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曼·可汗：視頻重塑教育

嵇成中

廣東省深圳市福田區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

教育滯后的困惑

觀全球的教育方式，自工業革命以來就一成不變：粉筆、黑板、班級授課和滔滔不絕的講授成為教師的法寶，從小學、中學到大學，甚至到研究生教育，大部分教學都是由教師在人滿為患的房間講課來完成。學校教育循環著“上學、聽講、筆記、作業、考試、發證、走人”的僵化路徑。

技術進步，特別是信息技術進步，對人類生活幾乎所有領域都產生了革命性的影響，但唯獨對教育領域的變革影響甚微，大部分教師不過是將“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變成了“用鍵盤在PPT上打字”而已，教學活動鮮有質的變化。究其原因可能是：信息技術還沒有改變現有教育體系的結構。

怎樣運用現代技術，通過改變教育結構和流程來提高教育的效率，讓學生成為真正的學習主人，同時降低成本呢？“可汗學院”運用網絡視頻教程，為實現這一目標提供了新的途徑。

創立者薩爾曼·可汗用他的實踐向世人宣告：“網絡視頻”改變了學習，現代技術改變了教育的流程，激發了學習者的自主性。“為所有人提供世界一流的免費教育”的理想正在通過網絡視頻得以實現。

無心插柳的開端

薩爾曼·可汗成為“網絡教育極客”，完全出于偶然。他出生在美國新奧爾良市，從小聰明好學，數學成績優異。讀高中時，可汗向學校申請超前學數學被拒絕，于是自己利用暑假，聯系當地的大學學習了微積分的預備課程，拿到了麻省理工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并一口氣拿到了數學學士學位、電子工程與計算機科學學士學位及碩士學位。不過他并不滿足，又在哈佛大學拿到了工商管理碩士學位。畢業后，他一直都很開心地在波士頓，從事著與教育毫不相干的分析員的工作。

2004 年8 月，可汗在新奧爾良上七年級的外甥女納迪亞，向“數學天才”舅舅求助，說學數學遇到了困難。對可汗來說，數學是他的強項，但可汗在波士頓，納迪亞在新奧爾良，兩地相去甚遠，怎么辦？想來想去，可汗通過聊天軟件、互動寫字板和電話，幫納迪亞有效解答了所有問題。在可汗的幫助下，就連納迪亞兩個弟弟的數學成績也有所提高。

由于網絡聊天無法讓多人同時觀看，可汗買了攝像機、簡易電子黑板，開始制作教學視頻，并上傳到網上。

2006 年11 月16 日，可汗在網上發布了第一段視頻，解釋最小公倍數的基本概念，隨后，其他視頻陸續上傳到網上。一個微積分視頻下有人評論：“這是我第一次笑著做題。”這條評論下有人回復：“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我身上，我度過了興奮的一天。雖然我記得自己在班上看過課本，但我更喜歡這里的。”更意外的是，一天，一對夫妻打來電話說，12 歲的兒子對數學極度恐懼且性格孤僻，他們傷透了腦經。“我們試過了幾乎所有方法，看了所有能看的、買了所有能幫助他學習的東西，都不起作用。無意中發現了你講小數的視頻，它竟然奏效了。之后，又進入了可怕的分數，他又學會了，簡直難以置信。”可汗每天都能收到感謝和鼓勵的留言。“他們的留言充滿了感謝與鼓勵，讓我欲罷不能”，可汗說。那時，他每天下班后，就一頭扎進臥室的衣櫥間里，用簡易的設備拍攝、制作視頻教程，平均每晚要工作三個小時。

可汗的課程不會讓人走神，上傳的視頻都很短，每段只有十來分鐘。為了不使學生產生壓迫感，可汗選擇故意不出鏡，視頻中學生看不到可汗的面孔，只能看到圖標、公式和文字的筆觸，同時聽到畫外傳來的深沉、耐心、幽默、流暢和即興的演講。

