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永蓮
(廣東水利電力職業技術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5)
本世紀以來,我國高職教育發展迅速,就規模而言,已成為我國高等教育大眾化的主力軍。但是,正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發展中國家的高等教育:危機與出路》一文中所指出的:沒有更多、更高質量的高等教育,發展中國家將會越來越難以從全球性知識經濟中受益。為促進高職教育從“又快又好”到“又好又快”的轉變,國家教育部于2006年頒發了《關于實施國家示范性高等職業院校建設計劃加快高等職業教育改革與發展的意見》(教高[2006]14號),要求“高等職業教育必須主動適應社會需求,切實把改革與發展的重點放到加強內涵建設和提高教育質量上來。”《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則將高等職業教育的質量、內涵發展提升到了戰略性的高度,并確立了職業教育的發展目標:“到2020年,形成適應經濟發展方式轉變和產業結構調整要求、體現終身教育理念、中等和高等職業教育協調發展的現代職業教育體系,滿足人民群眾接受職業教育的需求,滿足經濟社會對高素質勞動者和技能型人才的需要。”實現從規模擴張到內涵發展的飛躍,培養高素質技能型人才,已成為中國高等教育進一步大眾化和高職院校教育教學改革的中心課題。本文從反思社會職業人文缺失現象的角度談談對高職院校內涵發展的一些看法。
“人文”一詞源自拉丁文“Humanitas”,本義為人性、教養。“人文”即“人之所以為人之道”,古人所謂“人文,人之道也……人文,人理之倫序……”[1]具體指人類在生存與發展進程中積淀的道德情操、精神境界、禮樂典章制度及其對人的行為的規范教化作用。將“人文”的含義加以延伸,“職業人文”特指“職業人之所以為職業人之道”,也就是指從事一定職業的人所應有的職業意識、職業理想、職業價值、職業紀律、職業態度、職業情感以及職業良心與義務等。“人文”是人類社會正常運行的規則,“職業人文”則是職業活動得以維系的保障。“人文”缺失則人類發展無序,“職業人文”缺失則職業活動失范。如人所論,“你選擇了你的職業,你的職業就是你的終身的伴侶,你的職業就是你的生命意義之所在,在某個特定的時候甚至要用你的生命為代價,去維護這個職業的尊嚴。”[2]“職業是人的第二生命”這是對“職業人之所以為職業人之道”的精辟概括。
從《論語》到《共產黨宣言》,從《希波克拉底誓言》到《全球倫理宣言》,人類在漫長的職業活動中積淀了無數優秀、崇高的職業人之道。然而,當前社會的各個領域,職業人文缺失現象隨處可見,主要表現為:
1.“官德”不正。中國自古就有“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的優良“官德”,新中國也形成了廉潔、奉公、親民的樸素官風。但是,改革開放的“放權讓利”也逐漸使許多掌握公共權力的人,從權權、權錢、權色交易到徇私枉法、暴力執法以及公款吃喝、漠視民情等,無不顛覆著“權為民所用、情為民所系、利為民所謀”的執政風范。
2.“商德”惡化。在市場經濟的沖擊下,注水肉、地溝油、黑心棉、蘇丹紅咸蛋、三聚氰胺牛奶等等,等等。雖然這些現象不能全面反映當今中國商業經濟的社會現實,但卻真實地存在于當今社會,并日益挑戰“依法經商、誠信無欺、公平交易”的商業規則。
3.“醫德”失范。近年來,醫療領域從收受紅包、開單提成到天價住院費,發錯藥、打錯針、輸錯血、開錯刀甚至見死不救等醫療事件的頻頻發生,日益緊張的醫患關系讓“救死扶傷、治病救人”的神圣醫德黯然失色,更使白求恩精神的當代價值蕩然無存。
4.“師德”缺失。教育在世人的心目中始終被視為“太陽底下最光輝的事業”,然而,當今中小學教師辱罵、體罰甚至毆打學生屢禁不止,大學教師學術不端、違規“走穴”盛行;中小學巧立名目招“關系生、條子生、繳費生”;高考集體舞弊、大學濫發文憑,等等,所有這些教育失范現象正日益侵蝕著“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所應有的“學為人師、行為人范”的職業風范。
此外,社會職業人文缺失還表現在體育界的足球黑哨,新聞媒體的“有償服務”,建筑工程領域的“豆腐渣工程”,文學創作領域的捉刀代筆,科學研究領域的剽竊造假,等等。可以說“職業人不守職業人之道”是社會各個行業職業人文缺失的共同表現。
面對社會職業人文普遍缺失的現實,肩負著中國高等教育大眾化和職業人才培養重任的高職院校在從規模擴張到內涵發展的進程中不得不厘清:“高職”如何才能“高質”?
