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玉香
論建鼓的特殊功能
馬玉香
本文以上古時期的的重要樂器——建鼓為研究對象,主要探討兩周及漢代建鼓除作為樂器之外的其它特殊功能,重點探討了建鼓在古代軍事行動、宗教儀式活動、以及在其它社會活動中的特殊功用。
建鼓;軍事;祭祀;儀式
馬玉香/南陽師范學院助教,碩士(河南南陽 473000)。
建鼓是漢代畫像磚石圖像表現較多的一類樂器,從豐富的圖像資料可以看出,建鼓不僅在宮廷祭祀、宴飲、儀仗等上層文化活動中的有著廣泛的使用,而且在生動鮮活的民間文化場景中也常使用建鼓。充分體現了建鼓在雅俗兩個文化層面上,所具有的重要地位和作用,這主要體現的是它作為一種樂器本身的音樂功能。但是,兩周及漢代建鼓除作為一種樂器外,又應用于古代軍事行動和各種祭祀活動中,在中國古代軍事文化、宗教文化中又扮演了特殊的角色,從而體現出建鼓作為上古時期重要的打擊樂器,有著多元化的功能和意義。
“鳴金擊鼓”、“大張旗鼓”、“金鼓齊鳴”這些古代軍事術語,體現了鼓與古代戰爭的密切關系。在中國古代軍事戰爭中金鼓是作戰指揮的信號工具。金是金屬制作的樂器,包括鉦、鐘等。春秋到漢代,鼓聲和鉦聲是作戰時指揮軍隊進退的信號。[1]河南淇縣山彪鎮出土戰國時期水陸攻戰紋銅鑒上的圖像,以及潞城出土的戰國銅奩上的刻紋圖像,都是反映了古代建鼓在戰爭場面中的使用。從這兩幅圖可以看出,戰國時期,建鼓與鉦是組合使用的,鉦斜插于鼓座上,用于戰爭中便于敲擊發令。《尉繚子·勒卒令篇》:“鼓之則進,重鼓則擊,金之則止,重金則退。”《詩經·采芭》毛傳:“鉦以靜之,鼓以動之。”孔疏:“凡軍進退,皆鼓動鉦止。”此將鉦與鼓的功能說得很明確。擊鼓是命令部隊前進或攻擊;敲鉦則是命令軍隊收兵撤退,“鳴金收兵”就是指此。又《淮南子·兵略訓》:“建鼓不出庫,諸侯莫不慴(懾)沮膽其處。”又《春秋左傳·哀公十三年》:“日旰矣,大事未成,二臣之罪也。建鼓整列,二臣死之,長幼必可知也。”由此可見,建鼓不僅用于戰爭,而且在軍事上有著重要意義。
在古代戰爭中,建鼓不僅用于陸戰,可能還用于水戰。戰船是水軍作戰的必需裝備,金鼓常安置在戰船船尾的隱蔽之處指揮作戰,防止被敵方傷害。如四川成都百花潭銅壺上的水陸攻占圖上,建鼓立于戰船的后方,一人擂鼓督戰。臺灣王振華先生收藏一蜀船紋戈,戈上圖像中有一船,船后部樹建鼓。[2]四川聯合大學所藏銅錞于上的刻紋中也刻畫了與此相似的建鼓圖像,一艘船上載一鳥,面前立一建鼓。[2]這兩幅圖中建鼓安置在船上,可能也是與水戰有關。
詩人屈原在《楚辭·九歌·國殤》中,描繪了生動的車戰情景,其中“援玉桴兮擊鳴鼓”,說明鼓可能在古代也安置在戰車上使用。又《左傳·宣公四年》唐·孔穎達疏:“車上不得置簨簴以懸鼓,故為作跗,若殷之楹鼓也。”說明在戰國時期,由于安置條件的限制,車上不用懸鼓,而是用有鼓座的建鼓。淮安車載建鼓的出土,雖不能確定其用于戰爭中,但可以說明戰國時期,建鼓確實可安置在馬車上使用。
綜上所述,隨著時代的發展,建鼓從最初的宮廷宴飲所用的禮樂器,功能逐步擴展,廣泛應用于軍事行動中作為發號施令的重要信號指揮工具。
《左傳·成公十三年》:“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說明周代祭祀與戰爭在當時的社會生活中占據著重要地位。又《后漢書·東夷列傳》:“諸國邑各以一人主祭天神,建大木以縣鈴鼓,事鬼神。”說明鼓是祭祀活動的重要樂器。古人認為鼓具有溝通神人的作用,鼓聲可上達于天。而建鼓又是將建木與靈鼓的結合,更加具有通神的意義。[3]因而,建鼓常用于祭祀、宗教活動中,充當儀式法器。