2007 年，可汗建立了非營利性的“可汗學院”網站，通過網絡提供視頻教學內容，并解答網友提出的問題。為了及時了解學習者的狀態，可汗還研制了在線練習、自我評估及進度跟蹤等學習軟件。網站大受追捧，很快，平均月點擊量達到兩百多萬次。2009 年，金融風暴襲來時，可汗辭掉基金公司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到“可汗學院”的建設中來。

可汗的事業得到了越來越多的社會認可，其規模也越來越大。從2006 年起，可汗學院長久以來只有可汗一個老師，而現在已有32 位教師加盟，還有一支龐大的志愿者隊伍。視頻教程的領域也在不斷擴大，從數學的基礎核心課程算術、幾何、代數、微積分，到物理、生物、化學、醫學、藝術、金融等多學科領域，可汗還在拓展會計、信貸危機、SAT 和GMAT 考試等更多領域的教學視頻。截止到2012 年7 月，視頻教程被點擊數已超過1.6 億次，全球特定用戶超過500 萬。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可汗一人獨自完成了3250 個視頻教程的制作，且講解過程稍不流暢，就從頭再來，有時甚至顧不上吃早餐和中餐。他調侃道：“一頭饑餓的獅子總是跑得最快。”《休斯敦紀事報》記者采訪時問：“為什么你自己一個人做了全部3250 份視頻呢？”可汗說：“當我做了大約30份視頻的時候，我想我累了，要讓其他人做了，但是沒人做……于是我繼續去做，我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這時我發現，制作視頻已成為我真正喜歡的事情……做視頻是一種能讓我很興奮的事情，也是我早起的動力。”

顛覆傳統的變革

任何事物都是通過一定的觀念形態或運動狀態被人們認知的，這形態或狀態就是事物的結構。同一事物由于其排列組合不同，其性質也會發生變化，教育的結構和流程有時也決定著教育質量的優劣。可汗學院顛覆了傳統教學，使教育結構發生了如下改變：

1. 從“他主”到“自主”

傳統課堂的主宰是教師，學什么、何時學、怎樣學、學多深、學多快、學多少都由教師掌控，學習者無論如何都擺脫不掉被動接受的學習狀態。因此，傳統課堂上任何自主、合作、探究學習的努力都是在編造嚴肅認真的笑話。真正的自主學習是學習者自己能掌控學習的內容、時間、程度、進度、方式和節奏。可汗學院利用現代信息技術將優質教學視頻傳至網上，學習者何時看、在何地看、何時進、何時退、何時停，都由學習者自己掌控，他們可以在任何不懂的地方暫停、重播而不用覺得尷尬不安。一名男子就在可汗學院的幫助下獲得了電子工程的學位。他坦陳反復看了視頻二三十遍才能理解高等數學的概念，他指出，沒有任何一個活生生的教師會坐在他的身邊，不厭其煩將同一份材料重復二三十遍。可汗學院的核心優勢，就是真正實現了“按學生自己的步驟學習”，當學習可以被自己掌控時，自主學習就真實地發生了。

2. 從“恐懼”到“愉悅”

親友給可汗一個讓他大感意外的評價：“虛擬的你比真實的你可愛！”相比面對面的現場教學，親友們更欣賞網上視頻教學。當教師面對面給學生輔導功課結束時，教師說的第一句話大多是：“你明白沒有？你懂了沒有？你會了沒有？”這是教師長期形成的居高臨下、盤查審問潛意識的自然流淌。而學生的第一反應大多是用“嗯”這類虛擬詞，做搪塞、敷衍式的回應，這時學生把主要精力用在提防來自外部的負面評價上。學生在揣測，這個問題老師一定認為很簡單，如果我說沒明白、沒懂，老師一定會給出負面評價。即使教師不說出來，但教師語氣和肢體的微妙改變都會使學生敏銳地感受到教師的責難。面對學生自我保護式的回應，教師并不滿意，不由自主地會追問到：“嗯”是啥意思？你到底明白沒有？大多數學生面對追問渾身一哆嗦，立刻說到：明白了！其實大部分學生并沒有明白，因為學生不明白教師關于“明白”的標準是什么。可汗的外甥女說：我真沒明白，就再看一遍，哪里沒明白，就從那里看，不必擔心虛擬的你從屏幕里跳出來問我：明白了沒有？學習者私下在自由的時間里觀看視頻更為自在，而且沒人會在一旁挑錯。可汗學院消除了面對面教學輔導帶來的情景性壓力，學生免除外部評價的困擾，使學習從恐懼走向了愉悅。

