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力
從漢語功能的視角看“很淑女”現象
張 力
本文擬從功能語言學的角度來考察“很淑女”這一類結構中名詞“淑女”的詞性游移。筆者首先以“很淑女”為例,討論了“副詞+名詞”結構中名詞游移的制約因素,然后對名詞詞性游移的方向進行敘述,最后闡明了名詞詞性游移的漸變性。
功能;游移;方向;漸變性
張力/鄭州大學文學院碩士(河南鄭州 450001)。
根據調查發現:從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起,很多作品中出現“很淑女”、“很紳士”等一些“很+名詞”的結構。
這一結構有兩個部分構成,前一部分是程度副詞,常見的程度副詞在朱德熙的《語法講義》有“很、最、太、好、稍微、不大”等等;后一部分主要是一些名詞。這樣就可以組合出,“最本事”、“太書呆子”等等“副詞+名詞”的組合。例:
(1)愫細很淑女地啜飲高腳杯中的白酒。
(2)這種事你最內行,應付英國人你最本事。
筆者進一步研究發現,“很淑女”這一結構中,“很”是副詞,“淑女”是名詞。根據名詞的語法特點,它是不能夠被副詞修飾的,如不能夠說“早戰爭”、“不青年”等等。但是自五六十年代起,越來越多的作品和口語中出現這種“副詞+名詞”的現象,其原因正是名詞的功能發生了游移。
在這樣的結構中,名詞的功能慢慢的游移成形容詞甚至往動詞方向發展,但并不是所有的名詞在這一結構中都可以隨意的被游移,它主要受到三個方面的因素制約:生命度、典型性、無指性。接下來,筆者將對這些因素分別展開論述。
生命度是從生物學的角度對名詞性成分進行的分類,科姆里對語言學領域的生命度等級進行劃分:說/聽者>第三人稱代詞>指認專有名詞>指認普通名詞>其他有生名詞>無生名詞。名詞的活用首先受到生命度的影響,生命度高的名詞往往是名詞這個類別里比較穩定的成員,從科姆里的語言生命度等級序列可以看出,生命度越高的名詞越穩定是不容易被游移的,反之,生命度越低的名詞越是容易游移被活用的。據此,我們可以發現能夠進入“很淑女”這類結構的名詞:霸氣、威風、低級趣味、陰謀、威風、二流子、內行、西藏等等。
典型性是影響名詞功能游移的另一個重要因素。名詞內部的典型成員在功能上多表現出較強的穩定性,而非典型性成員則表現出一定的游移性。泰勒將典型特征依次歸納為離散的、有形的、占有三維空間的實體>非空間領域的實體>集體實體>抽象實體。由此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越是名詞中的典型成員越不容易發生游移,相反越是偏離典型成員的邊緣成員越容易游移被活用。我們根據典型性理論來考察 “副詞+名詞”結構里的名詞,像威風、唯物主義、內行等等,多為抽象名詞比起具體名詞更容易游移更容易被活用。而“人”和“衣服”等居于核心地位的名詞就不易進入“副詞+名詞”這一結構。
我們首先要對“無指性”這一概念進行了解,當一個名詞的表現對象是話語中的某個實體,說話人不僅看重該詞的內涵,更看重其外延的時候,這個名詞就是有指成分。而無指成分一般表示一種性質或一種身份。不管名詞生命度的高低,典型性的強弱,它們在活用作形容詞或是動詞的時候都是通過無指意義實現的。以下我們通過幾組例子來驗證:
(1)四嬸也像別的村婦一樣,很女人地挨男人的打然后委屈得哭一場。
(2)我現在開始弄瓷器,很時髦、很貴族的玩意兒,不過其中學問多多。
下面筆者分析這兩個句子中“副詞+名詞”里的名詞性成分:例(1)中的“很女人”,名詞“女人”在《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2002年增補本)有兩個義項:一個是女性成年人;另一個是妻子。在“很女人”這個結構中,“女人”表達的是女性特有的一種性格,用的不是這兩個具體義項,而是它的內涵義,“女人”在這里充當無指成分。 例(2)中“很貴族”,“貴族”在《現代漢語詞典》里的意思是,奴隸社會或封建社會以及現代君主國家里統治階級的上層,享有特權。這里“貴族”的意思是貴族一樣的生活習性,也是用它的內涵義。雖說這些“副詞+名詞”結構里的名詞不是指具體的事物而是表示這一類事物的主要特征和性質,但是它們的這些特征和性質是從代表具體事物的這些意義引申而來的,這也就說明了從有指意義到無指意義是這些名詞活用的先決條件。
在上一部分我們分析了“副詞+名詞”結構中名詞的制約因素,概括起來說名詞活用的優先順序依次是:低生命度名詞>高生命度名詞;抽象名詞>具體名詞;無指名詞>有指名詞。下面我們就對名詞功能的游移給予解釋。
我們知道名詞的語法特征常常與空間特征有關,而動詞的語法特征則往往與時間特征有關。根據這一觀點和典型性特征里提到的越是典型性的事物它的空間性越強我們可以得知,抽象的名詞遠離典型性的名詞它的空間性就相對變弱,而無指意義由于只具有內涵意義不具備外延意義,它所表示多是事物的一種性質或是特征,空間性就非常差甚至是不帶有空間性。當名詞具備很強的空間性的時候它的詞性是非常穩定的,而當它的空間性減弱甚至是消失的時候它的詞性就會發生游移。