建鼓用于祭祀活動的最早圖像見于曾侯乙墓出土的彩漆鴛鴦盒上的建鼓圖。戰國時期楚地信巫鬼,重淫祀,而身處楚地的曾國同樣是巫風濃厚。此幅巫師擊鼓起舞圖,正是當時祭祀巫舞場面的再現。圖中兩形象似人似獸,可能是表現化裝的巫師造型,而建鼓作為巫師手中的法器,在為巫舞伴奏的同時,起到娛神通神的作用。建鼓舞最早應當是巫舞的一種,是墓主人靈魂升天時祭祀舞蹈的儀式。具有取悅神靈、祭祀先祖和升仙的神奇功能。因而我們在漢代墓葬畫像石上經常可以看到建鼓舞的圖像,正是基于建鼓舞的這種祭祀功能。而且,春秋、戰國時期的建鼓或建鼓青銅鼓座均出自于諸侯貴族等級的大型墓葬,如韓城建鼓和曾侯乙墓建鼓。建鼓用于隨葬,本身就具有一定的祭祀或墓葬儀式含義。且建鼓體表均飾有朱漆,考古發現的夏商周三代的一些樂器體表也均遺留有紅色的痕跡,懷疑可能與祭祀功能與象征意義有關。反映了古人的一種再生信仰觀念,以紅色象征血液,具有特定的符號意義。[4]建鼓體表涂紅很可能與古人再生信仰觀念有關。
漢畫像石中的建鼓舞許多時候與西王母形象同時出現,這其中也隱含著一種祭祀崇拜的涵義。《山海經·大荒西經》載:“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侖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處之。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然。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此山萬物盡有。”另《淮南子·覽冥訓》:“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古人認為西王母是掌管不死之藥的神仙,漢代人視死如生,人們渴望在結束世俗生命的同時,能夠進入仙界,獲得永生。而登入西王母的極樂仙界也并非易事,這就需要借助一定的神力或是通神的法器。在漢畫中建鼓就是這種用于升仙儀式,連接天地人神的法器。在邊鼓邊舞的儀式中,把墓主人升入西王母的極樂仙界。漢代畫像石中有許多表現這一內容的畫像石,如藤縣博物館收藏的一幅建鼓圖、滕州西戶口的一幅建鼓舞畫像石以及沛縣棲山石槨畫像等。這些畫像石展現了漢代人信仰觀念中建鼓與西王母之間的密切聯系,一定程度上是基于古人對于建鼓具有神圣祭祀功能的信仰觀念。
古代建鼓的祭祀功能還體現在建鼓也常與雷神形象共存,作為雷公行云布雨的法器。《初學記·卷一》引《抱樸子》曰:“雷,天之鼓也。”古人認為雷聲是上天神靈敲擊天鼓而作響,而管理雷電風雨的神靈即是雷神。漢畫像石中雷公車上多置建鼓,如河南南陽新莊漢畫像石有“雷公鼓車圖”、山東安丘漢墓畫像石中的“雷公出行圖”等。漢畫像中雷公形象的出現,體現了漢代人有祭祀雷神的信仰觀念,祈求雷神保佑世間風調雨順。而建鼓形制正適于安置在雷公車上,便于雷公擊鼓施法。并且建鼓形制高大、聲音洪亮,與雷神的形象相吻合,所以在漢代人的信仰觀念中建鼓可作為雷神的法器。
此外,新野吊窯鼓舞取鼎畫像磚和新野安樂寨鼓樂取鼎畫像磚[5]圖中均有建鼓舞形象出現,說明建鼓也是宗廟祭祀儀式活動中的重要樂器。在古代,鼎不僅是重要的禮器、統治者身份地位的標志,還是國家權力的象征。《公羊傳·桓公二年》何休注:“禮祭,天子九鼎,諸侯七,大夫五,元士三也。”而成語“問鼎中原”、“三足鼎立”也說明鼎與國家政權關系密切。在秦始皇泗水取鼎這樣重大的宗廟祭祀活動中用到建鼓,充分說明建鼓在古代宗廟祭祀活動中有著重要的地位。《隋書·音樂志》:“設建鼓于四隅,郊廟朝會同用之。”也說明漢代之后,各朝各代依然在宗廟祭祀活動中用建鼓。
漢代還有“大水用鼓”的習俗,敲擊建鼓用鼓聲震攝水怪,抵御洪水。以及在人死的時候還有“告”的儀式,敲擊建鼓,驅趕鬼怪,并通知地下的祖先及神靈。[6]這些都體現了建鼓的祭祀功能,祈求神靈、先祖保佑世人平安,保佑靈魂升天。總之,在古人心目中,建鼓是神圣的樂器,它不僅可以用來娛人和自娛,并且具有娛神功能,建鼓可以通達于天,可以進行人神之間的交流。因而在有關祭祀儀式活動的畫像石中總是出現建鼓形象。