1.黃炎培職業教育之“為己治生”和“為群服務”理念的啟示
黃炎培先生是我國職業教育的先驅和奠基人。他在1917年成立中華職業教育社時明確提出,職業教育的目的是“為個人謀生之預備,為個人服務社會之預備,為世界及國家增進生產能力之預備”[3],即“為己治生”和“為群服務”,這就是廣為流傳的“使無業者有業,使有業者樂業”的職教宗旨。他說:“何謂職業,一方為己治生,一方為群服務,人類間凡此確定而有系統的互助行為,皆是也。”[4]“有業”才能“為己治生”,“樂業”才能“為群服務”,“使無業者有業”是職業教育的第一步目標,而“使有業者樂業”則是職業教育的終極目的。他反復強調:“職業教育訓練,第一要義即為群服務”[5]因此,“主張職業教育者,同時必須注重職業道德”[6]。基于職業教育之“為己治生”和“為群服務”的宗旨,黃炎培認為,職業學校并不只是“為糊口、求生計、求職業”,還應具有更為崇高的目標,即在職業教育的過程中激發學生對職業的事業心、責任感和創造力,促進學生樹立服務社會、造福人群的觀念,養成崇高和遠大的社會理想,成為“良善的社會公民”。
以黃炎培先生的職業教育觀反思社會職業人文普遍缺失的當今現實,不難發現:職業人文缺失在于從業者追求“為己治生”卻忽視了“為群服務”,從業者“有業”但不能“敬業”、“樂業”。重溫黃炎培先生“使無業者有業,使有業者樂業”的全面職業教育觀,反思當今社會職業人文普遍缺失現象和目前高職院校發展存在的問題,我們可以從中得出一些啟示。
2.克服高職教育目標對工具理性的過度追求,走內涵發展之路
職業性是高職教育區別于普通高等教育的重要特征,也是高職院校人才培養獨特性的重要標志。這種職業性不僅體現為高職大學生對職業技能的掌握與運用,還表現為高職大學生對職業思想、方法、態度和情感的習成。然而,近年來,高職院校作為高技能人才培養的重要基地,不斷實施“以服務為宗旨、以就業為導向、以技能為中心、產學研相結合”的教育教學改革,盡可能“以最小的投入產出比培養符合市場需要的高技能人才”使高職教育呈現某種程度的工具性特點,市場需要什么就做什么,職業崗位要求什么就教什么,要求多少就教多少,專業設置、課程建設、教學安排、教學方法等一切都以培養“嫻熟的職業技能”人才為目標,一些能涵養人文但不具顯性技能培養特點的課程被刪除,一些有利于學生可持續發展但暫時不用或暫時用處不大的課程內容被裁剪,高職教育成為為企業創造人力資本和經濟價值的工具,高職教育也成為高職大學生的純“生計”教育,高職教育人才培養的有用性、高效性得到了高度的張揚,高職畢業生就業日益顯現出其優越性,《2012年中國大學生就業報告》顯示,高職高專院校2011屆畢業半年后就業率(89.6%)顯著上升,比2010屆(88.1%)上升了1.5個百分點,與本科畢業生的就業率差距持續縮小,許多省份高職院校畢業生的就業率甚至高于本省普通本科高校畢業生的就業率。然而,高職大學生在不斷滿足“生計”需求的技能培訓、考證、競賽等各種教育教學活動中,職業取向也逐漸“生計化”或功利化。一項《高職畢業生擇業的價值取向分析》[7]顯示:高職畢業生在擇業時首要考慮的因素是“工資與福利待遇”,第二、第三、第四位因素依次為“單位所在地區”、“有利于個人發展”、“工作強度”;工資待遇高、單位所屬經濟區域發達、工作條件優越穩定普遍受到高職畢業生擇業的青睞。另一項《基于就業導向的高職學生職業道德素養調查分析報告》顯示:僅47.2%的企業認為高職大學生職業道德處于“總體上較好”的狀態,即超過半數的用人企業對高職畢業生的道德素養表示擔憂;大多數企業認為,高職大學生擇業觀和價值觀趨于急功近利,缺乏吃苦耐勞精神和責任意識,難于扎根工作崗位開展工作創新。