3. 從“白天”到“黑夜”

應加州洛斯拉圖斯區的卡溫頓小學全體家長的要求，可汗率先在五年級和七年級開展視頻教程實驗。在可汗的課堂，晚上學生在家面對視頻自主學習，白天學生在教室做練習，教師輔導有困難的學生，老師們通過軟件監控學生們的學習狀況，這顛覆了傳統的教育流程。

可汗學院對當地的學校產生了強烈的沖擊，教師質疑，學生在家看視頻學習，還要上學校干什么？有人認為，視頻學習不能有效提升學生創造性地解決問題的能力和批判性思維水平。但是，從總體上看，學生解決問題的能力和思維水平的提升，必須先要掌握一定的知識概念。學生在家通過視頻自主學習，就為掌握基礎知識概念提供了低成本、高效益的解決方案，教師可以集中寶貴的課堂時間用于解決更多互動活動。這種課堂把知識傳授的過程放在教室外，而把知識內化的過程放在教室內，讓教師有更多時間與學生互動，激勵他們，挑戰他們。

有報道稱，加州洛斯拉圖斯區使用這種課堂進行混合教學后，七年級學生的數學成績得到大幅提高，有41%學生達到“先進”或“精通”水平，同比增長23%。

4. 從“及格”到“精通”

傳統的學校課程，教師為了完成教學任務，無法顧及每個學生的實際狀況，通常教師只要認為學生跨過及格的門檻就繼續往下教。我們常看到這樣的情形：一節課后，張三距學習目標差了一點，第二節課后，張三距學習目標又差了一點，第三節課后，張三距學習目標還差一點，三節課后就差三點了，日積月累，張三就成了“差生”。傳統的課堂教學無法控制并消除“誤差”，并在不斷制造“誤差”。“誤差積累”后，“差生”就被制造出來了。在傳統的考試中，即使是拿到了95 分的學生，也很可能不知道自己五分的缺漏到底在哪兒，就被迫進入下一章節的學習了。可汗的視頻教程不準許學生有“誤差”，更不準有“誤差積累”，可汗設計了一種基于自動生成問題的軟件，學習一段視頻教程后要完成相應的練習題，只有當你10 道題全部答對后，才可以進入到下一單元的學習。可汗說：“這和學騎車是一樣的道理，一定要將兩輪自行車練習自如，再去學獨輪車。傳統的方式總是懲罰你的嘗試和失誤，但不會期望你精通它。而我們鼓勵去嘗試，鼓勵去失敗，但我們要求你達到精通。”這種“滿10 分前進”的模式讓學生循序漸進地達到完美學習的境地。

5. 從“大概”到“精準”

雖然我們明白，教育要“因材施教”、“有的放矢”，但在班級授課制為主的今天，教育仍然難以有效地關注到每一個學生。我們對學生學業狀況的了解還處在“大概”的階段，至于學生的學習出了什么問題？在哪個知識點上出了問題？是學習態度問題？還是學術能力問題？傳統教育無法做出“精準”的判斷。