建鼓除具有上述功能外,在漢代還具有其它一些實用的社會功能。如建鼓用作訴訟的登聞鼓。古代帝王為聽取臣民諫議或冤情,在朝堂外懸鼓,許臣民擊鼓上聞,謂之“登聞鼓”。古代官寺(衙門)門口大都有一面建鼓,據說是夏禹“縣鼓于門,以納諫者”的遺風。[7]晉陳壽撰《三國志·文帝紀》:“管子曰:黃帝立明臺之議者,上觀於兵也;堯有衢室之問者,下聽於民也;舜有告善之旌,而主不蔽也;禹立建鼓於朝,而備訴訟也。”說明建鼓也用作鳴冤訴訟的工具。顏師古《漢書注》:“建鼓一名植鼓。建,立也。謂植木而旁懸鼓焉。縣有此鼓者,所以召集號令,為開閉之時。”可見漢代官寺門口的建鼓既可以供百姓擊鼓鳴冤,又可用作為召集號令的信號工具。
在漢代,建鼓還可能用作記錄行程的工具,即所謂的“記里鼓車”。記里鼓車,又稱記里車、大章車,古代用來記錄車輛行程的馬車。記里鼓車報里程的方法是,車立一鼓、兩個木人(一個在鼓前,一個在鼓后),車走過一里的路程,兩個木人就相對同時自動擊鼓一次。因此只要記木人擊鼓的次數,就可知車走過的里程。[8]對于“記里鼓車”漢代文獻中少有記載,畫像石中有形似的建鼓鼓車圖像,如圖唐河針織廠漢畫像石、山東孝堂山郭氏祠漢畫像石。但現無法證明這些畫像中的鼓車就是記里鼓車。崔豹在所著《古今注》指出:“大章車,所以識道里也,起于西京,亦曰記里車。”西京,是西漢都城長安的代稱,按崔豹之說西漢就已有記里鼓車。但目前未發現有漢代記里鼓車的考古實物出土,因而這一點還有待后續資料的證實。漢代建鼓鼓車雖不是完全意義上的記里鼓車,但已具有記里鼓車的基本形制,當是記里鼓車的雛形。
漢畫像石中還有關于建鼓作為迎賓鼓的圖像,如河南唐河縣出土的漢郁平大尹馮君墓擊鼓拜謁圖、泰安市夏張東漢墓的“寺門亭長”迎賓圖、泰安市夏張東漢墓車馬行列圖,從以上這些圖像可以看出,漢代接迎賓客時敲擊建鼓,以示尊重和歡迎。
綜上所述,建鼓不僅在周漢時期的社會音樂生活中具有重要的地位,而且還廣泛用于社會生活的許多方面。在軍事上可以作為指揮信號工具;在祭祀、宗教儀式中又可作為法器;還可作為訴訟的登聞鼓、迎賓鼓等,這些足以體現建鼓在周漢時期具有多元化的社會功能,在當時的社會生活中有著重要地位。因而建鼓具有非常重要的研究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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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孫機,楊泓.文物叢談[M].文物出版社,1991:114
[2]孫機,楊泓.尋常的精致[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6:89、92
[3]劉曉明.“建”的文化學意義與建鼓的來歷[J].中國典籍與文化(39)
[4]方建軍.商周樂器文化結構與社會功能研究[M].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06:199
[5]《中國音樂文物大系》總編輯部.中國音樂文物大系.河南卷[M].鄭州:大象出版社,1996
[6]張從軍.黃河下游的漢畫像石藝術[M].濟南:齊魯書社,2004:179
[7]嚴昌洪,蒲亨強.中國鼓文化研究[M].廣西教育出版社,1997:251-253
[8]李卉卉.“記里鼓車”之相關問題研究[J].史林,2005(3)
J63
A
1671-6531(2013)16-0052-02
責任編輯:何 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