高職畢業生就業率持續走高但社會職業人文普遍缺失說明:高職教育雖然做到了“使無業者有業”,卻未能實現“使有業者樂業”,高職畢業生能夠“為己治生”卻難以努力“為群服務”。現代高職教育專家指出:“高職教育培養人才若只進行‘專業’一項教育,培養的將是帶‘病毒’或可能‘感染病毒’的‘智能機器’,而非人的教育;若進行‘專業+品德’兩項教育,培養的將是有道德的高技能專才;若進行‘專業+品德+通識’三項教育,則培養的是有道德、有創新和發展潛能的高技能人才。”因此,弱化高職教育目標對工具理性的過度追求,實現高職教育目標從“使無業者有業”到“使有業者樂業”的升華,使高職大學生成為既具備優良的職業技能又具有良好的職業人格的全面發展的“職業人”,使高職畢業生不僅“有業”而且能夠“敬業”、“樂業”,不僅能夠“為己治生”且更能“為群服務”,這是克服社會職業人文缺失和高職院校從規模擴張到內涵發展的必然路徑。
克服社會職業人文缺失和實現高職教育目標從“使無業者有業”到“使有業者樂業”的升華,高職院校重視人文教育勢在必行。順德職業技術學院院長陳智教授指出:“人文教育與專業技術教育完全分割的不爭事實,正是高職院校繼續往前發展的一大障礙,并將最終導致高職教育受到專業過窄、功利過強、文化底蘊薄弱的制約。”[8]然而,短短三年或兩年的高職教育,怎樣才能使高職大學生在掌握專業技能的同時又具備良好的職業人文素養以更好地“為己治生”和“為群服務”?構建體現行業價值的融職業教育與人文教育為一體的職業人文教育體系是高職院校內涵發展的特色人文教育選擇,具體可從以下幾方面入手:
1.立足“職業”,充分挖掘自身人文內涵,形成以職業價值觀為核心的人文教育內容
職業價值觀是人們關于職業選擇、職業生活的意義、職業等級等問題的價值評判,即人們在選擇什么樣的職業、評價職業的優劣以及衡量職業活動是否有意義等所持的標準。職業價值觀是人生目標和人生態度在職業選擇上的具體表現,它基于人們對職業的認識,決定著人們的擇業行為和從事職業活動的動機、責任心以及對職業的忠誠。高職大學生過于實用或功利的職業取向使他們難以從忙碌但充實、艱苦卻有意義的工作中感受到職業的價值,使他們難以持久從事一項職業活動并刻苦鉆研和開拓創新以奉獻社會,即他們“有業”卻難以“敬業”和“樂業”。因此,以高職院校所面對的主體行業為依托,充分挖掘那些影響行業興衰的典章制度文獻、推動生產力發展的重大職業技術革新事件、成就卓越的行業先驅人物、透過歷史塵封依然熠熠生輝的文物器具等,以獨特的行業歷史文化熏陶,促進高職大學生對職業社會價值的認識,樹立高職大學生的職業社會使命感,培養高職大學生的職業精神、職業信仰、職業倫理原則和道德規范,使高職大學生成為尊重職業、精通職業、在職業崗位上有所發現、有所發明創造的合格的“職業人”。例如:水利行業中,從“鄭國渠”、“都江堰”到“紅旗渠”、“三峽”等著名水利工程,《史記·河渠書》、《水經注》、《河防一覽》、《水部式》、《農田水利約束》等重要水利文獻,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李冰父子“利濟斯民,利濟全川”、潘季馴“去國之臣,心猶在河”等經典水利故事以及當代“人與自然和諧”的水生態倫理觀,等等,都可以作為水利高職院校職業人文教育的寶貴資源,以歷代水利人在治水、用水、管水、護水、樂水實踐中凝結的“獻身、負責、求實”的水利精神引導激勵其學生學水利,愛水利,干水利。
2.加強各種教育教學活動之間的協作,培育一支全方位、合作型職業人文教育師資隊伍
在關于高職人文教育的實施上,著名教育家潘懋元教授曾指出,由于高職年限較短,技能實訓任務較重,應當少開或不開專門的人文教育(或稱通識教育)課程,將人文教育滲透于課程教學或技能實訓中。此外,在使教育內化為學生素質的過程中,應該更加重視校園文化和實訓基地的環境建設,使學生在環境熏陶下自然形成良好的公民素質,成為全面發展的職業技術人才[9]。然而,現在的高職院校“懂職業的不教人文,教人文的不懂職業”的師資隊伍現狀使職業人文教育嚴重缺位。有調查數據顯示:73.1%的學生認為教師在專業課教學中未能經常對學生進行誠信、責任、創業、敬業等人文素質方面的教育;83.5%的學生反映學校未能經常進行與學生未來職業相關的法律法規教育[10]。