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認與蔑視

許崇娜

摘 要：霍耐特提出的承認理論為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術界注入了新鮮的血液，在當代社會哲學和政治哲學領域產生了廣泛的影響。霍耐特的承認理論更加注重重建批判理論的社會性向度，關注現實中的人，把人進一步聚焦于社會性維度，強調規范性和經驗性的結合。

關鍵詞：承認；斗爭；蔑視；同一性

中圖分類號：B1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3）14-0051-02

阿克塞爾·霍耐特（Axel Honneth，1949-），繼霍克海默、哈貝馬斯之后法蘭克福學派第三代核心人物，當代德國著名哲學家、社會理論家、法蘭克福大學社會研究所現任所長。作為哈貝馬斯的嫡傳弟子，霍耐特繼承了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傳統，同時又承接了哈貝馬斯將批判理論向政治倫理轉向的學術火炬。20世紀90年代，霍耐特憑借《為承認而斗爭：社會沖突的道德語法》一書確立在國際學術界的地位。本文力圖通過對霍耐特突破批判理論的研究局限的分析中，淺析霍耐特承認理論中對個人同一性的建構以及由蔑視引發的斗爭模式，并嘗試分析這種理論轉向的現實意義。

一、霍耐特承認理論轉向

法蘭克福學派早期對資本主義工業文明的批判主要集中于馬克思主義的異化勞動理論，早期的批判理論總體上一直處于自然支配批判的歷史哲學框架中，受制于馬克思主義傳統的生產勞動范式。哈貝馬斯求助于交往理論與話語理論，霍耐特則求助于承認理論。

但霍耐特堅持了哈貝馬斯理論中的主體間性，結合對資本主義現實社會的思考，霍耐特認為批判理論必須走規范理論與經驗實證研究相結合的路子。因此，霍耐特重新回到了黑格爾早期的承認理論，并借用了米德的社會心理學，將承認經驗化到社會角色層面。除此之外，霍耐特的承認理論還受到當代政治哲學、形形色色的自由主義、心理分析學說以及當代社群主義等學派的或多或少的影響。

在《為承認而斗爭》一書中，霍耐特的承認理論初具框架。在對黑格爾的主體間性理論的分析中，他指出，現代自然法觀念的錯誤就在于其原子論的前提，主體被看作是孤立的存在，在此基礎上無法建立倫理一體化的狀態，在這里，霍耐特指的應該是古典時期公共生活中高度的主體間性。在黑格爾那，“為承認而斗爭”成為主觀精神發展的一個階段，倫理共同體的計劃半途而廢，代之以意識哲學為基礎的體系建構。在黑格爾的承認理論的思想碎片之上，結合米德對黑格爾觀念的自然主義轉化，使“為承認而斗爭”理論出現了“唯物主義轉型”，即“人類主體同一性來自于主體間承認的經驗”。如果說霍耐特主體間承認模式的分析在很大程度上結合了黑格爾和米德的理論，那么關于蔑視：作為對應于承認關系的否定等價物就是霍耐特的理論獨創所在。

二、個人同一性的建構——承認關系結構

米德與黑格爾一樣，都將社會生活劃分為三個領域，即區分了三種不同的相互承認形式：“對應于愛的關系的情感關懷，不同于法律關系的友誼，以及同作為一種給予承認的特殊方式的團結相聯系的贊許。”這種三分的形式已經隱含了承認領域、承認形式和承認原則三者在內的承認關系結構。在《為承認而斗爭》中，霍耐特直接借用了黑格爾的愛、法律和團結，并沒有明確區分承認關系的內在結構，在《再分配或承認？》中，他才對之進行了區分。本文這一部分主要從霍耐特《為承認而斗爭》一書中分析其承認關系結構。

第一，愛的承認關系。作為第一種主體間性承認形式，“愛”使人擁有“自信”。霍耐特這里的“愛”不是狹義上的親密關系，而是一種“本源關系”包括愛情、親情、友情甚至同情。在黑格爾那里“愛”更多的是指兩性之間的情感依戀或者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情感關系。“愛”體現了主體間的情感需要并作為需要的存在而相互承認，因而“愛”是情感上的給予和滿足，是一種情感寄托、情感認可和情感鼓勵。黑格爾將“愛”理解為“在他者中的自我存在”，霍耐特通過關系病態心理學治療研究以及精神分析研究成果的分析指出，愛的承認關系是主體間相互獲得自信的基礎，因而無論在邏輯上還是在發生學意義上都優先于相互承認的其他形式。

第二，法律的承認關系。作為第二種主體間性承認形式，法律承認使人擁有“自尊”。愛的承認關系還是一個未完成的經驗領域，主體的發展過程還需要在實踐關系維度進一步延展。霍耐特分析了耶林、馬歇爾及法因貝格等人嘗試揭示法律承認與自尊之間關聯理論，但他斷定，兩者之間的關聯還是缺乏經驗上的支持，自尊的現實實在性反而要通過經驗的比較間接地推導出來，即在蔑視的經驗中體現。

第三，團結或社會重視的承認關系。最為第三種主體間性承認形式，社會重視使人“自豪”。除了愛和法律承認的體驗之外，主體還需要一種與其特征和能力相關聯的社會重視形式。黑格爾稱這種相互承認形式為“倫理”，米德稱之為“民主勞動分工”，霍耐特借用了黑格爾的“團結”概念，稱這種承認關系即“群體自豪感或集體榮譽感”，這種體驗是個體的特征和能力對集體共同價值的實現做出一定貢獻并得到其他成員的一致承認中獲得的，每個成員都認識到自己得到了其他成員同等程度的重視。“團結”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因主體彼此對等重視而互相同情不同生活方式的互動關系。