可汗學院的網絡視頻教程為解決這個難題提供了有效的路徑。在可汗的教學系統里有一套評估檢測系統。學生登錄網站看視頻，做題。作為“教練”的老師，可以在后臺評估檢測系統里，準確全面地察看全班學生的學習情況，透過數據、曲線與表格，可以知道學生在看什么內容、看了幾遍、看了多長時間、哪里暫停、作業完成的情況等，藉此了解學生學習的速度與質量。為了更加直觀，電腦統計圖用顏色來標識不同學生的狀態，“藍色”表示這個學生正在學習，“綠色”表示他已經順利通過，“紅色”表明他遇到了困難，需要教師特別幫助。通過數據，教師能精準地知道學生的真實水平，了解他們的實際狀況，使因材施教有了現實可能性。如今，可汗學院把這套練習系統做了改進。它能生成一個知識地圖，幫你做分析，讓你知道哪里薄弱，并用圖表方式反饋給你。當你觀看視頻發現不懂的地方，隨時可以發郵件提出問題，可汗學院會在線回答問題。

6. 從“學歷”到“學習”

當下全球幾乎所有大中小學，在學生畢業時都會頒發學歷證書，好像告訴人們，教育實際上是由兩件性質不同卻彼此相關的事情組成：一是學習，二是學歷。有的人為知識而學習，有的人為學歷而學習。美國《休斯敦紀事報》記者采訪可汗時問：你會不會覺得某一天可汗學院會成為可以授予證書和學位的學院？可汗回答道：“學歷是一種把人搞暈的事。目前可汗學院百分百只關注學習這一面。我們正在研究能夠讓學生進入測試中心的方法，證明他們學過幾何、代數、物理、歷史或其他學科。雖然這些討論還處在初級階段，但是我相信從現在起，五年或10 年，絕對有一種方法能夠證明可汗學院是一所能超過實體的正式學院。”可汗這種求真務實的價值取向，讓我們看到了未來教育的方向和希望。

異曲同工的探索

我們高興地看到，雖然與美國相距萬里，在中國大陸也有異曲同工的探索。

2012 年9 月24 日，在教育部舉辦的“全國首屆中小學信息技術教學應用成果展演”系列活動的論壇上，山西省新絳中學改變教育結構的探索給大家帶來了驚喜。新絳中學從2008 年開始，徹底打破傳統的課堂結構：實施半天授課制。將學生分成小組，每組配備一名導師，還有一臺與電子白板相連的電腦。上午12 點前上四節50 分鐘的討論展示課，12點后，傳統意義上的課堂不復存在，時間全部交給學生，學生在導師的指導下自主學習。新絳中學的每間教室都安放多臺電腦，學校的教師將自己的講授內容做成視頻，放到網絡上供學生調看，視頻制作成為新絳中學教師的重要工作。教師在課堂上的主要工作不是講課，而是引導、協商、發現和解決問題。學生可在網上反復領略教師“講授”的風采，傳統意義上的“講授”不復存在。

重慶江津聚奎中學開展的“翻轉課堂”的實驗也讓我們感受到變革課堂結構的力量。聚奎中學認為，高效的課堂一定是“少講多學”的課堂，于是將傳統課堂40 分鐘的講解減縮為15 分鐘。把時間留給學生，讓所有學生成為學習的主人，讓所有學生不但“心”要“動”起來，而且“行”也要“動”起來。教師提前錄制好教學視頻并傳至學校網站，學生自選時間使用網絡終端觀看教學視頻。這樣在面對面的課堂上，就呈現出了師生之間展示、交流、討論、質疑和反駁的生動場面。學校編制了一套統計軟件，教師通過電腦網絡平臺可立即掌握全班學生的學習情況，使“因材施教”和“有的放矢”的個別輔導方案有了實施的可能性。

“世界是平的”，因為“世界是開放的”！

不論是東方還是西方，不論是中國還是美國，人們對教育結構的探索，是對人與知識關系的探索，其本質是對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探索。傳統的自上而下的、給予式的、命令式的、控制與被控制的關系，在技術進步的今天，展現出開放、賦權、參與、合作以及自由之類的涵義。這是一種人際關系的“權力的轉移”，這些重大的權力轉移，來自世界進入21 世紀之際知識獲取和控制關系的轉變。這種技術進步帶來的轉變是不可抗拒、不可回避的。因此，人們對教育結構的探索就呈現出歷史的必然性，因為這種變化順應了人對自由、平等、公正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