承擔高職院校人文教育重任的思想政治理論課教師因缺乏專業知識和行業經驗無法全面有效開展職業人文教育。因此,通過師資培訓、學科交流、系部合作、崗位工作職能相互滲透以及校企文化融合等多方式協作,提高專業課教師的職業人文教育意識和非專業課教師特別是人文教育教師的職業人文教育能力,培育一支由高職院校專任教師(專業課教師和非專業課教師)、實驗員、輔導員、行政管理人員以及社會或企業優秀人才共同參與的職業人文教育師資隊伍,變“單槍匹馬”職業人文教育模式為“合作型”職業人文教育模式,將職業人文教育滲透于課程教學、專業實訓實習、社團活動、校園文化建設、工學結合實踐等教育教學活動全過程,這是破解職業人文教育實踐難題的關鍵。
3.加快職業人文教育課程整合、教材開發、激勵機制和評估體系的建設
在不可能大量增設職業人文教育課程的情況下,高職院校可通過調整現有公共基礎課、專業基礎課、人文類選修課等開設必要的職業人文課程,圍繞職業價值觀、職業心理、職業法律法規和職業生涯規劃等內容開發一些職業人文基礎教材和職業人文專業教材,如水利高職院校可開發“中國水利史”、“中國水文化概論”、“水利法律法規教程”等。長沙民政職業技術學院在全國率先面向47個專業開設了“職業人文基礎”課程,并開發出版《職業人文基礎》教材,該課程成功申報2008年國家級精品課程。浙江機電職業技術學院也結合自身“三年三階段”人才培養模式實施職業人文教育,并總結出“從人才培養模式入手強化職業人文教育”的路徑。這些實踐經驗都可借鑒。
有了職業人文教育的內容、師資、課程和教材,還要有激勵師生重視職業人文素質養成的機制和評估體系。職業人文素質養成是一個潛移默化的持久的過程,不能僅靠幾門課、幾個教師或幾項活動就習成,它必須滲透貫穿于高職教育整個過程和一切活動,且更依賴于教師的品行表率。但職業人文教育成效因短期難以甄別而往往在高職院校的激勵機制和評估體系中缺位,如,現行高職院校許多面向教師和學生的獎懲制度和考核體系多重結果而輕過程、重技能而輕態度,這不利于執著奉獻、吃苦耐勞、堅韌不拔等職業品格養成,相反會催生急功近利的職業思想和行為。因此,完善高職院校激勵機制和評估體系,引導高職院校師生從對專業技能的過度關注轉向對職業素養的向往,使高職院校師生不僅從專業技能的傳授與獲得,而且也能從良好職業道德和健全人格的教育與養成中體驗到工作與學習的價值,這是實現高職院校內涵發展的職業人文教育的最佳途徑。
[1] 孔穎達.周易正義(卷三)[M]∥十三經注疏(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37.
[2] 楊千樸.職業素養基礎[M].北京:中國時代經濟出版社,2007:147.
[3] 中華職業教育社.黃炎培教育文選[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85:68.
[4] 黃炎培.黃炎培教育論著選[M].上海:人民教育出版社,1993:199.
[5] 中華職業教育社.黃炎培教育文集:第1卷[M].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4:314.
[6] 田正平,周志毅.黃炎培教育思想研究[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243.
[7] 黃福盛,張亞杭.高職畢業生擇業的價值取向分析[J].科教咨詢,2010,(25):38.
[8] 謝苗楓.高職,如何才能“高質”[N].南方日報,2005-01-20(9).
[9] 潘懋元.黃炎培職業教育思想對當前高等職業教育的啟示[J].教育研究.2007,(1):45-50,56.
[10] 高寶立.人文教育:高職院校不可忽視的責任——基于一項調查的分析與思考[J].職業技術,2007,(21):62-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