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
摘 要:隨著學術研究的發展,新的研究方法的探究與嘗試日益受到研究者的重視。通過從方法論的角度,選取整體觀的研究視角、文學史分期和例證等三個方面對陳思和先生的《中國新文學整體觀》進行探討,無論是該書的結構,還是其中牽涉的諸多學術問題,都可以看到作者運用新的方法論來研究現當代文學的努力。
關鍵詞:方法論;整體觀;文學史分期;例證選取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3)14-0217-02
方法論,簡言之,就是人們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一般方法,是人們用什么樣的方式、方法來觀察事物和處理問題的技巧。陳思和在《中國新文學整體觀》的“編者與作者的對話”中談到:“方法論的意義較之新的學術觀點更為重要。”坦言自己首先著眼的是研究方法的改變。無論是本書的結構,還是其中牽涉的諸多學術問題,都可以看到作者運用新的方法論來研究現當代文學的努力。
一、整體觀的視角
陳思和在回答編者的問題時,直言自己在這本書里所要探索的,是嘗試運用“整體觀”的視角,或者說是“史的批評”方法,來解釋中國新文學史,并認為現代文學與當代文學的溝通,是現代文學研究的重要出路。
這無疑給當時的文學研究開辟了一條新的道路。以本書為例,陳思和分別從八個方面來論述中國新文學的發展。之所以先設定“文學史整體觀”、“文學發展的圓形軌跡”、“現實主義”等這八個題目,是因他覺得要打通現當代文學的研究領域,建立起“中國新文學”這門學科,這些方面都是“首先需要解決的”。這八篇文章,每一部分都既能各自成書,相互之間又有著內在的某種聯系。
從內容看,這些題目似乎都聯系著從“五四”到“新時期”的每一個歷史環節,它們不是局部的、某一歷史階段的問題,而是貫穿于整個新文學史的現象。
從十七年文學和“文革”文學來看,似乎當代文學與五四之后以“人的文學”為主導的現代文學出現了大斷裂,除去20世紀三十年代的左聯文學和其后的解放區文學,當代文學與現代文學之間,受到政治局勢的影響,被人為地割裂開來。
但即便是新時期以前的當代文學,有許多源頭亦是發軔于五四的,哪怕是爭議頗大的十七年文學,與抗戰以后的文學局面也有著極為密切的聯系,是“批判的”現實主義、“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革命”的現實主義。從這一點上來說,新時期以前的當代文學仍是受到現代文學影響的,只是這種影響未免單調了些。至于新時期之后的當代文學,不難看出其對“五四”文學傳統的復歸,無論是絕跡一時的現實主義,變了味但一直未斷的現實戰斗精神與戰斗意識,還是覆滅已久的現代主義的恢復與發展,以及大大小小的新舊文學流派,都不能斬斷與現代文學的歷史聯系。
由此可見,現代文學與當代文學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關系,任何負責任的研究者,都不能單純地以政治為標準,將其割裂開來單看,使兩個階段的文學發展都不能形成一個各自完整的整體。比如新時期文學中恢復起來的現實主義, 從“傷痕文學”到“改革文學”,從報告文學到新寫實小說,還有一大批站在現實主義行列之中的新時期作家:高曉聲、張賢亮、劉心武……無不是沿著五四以來的“按生活的本來面貌去反映生活”的。
以王安憶為例,王安憶的上海弄堂較之現代文學中另一位擅于描寫市民生活的女作家張愛玲的更為現實。她的小說追求本色幾乎成為一種特色:本色的知青,本色的農民,本色的工人,比起張愛玲不時透露出的灰色的羅曼蒂克情調和沒落的貴族氣息,王安憶更顯真實。她的《小鮑莊》便描繪了一個個單線思維、性格質樸、麻木而又平凡的或下鄉或回城的知青、工人、農民的故事,陳思和說她擅于“描繪庸常之輩”,私以為她只是用簡單的筆觸勾勒最簡單的人性,描繪了一群尋常人的生活而已,本就不需要復雜。王安憶的現實主義創作并不是當代文學中的偶然現象,由它可以看到新文學創作在掙脫了偽現實主義強加于它的種種枷鎖之后,又活潑地恢復了五四以來蔚為大觀的現實主義的生命力。如果不將現當代文學的藩籬打通了研究,人為地將當代文學的現實主義與現代文學的聯系割裂開來,無視五四以來現實主義文學在中國漫長的發展史,無異于是將當代文學置于空中樓閣的荒謬境地。
二、文學史的分期
陳思和從現代文學史的研究狀況出發,直言由于現代文學被局限在一個非常狹小的時空范圍之內,研究對象的封閉性不可避免地造成了研究者過于密集、研究視野大受限制等弊端。為了改變這種現狀,許多研究者致力于兩個方面的開拓:一是橫向的開拓,用比較文學的方法來研究中國現代作家的創作風格;另一個是縱向開拓,即整體的研究方法,將近代、現代、當代文學的藩籬打破,對20世紀以來的文學作整體的綜合研究。
過去以政治上起決定性轉折的大事件(五四運動、新中國成立)將近代、現代、當代文學進行分期。然而根據社會發展史或政治史來劃分文學,不能很好地體現文學自身發展的規律。
文學有其自己的發展道路,它可能會受政治、時局等因素的影響,但究其本質,它的分期,應該是對作家、作品、讀者三方面進行綜合考察的結果。外部世界的一個重要事件,可能會刺激作家的文風轉向,但轉向的過程及其心理變化,絕非一朝一夕可以促成。
以周作人為例,他曾自言身上有“兩個鬼”,一個是“流氓鬼”,另一個是“紳士鬼”。早年的周作人與其兄一道,文章直指新老國故派、御用文人等。然則與其兄不同,這樣的銳氣可以說是初回國的年輕人對故國現狀倍感失望之后的悲慨之作,之后的周作人,散文里銳氣漸銷,《秉燭談》等,儼然已是一個“紳士鬼”的自述,不再有激憤之言,多是平淡如水、坐看云起的士大夫心境。
從《談虎集》到他之后的作品,前后轉折沒有十足的分期。從中年的淡泊自守,到晚年韜光養晦,無論時局如何變,周作人還是周作人,那些清新淡雅的文字,一瞧便只能是他。前期的激憤之辭,或許與時政有關聯,但也可看做是他年輕氣盛時的快人快語。縱觀周作人一生,即便是被民國政府、新中國判為“漢奸”的那段歲月里,他的晚年文風亦沒有割裂開中年時的文人平淡氣,只是多了分自怨自憐的味道。
可見,不是所有的作家都會因為時政的影響而改變自己,亦不是所有文人都熱衷于分政治的一杯殘羹,張愛玲如是,錢鐘書如是,沈從文亦如是。他們的文風或許與時局有牽連,但仍自成體系,非一事一時可以改變。在這樣的一批文人面前,鴉片戰爭也好,五四運動也好,對文壇有大影響是真,但豈能一刻之間便徹底改變了文壇的路數?