無論從歷史來源還是從共時分布的角度來看,我們認為名詞和動詞是最基本的兩個詞類,它們位于對立的兩端,其它詞類都是從這兩類詞分化而來的。我們列舉出夾雜在名詞和動詞之間的(按順序排列)幾類詞語:名詞、非謂形容詞、形容詞、不及物動詞、及物動詞。由于及物動詞的時間性最強,因此它位于最右端。這幾個詞類的關系中,相鄰兩個詞之間有較多的功能共性,而不相鄰的兩類詞之間差異性就會比較明顯。從語法的角度看,位于最左端的名詞空間性最強,最右端的及物動詞時間性最強,中間的幾個詞類處于過渡地帶,也就是說從非謂形容詞到不及物動詞它們的空間性不斷減弱而時間的特性則不斷增強,因此名詞的功能游移只可能朝著動詞的方向。從表現形式上來看,表示空間特性的名詞可以受名量詞來修飾,表現出空間的可計數性;表現時間特性的動詞可以帶時體助詞,表現出時間上的可延續性。除了活用之外,左端的名詞不能帶時體助詞,右端的動詞不能受名詞修飾,而處于中間過渡位置的幾個詞類則受左右關系的影響。
我們從語法角度和表現形式的角度來考察“很淑女”這一類結構。上面已經分析過了能夠進入“副詞+名詞”這一格式里的名詞諸如“紳士”、“西藏”等等,它們的空間意義都在減弱,而相對的時間性質在不斷地增強,這是從語法的角度看這一結構中的名詞已經向動詞、形容詞方向游移。我們再來從表現形式的角度來看,名詞可以受到名量詞的修飾,動詞可以帶時體助詞。我們可以說“一位紳士”、“一個西藏”,但是卻不能說成是“很一位紳士”和“很一個西藏”,這說明這一格式里的“紳士”和“西藏”的名詞性已經發生了游移,我們又可以從這些詞可以受程度副詞修飾以及名詞詞性游移方向可以知道這類名詞已經被活用作形容詞甚至是動詞,具有時間特性的詞語可以帶時體助詞,表明時間上的延續性,我們也可以從這樣結構相關的例子中得到驗證:
(1)當她們同男人一起在商業場上競爭時,她們不希望自己看上去太漂亮,顯得太女性化。
(2)這個連長太“軍閥”了!年紀不大,脾氣可不?。?/p>
例句(1)中的“太女性化”中的“女性化”就帶有很強的動詞性,“女性”本是名詞性成分,加上動詞詞綴“化”之后就具有動詞的性質,它的空間性就變得很弱,時間性變得很強。例句(2)中“太‘軍閥’”后面加上了時體助詞“了”,它的時間性加強了,名詞性減弱了,名詞詞性發生了游移。
任何詞類的活用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要經歷一個發展演變的過程,開始的時候是臨時活用,慢慢成為常見活用,再進一步發展成為兼類,最后成為兼類詞,這個過程顯然是連續的而不是離散的,是全民共同努力的結果。
胡明揚先生在《“很激情”“很青春”》一文中指出,漢語不像英語那樣可以通過改變詞的形態來改變詞性,漢語要改變詞性需要把一個詞用到某個詞性的特定語境中,還需要在他的前面或者后面加上一定的成分,如“很淑女”這個結構就是形容詞常見的結構,還需要在其前面加上程度副詞“很”來修飾。邢福義先生在《“很淑女”之類說法語言文化背景思考》一文中也提出“詞性裂變”的主張,同樣認為名詞詞性的演變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昂苁缗边@一類型結構剛開始的時候也只有幾個人說,是一種臨時的活用,慢慢的被大家所接受。從漢語功能的視角來考察“很淑女”這類語法現象,探究名詞詞性游移的過程及原因,對于我們研究現代社會中新興的語言現象,具有很大的參考價值。
:
[1]張伯江,方梅.漢語功能語法研究[M].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9
[2]朱德熙.語法講義[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3]伯納德·科姆里.語言共性和語言類型[M].沈家煊,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
[4]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現代漢語詞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年增補本
[5]于根元.副+名[J].語文建設,1991(1)
[6]邢福義.“很淑女”之類說法語言文化背景的思考[J].語言研究,1997(2)
[7]胡明揚.“很激情”“很青春” [J].語文縱橫,1992(4)
[8]施春宏.名詞的描述性語義特征與副名組合的可能性[J].中國語文,2001(3)
I206
A
1671-6531(2013)16-0023-02
責任編輯:賀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