能找到更多西方膜拜的證據,小說中的洋裝、西洋式浴缸、洋館、咖啡、雞尾酒等屢屢出現在主人公的生活中,讓治為了把納奧米培養成理想的女人,還曾讓她學習英語和舞蹈,這恐怕是“鹿鳴館”思想在普通日本民眾中的普及與延續,如果追溯納奧米的出身,我們可以看到“鹿鳴館”的影子。在談到納奧米的出身與名字的由來時,小說寫道:
據納奧米自己說,她家原來是旗本的侍衛,她出生時曾住在下二番町一所氣派的大宅里?!澳尉w美”這個名字就是祖母給取的。據說她祖母是鹿鳴館時代跳過舞的時髦人物。[8](P195-196)
這又回到了作為文字符號的納奧米的名字上來,“奈緒美”這一符號代表了“鹿鳴館”思想在日本普通民眾中的影響,讓治所迷戀的原來正是這種極端歐化的“鹿鳴館”思想。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看到另一符號——語言符號英語——在小說中的寓意。日本東京大學教授、著名文藝批評家小森陽一在他的著作《日本近代國語批判》中評價山田孝雄的觀點時指出:“對于山田來說,傳授文字的人通過日語的普及表現出來的‘威力’,應該像軍人通過軍事力量達到占領的‘威力’一樣?!盵11](P263)他認為日本在殖民地時代對朝鮮和我國臺灣所推行的日語教育是一種殖民手段。“可見,不曾存在的作為‘國語’的‘日語’,最需要它的地方是進行殖民統治的前沿。”[11](P175)《癡人之愛》中對學習英語的狂熱,與歐美國家的先進科技的影響和在全世界長期的殖民統治不無關聯。這當然不是武力式的地區移民,而是西方列強通過經濟與科技、文化等的優勢在亞洲的文化與思想的殖民。
小說要通過讓治盲目崇拜西方而拜倒在于裙釵之下的形象,抨擊了明治、大正時期的西方膜拜思想?!白髡唠[約含蓄地批評了日本現代化過程中產生的盲目崇洋這一副產品,同時也流露出對傳統失落的惆悵情緒?!盵4](P1)這或許是小說更為深刻的一個主題,也是當今的日本也依舊殘存的問題。中文版《癡人之愛》的譯者郭來舜在譯后的評論中提到,“今日的日本社會同大正年間相比已是面目全非,唯有日本人的崇洋風尚卻是日甚一日,有增無已,這大概也是《癡人之愛》這本名著至今仍然受日本讀者歡迎的原因之一。”[4](P1)“脫亞入歐”是日本自明治以來不曾忘卻之路,《癡人之愛》對這種盲目崇洋的思想的批判,或許在當今社會也是值得人們深思的一個課題。
女性跪拜與西方尊崇是《癡人之愛》的兩個母題,兩者之間也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它產生于明治、大正的時代背景之下,富于深刻的內涵和社會批判精神,對當今的社會也有一定的啟示作用。關于《癡人之愛》的主題思想,或許還可以從小說中的消費社會觀和都市觀等方面去考察,而這一課題也有待于我們進一步去挖掘與探討。
[1]佐藤春夫.佐藤春夫全集(第二十卷)[M].京都:臨川書店,1999.
[2]小林秀雄.新訂 小林秀雄全集(第一卷)[M].東京:新潮社,1978.
[3]奧野健男.谷崎潤一郎研究 癡人之愛[M].東京:八木書店,1972.
[4]郭來舜.“惡之花”的悲劇——評唯美派文學名著《癡人之愛》[A].谷崎潤一郎(著),郭來舜、戴粲之(譯).癡人之愛[M].陜西:陜西人民出版社,1988.
[5]福澤渝吉.福澤渝吉全集(第十卷)[M].東京:巖波書店,1960.
[6]中村光夫.谷崎潤一郎論[M].東京:河出書房,1953.
[7]谷崎潤一郎.日本文學全集21谷崎潤一郎(一)[M].東京:集英社,1966.
[8]谷崎潤一郎.癡人之愛[M].郭來舜,戴粲之譯.陜西:陜西人民出版社,1988.
[9]吉美顯.谷崎における反転する女人の身體――時代別の推移をめぐって[J].九州大學大學院比較社會文化學府比較文化研究會紀要,2001,(3).
[10]中野登志美.谷崎潤一郎《癡人之愛》論——《癡人之愛》的跪拜美學[J].日本文藝研究,2002,(3).
[11]小森陽一.日本近代國語批判[M].陳多友譯.吉林: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