然而,新時期以后的文學,確實又借助了政治轉向的東風。不過正如前文所言,文風受時局影響,卻未必能一時一事就發生大幅度轉變,受政治影響的文學不可避免地具有一定的滯后性,從傷痕文學到新時期的各類現代主義文學到如今紛繁的網絡文學,即是一個慢慢“解凍”走向自由的過程。如此,對文學史的分期正如歷史學中的斷代工程一樣,只要具體到哪一年哪一個事件,怎么分都是片面的。
三、例證的選取
從對歷史的認知來看,歷史可以分為純客體性與主客體性兩類要素,純客體性要素是指完全不依賴于研究者的主觀經驗而存在于世的物體,如歷史遺物、文學作品等,主客體性要素是指借助于人的主觀經驗而保留下來的歷史史料,如史書、回憶錄等。與歷史學相近,文學史是研究文學的歷史現象及其發展規律的科學。歸根結底,它也是一種史,只是歷史學是研究過去的方方面面,數線并舉,而文學史則獨舉文學一項,由此項擴展而來,是對已經發生的文學現象的描述,它必須建立在充分的資料研究基礎之上,即對文學現象的敘述和評價一定要尊重歷史。
然而,依靠文字記載下來的歷史,本身就是主觀性很強的。就像《史記》,與其說是一部偉大的史書,不如說是一部卓越的文學作品。其中細節之處,不難看出融有作者的想象與藝術加工,如面對始皇出游,項羽:“彼可取而代也!”劉邦:“大丈夫當如是!”如是種種對話,他耳聽為實耶?屈原江上遇漁父,《史記》之前未有信史記載,他從何得知?韓信受漂母一飯之恩,他可有考證?
由此可見,實事求是,是對記史者最大的考驗。然而與歷史學的只述不評不同,文學史著作是一種對以往文學的主觀解釋,不可能沒有獨立的見解,也不可能失去主體意識。但這種主體意識絕不是不尊重史料,作任何隨意性的解釋。而是要在尊重史實的基礎上,做出相對中正的評述。例如陳思和在論述西方現代主義思潮的影響時,例舉的尼采超人哲學、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派、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學觀點等等,并不像理論界大家討伐地那樣,給中國現當代文學界帶來了頹廢、悲觀、晦暗之氣,它們在“五四”新文學的發展和新時期文學的復蘇里都起到過積極作用。比如意識流、心理暗示等寫作手法,張愛玲等作家將之發揮得很好,試想《金鎖記》里沒有滿含暗示意味的金鎖玉鐲子,曹七巧姜季澤少了椅下摸腳的戲碼,長白最后不給身邊男人掏錢買襪子,如是種種,還有甚看頭。陳思和舉的幾個例子,正好說明了現代主義在中國的文學發展中起到過積極的作用,“不必把它看得那樣壞而已”。
陳思和已盡可能的尊重史料,但是對有些例證的選取仍不夠恰當。比如作者在陳述新文學發展中的現實主義時,將30年代的現實主義的發展與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聯系起來,這無可厚非。但作者為了凸顯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發展與30年代的現實主義同步這一理論,便拿左聯成員茅盾的作品來加以證明,對于30年代的其他形式的現實主義卻未能關照到,這正如以女人的身子來證明她是個女人,對當時的其他現實主義思潮和流派來說,有失公允。這便涉及學術研究的科學性與研究者的主體意識是否能保持一致的問題。
盡管陳思和仍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前人先入為主的觀點的影響,未能從總體上對30年代的現實主義思潮和流派進行梳理和把握。不過他的以史料為證實事求是的研究方法,對當時太過主觀的文學史研究,確實起到了積極的影響。
參考文獻:
[1]陳思和.中國新文學整體觀[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
[2]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
[3]王安憶.小鮑莊[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2.
[4]周作人.談虎集[M].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1.
[5]陳思和.營造精神之塔——論王安憶90年代初的小說創作[J].文學評論,19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