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波
旱地和高緯度地區出產的小麥,甜而有韌性,做成餅之后干吃就很享受。
小時候看一千零一夜,里面屢屢寫到白面餅,印象很深。后來在穆斯林開的烤肉店里見到種灰白面餅,印象馬上如魂魄歸體地合到實物上——不發酵烤出來的中空死面餅,洋名喚做“疲塌”(pita)。
它色灰白,柔軟如氈,可大如坐墊,也可小如錢包,在穆斯林世界中的普及程度,大概等同于歐元在歐洲。中東穆斯林多是游牧民族。習慣席地而坐,大盤肉,大壺茶,又要遵守右手潔,左手濁的戒律。疲塌餅柔軟有嚼頭,可以配合徒手單手操作的各種靈活動作:撕小片、卷肉塊、裹肉汁、擦缽底。二來簡便易制,又可耐久儲藏,適合鞍頭馬上生涯。這種死面餅的流行,是很有道理的。
著名的印度咖喱,本應是拿白餅蘸著吃。米是加香料和藏紅花另外燜成“比勞”(Bilao),算是一道菜,正如意大利米飯之獨占一味,不好拿它就菜吃的。咖喱飯則是咖喱流落到東南亞和東亞后的改良品種了。
本來都是圍地中海排排坐的鄰居,希臘和土耳其兩國的飲食有許多相似處,都自羊與橄欖、葡萄、豆類上來。希臘人也吃疲塌,可是過程更講究些。面餅烤成金黃色,切成三角形,脆脆地蘸橄欖油、酸奶沙拉醬,伴羊奶酪吃,興許還佐以葡萄酒或土茴香酒,這滋味就是土耳其穆斯林不敢想象的了。
不過,土耳其人的飲食也受西方世界的影響。土耳其人的食雜店里面往往有個大木頭架,金黃的大面包像書那么摞著一橫排。面包蓬松喧軟,頂上窩著菱形花紋,活像英國大宅門里的皮沙發墊子,觀之可親。這個發酵面包就體現出土耳其飲食中的羅馬血脈了,大約是拜占廷帝國的遺物。
歐洲殖民者以及幾世紀來的穆斯林移民把疲塌餅又帶到歐洲。倫敦到處可見穆斯林開的烤肉店,一米半高的粗鋼錐上穿著肉塊——都是經過阿訇祈禱祝福過,按清真戒律屠宰的安全肉(HALAL)。客人來了,伙計便在滲出熟油的肉柱上,從上到下,片出極薄的片,配著生洋蔥、甘藍,和腌的青酸辣椒,夾在熱烘烘的疲塌餅里上。另一種吃法是在里面塞“法拉發爾”(Falafael)。一種用以雞豆粉為主,摻孜然茴香等香料和成高爾夫球大小的團子,油炸出來,金黃地塞在空心面餅里。這“法拉發爾”,則是小亞細亞地區及北非馬格里布地區的家常飯食了。穆斯林文化如何在頻繁的遷徙流動、包容收納中依然保持其純潔與堅定,從其宗教對飲食的規范中大概能得出個粗略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