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嗓門的“黑小伙”

李 亮

北京十一學校教師

下午，剛結束完階段性考試，我在電梯口碰到了數學教師——宋老師。她小聲跟我說：“李老師，有一件事，特別不好解決，我很苦惱。就是班上的學生李明，他和我說話時總是吼，聽說對英語老師也是。我那么耐心地和他溝通、給他講題，他也不改變?，F在我一看見他，心里就覺得別扭。”

“他跟別人說話也是吼嗎？”

宋老師說：“他平時說話聲音雖然大，但不是吼，我感覺他對我和英語老師特別抵觸。”

五分鐘后，在年級教師休息的咖啡屋里，我把門關好，和這個大嗓門的黑小伙開始了談話。

我坐著，讓李明站著。我蹺起二郎腿，故意擺出挑釁的樣子，拖著長腔：“李明啊，你應該知道我為什么找你，你最近總是違反紀律，很不像話啊……”

李明瞪大雙眼，屏住呼吸，忍了幾秒鐘后才一字一頓地質問我：“你——說——話——要——有——證——據！”聲音很有力量但并不高亢。

“當然有，你今天數學課曠課、英語課遲到！平時上課嗷嗷直吼，跟女同學眉來眼去……”我仍然拉長聲音，故意調整語調，等待他的暴怒。

“不可能！”他的聲音大了許多，黝黑的臉上有血色上涌——他憤怒了。

但是，接下來的情況并沒有如我所料，他迅速調整了激動的情緒，用明顯緩和的語調說：“李老師，今天全校都考試，根本就沒有數學課和英語課，你是不是故意刁難我??？”

“啊，那是我記錯了，應該是前兩天，你的這些行為是在破壞我們共同的規則，問題極其嚴重！”我以一副造假者、誣蔑者的面孔，繼續著我的挑釁。

他內心的憤恨溢于言表，語速加快，但是音量仍然控制得很恰當：“一定是數學老師、英語老師向你告狀吧！他們就是看我不順眼！我就不愿意搭理他們，千萬別惹我！我不就是不服他們嗎，大家都不服！”

“哈哈，我的表演到此結束！小伙子，原來你能小聲說話啊！那平時怎么老沖著別人吼呢？”

我摟著他的肩膀，請他坐下來。

“原來你是要說這個。其實我知道自己說話大聲的毛病，我一定改正?！?/p>

“我只是想激怒你，看看你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說你違紀那都是瞎扯，沒有的事?，F在，我認為，你是能夠處理好自己的說話態度的，以后注意保持??！與人說話的修養，那是一門學問，對優秀的人來說，這是很重要的素養?！?/p>

“我記住了，老師?！?/p>

“另外，數學老師和英語老師對你評價相當高，你為什么看不上他們呢？”

“是這樣的，我覺得他們講課都非常好。但是在白天自習管理的時候，他們總是‘看人下菜碟’，‘柿子挑軟的捏’，有人不服管，他們就沒有辦法。我以前自習課說話，他們管我，我就立馬不說了，可我發現有些同學還在說，他們卻不怎么管，后來他們再管我，我就頂幾句，他們就不敢再管了?！?/p>

“我可否理解為，你欺負我們年輕老師呢？”

“絕不可以，我是對他們不公平的‘執法’表示抗議！”說著，他情緒又高昂起來，一副對兩位老師不屑的樣子。

看著他天真幼稚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他有些驚愕，但也有點自得，期待著我能說服他。

“首先，請你回答我幾個問題：自習管理的老師是為同學們服務的，代表所有老師去執法服務，所以我們都是他們的后盾，對吧？管好自習有利于廣大同學的學習，同學們都希望有一個良好的自習環境，所以所有學生都是他們的后盾，對吧？擾亂自習秩序頂撞老師是嚴重錯誤的，對吧？對于頂撞老師的學生，老師有權利也有義務上報教育顧問，進行升級教育，如果學生繼續堅持錯誤，學?？梢蕴幏种敝灵_除學籍，對吧？”

李明睜著大眼睛不住點頭，我看火候到了，就話鋒一轉，問道：“兩位老師有后盾，有方法，被你們頂撞后為什么不上報呢？”

黑小伙一臉迷茫。

“是因為老師對你們這些混小子有感情??！”我停了一會，看他還是不明白，接著說：“老師跟你們一起上課，天天輔導你們，這主要是濃厚的師生情感在起作用。老師是成年人，對你們除了紀律要求外，更多的是愛護?？匆娔銈儾皇丶o律，因私人小利破壞公共規則，老師就一定要管，但是看到你一時半會還認識不到錯誤，一般不會立即采取紀律處罰，他會給你時間，期待由你自己來認識到錯誤，自己改正。其實進行處罰很簡單，更省心，還不丟老師的面子，但是有責任心的老師，一般不會簡單地用紀律壓制學生。你們拿著錯誤當正理，還以為老師怕你們，是不是不懂事了？”

“噢，原來是這樣。”我看得出，他恍然大悟的樣子，顯然不是故作姿態。

“另外，由于學生所處的環境不同、對錯誤的認識不同，老師的教育行為也是不盡相同的，你不了解具體情況，僅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就得出了‘老師不公平、不一視同仁’的結論。這種結論，恰恰也是對老師的不公平。一般老師會忽視學生對自己的誤解，不計較，很少去解釋，結果反而加劇了學生的誤解，甚至對老師形成錯誤的評價?！?/p>

“李老師，謝謝！我明白了。我知道了兩位老師其實真的是為我好，我不應該……我會好好學好數學和英語的?！笨匆娦』镒有膼傉\服，我真有成就感！猛地想起這屋里有咖啡，就說：“喝一杯咖啡吧？”

“你也沒給咱沏上啊，老師再見！”這回，他的聲音真的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