三、蔑視的三種形式——為承認而斗爭

霍耐特認為，人的完整性就在于我們所分析的承認模式，然而主體間的實踐沖突必然是社會生活關系中的一個倫理活動的環節，霍耐特將這種承認關系的否定等價物稱為蔑視，它可能迫使社會行動者認識到他們被拒絕承認，但無論是黑格爾還是米德，都沒有對蔑視有系統的思考，因此，關于蔑視的三種形式是霍耐特最具獨創性的理論部分。

強暴作為第一種蔑視形式，在《為承認而斗爭》中主要指的是肉體的虐待。肉體完整性層次上造成的個人傷害是最根本的個人貶黜形式，它表現為對個體由愛的承認關系獲得的基本自信的持續破壞，在個體的實踐交往中也就進一步失去了對自己和對世界的信賴。這種體驗剝奪了個體在持續的社會化過程中獲得的對自己身體的理所當然的尊重，進一步又會削弱一個人的道德自尊，即蔑視的第二種形式：剝奪權利。這是指個體在結構意義上被一個社會排斥在權利的占有之外所遭受的蔑視體驗，當然也就意味著他或者她并沒有被賦予和其他社會成員相同程度的道德責任感。主體失去了規范性的期望：我不再作為一個具有道德判斷能力的主體而得到承認。這種蔑視經驗必將導致自尊的失落，即喪失作為在法律面前平等，與周圍所有人進行交往的互動伙伴而自我相關的能力。第三種貶黜形式與個體或群體的社會價值有著消極的聯系，如對其生活方式、信仰的貶黜。這種蔑視形式是個體或群體“榮譽”“尊嚴”的否定形式，個體無法在共同體中找到自己存在的肯定意義，是一種自我重視的失落，即失落了將自己作為能力與特性均得到重視的存在來自我敬重的機會。

霍耐特還試圖證明蔑視經驗是社會反抗的道德動機。個體沒有得到社會認可的體驗是其人格內部出現了心理的裂痕，像羞恥、激怒這些消極亢奮情緒就會充斥其中，這種羞恥的道德情感降低了自我的價值認同，在交往過程中，被挫敗了規范期望的主體也會出現危機和沖突，因此，蔑視經驗可能成為為承認而斗爭的動機。因為，僅僅是通過再次獲得主動行動的可能性，個體方可驅散那種因羞辱而被迫進入其中的情感沖突狀態。黑格爾和米德也認為，在社會生活現實中，對人的發展進步負責的道德力量，就是為承認而斗爭，然而“蔑視經驗代表了社會反抗和集體暴亂的認識之情感源泉”必須提供經驗的證據。霍耐特將歷史發展看成是為承認而斗爭的緊張競爭過程，在《為承認而斗爭》的第八章中，他解釋了社會斗爭的道德邏輯，以說明社會斗爭代表著社會進步的現實動力源泉。

四、利益斗爭與道德斗爭的權衡——現實意義

霍耐特認為，從馬克思到索雷爾再到薩特，都代表了一種思想潮流的典范，他們對所處時代的社會運動的理解中，都充滿了承認概念的語義學潛能，但都沒有透視其道德的內在結構。與功利主義不同，霍耐特揭示的蔑視與反抗作為社會沖突的內在邏輯是指社會反抗和社會叛亂的動機形成于道德經驗語境，而道德經驗又源于內心期望的承認遭到破壞。這些期望與個人同一性的發展有著內在聯系，如果這些期望遭到社會的挫敗，就會使主體產生被蔑視的道德體驗。當然，這種個體體驗要轉變成集體體驗和行動，還取決于一種集體語義學的存在，即如米德所說，“是說那些能在規范意義上豐富社會共同體觀念的道德學說或道德理念”。

霍耐特“為承認而斗爭”的理論并不是絕對一元的社會沖突解釋模式，他自己也指出：并不是所有形式的反抗都根源于對道德訴求的傷害。這一理論是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對利益斗爭與道德斗爭的權衡。利益也是追求目的的基本取向，是主體獲得再生產的條件，在這個意義上利益也是集體的立場，始于集體利益沖突，爭奪的是稀有產品，而始于受到不公正對待的集體情感的沖突中而展開的，則是為個人完整性的主體間條件的斗爭。在功利主義的思潮影響下，政治運動的歷史研究長期以來都追求集體利益相關的模式，而遮蔽了社會斗爭的道德規則。霍耐特的承認理論有很強的學術新穎性，這種創新性更體現在對社會現實的切合和分析上。在全球化的今天，人權問題受到普遍重視。現實中蔑視人權、踐踏尊嚴的國際事件屢見不鮮。尊嚴話題在人們解決了生存問題、物質生活不再匱乏的今天，成為國際政治的焦點。不管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作為普遍存在意義上的人，都有權利有尊嚴的活著。霍耐特對社會沖突的道德語境模式的分析，有效補充了功利主義利益沖突模式，豐富了大眾抗議和暴亂的分析路徑，因而也就在人們為承認而斗爭的解決路徑上多出了一條現實道路。

參考文獻：

[1]王鳳才.蔑視與反抗——霍耐特承認理論與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的“政治倫理轉向”[M].重慶：重慶出版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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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德]阿克塞爾·霍耐特.為承認而斗爭[M].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