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班主任的“七十二變”——訪中國人民大學附屬小學語文教師曲淑梅

張忠濤/文

說起中國人民大學附屬小學的語文教師曲淑梅，孩子們說：“她是一位知寒知暖的媽媽。”校長說：“她是一名業務扎實的干將。”同事們說：“她是一個熱情灑脫的朋友。”曲淑梅笑靨如花，笑聲爽朗，她彷佛是塊磁石，哪怕初次相識之人，也會瞬間給吸引過去。看她談笑風生，使身邊的空氣都有了靈性，怎不讓人打心眼兒里喜歡？

當然，也有人會問：“曲老師，現在的孩子一個個都那么‘精’。您一點‘架子’都沒有，難道就不怕鎮不住學生嗎？”她的回答是：“敬畏，因敬而畏。孩子怕你，是因為首先接受了你。如果孩子不接受你，只是怕你，又有何用？”

常言道：“唯變不變。”當今時代，信息瞬間萬變，人們觀念萬化千變，每個人都不可能一成不變。曲淑梅“善變”，不僅有意識地使自己變，還帶動身邊的教師和孩子也都在變，朝著更科學、更前沿的教育方向。然而，作為一名年輕而優秀的小學班主任，曲淑梅又“不變”，“從來只呆在小學階段，就是喜歡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就這樣，在不變的堅守中，曲淑梅盡情揮灑著一個班主任的“七十二變”。

育人目標之變：讓每個孩子都能“冒泡”

“人的特長，越磨越尖。”班上的小崔同學，在語言文字方面天賦很高。曲淑梅有意培養其特長，便在每周四擠出10 分鐘來，讓他當著全班小朋友的面講中國傳統名言名句背后的故事。由于小崔口頭語言流利，肢體語言幽默，又很會調動大家的積極性，節目自“開播”以來，一直廣受歡迎。漸漸地，小崔也有了“品牌意識”，便給自己的節目取名為“小崔講堂”。曲淑梅每次都把講堂全過程錄成視頻，“老師要為孩子留下一筆財富”，并且推薦給學校電視臺，向全校師生播放。

“每個孩子都有獨特的色彩”。過春節，別的班都買來春聯裝扮教室，而自己班上有個孩子卻是自己寫春聯，曲淑梅便推薦他參加書法班。有個孩子在父母的幫助下，發明了“電動滅蚊器”，靠電力將蚊子吸進去再殺死。幾個小朋友自發組成了“小虎隊”，“哪里有了‘案件’，我們幾個去偵察”，簡直是少年版的福爾摩斯。有個孩子寫作很好，喜歡寫日記，可在假期里因一次意外而手部受了傷，曲淑梅勸說家長不要中斷孩子的日記，“哪怕孩子只負責說，由你們代筆來寫”。

曲淑梅

管理原則之變：從班主任主權到孩子主權

什么是好老師？在曲淑梅這里，“讓孩子喜歡上學就是好老師”。怎么讓孩子喜歡上學？要從道和術兩個層面來看。在術的層面上，班主任可以大耍“三十六計”，留住孩子的人；在道的層面上，“要讓每個孩子都做班級的主人”，留住孩子的心。曲淑梅班里做任何活動，都事先征求孩子的意見，譬如帶隊，孩子們說怎么走比較好，那就怎么走；譬如春游，孩子說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孩子們在臺前，班主任在幕后；孩子們做領袖，班主任做“跟班”；孩子們做決策，班主任為輔弼。曲淑梅戲稱這是一種“示弱的藝術”。以柔克剛，以弱勝強，道也。

2012 年的第一場雪，比以往時候下得更大一些。曲淑梅領著孩子們在校園里堆雪人，大家其樂融融，忙得不亦樂乎。孩子們興沖沖地問：“老師，今天是雪人節嗎？”曲淑梅笑著說：“對，今天就是學校的雪人節。”當一個老師能走進孩子的世界，把自己的世界和孩子的世界聯系在一起，她的語言就和孩子一致，視覺也同孩子一樣，眼光也與孩子平行，那就等于把握住了根本，其他一切問題都將不是問題。當老師有一顆“尊重”的心，才能處理好孩子與孩子、孩子與老師、孩子與家長、孩子與社會之間的關系。

師生關系之變：以老師之道，還治老師之身

曲淑梅常說三句話：“小孩子是最有靈性的，你對他好不好，他心里都知道。”“小孩子不怕批評，就怕感動。”“小孩子覺得你愛他，往往都是因為一件特別簡單的事情。”

有個孩子愛吃雞腿，午餐時一個雞腿都不夠吃，曲淑梅便把自己的雞腿夾給他。吃完后，孩子撅起油乎乎的小嘴，親了她的臉一口。課間，小朋友們把曲淑梅按坐在椅子上，三個一堆，五個一團，用小手給她按摩。曲淑梅說：“小孩子特別喜歡與老師肌膚接觸，用小手摸你，用小臉蹭你。”當小朋友抬起頭，一臉無邪地看著她說，“你要是我媽媽就好了”，曲淑梅摸著他的小腦袋，滿心都是幸福。

家教觀念之變：有其父，不必有其子

曲淑梅班中的孩子家長，很多人事業都很成功，是其所在領域的精英。一些精英在子女教育上患有“精英病”，總希望孩子能重走自己的精英之路。一次，班里有個孩子接連幾天不去晨練，問及原因，孩子一臉難受，說自己腿疼。待聯系孩子的媽媽，得到的回復讓她很是吃驚：“這孩子可能是矯情，裝病吧，不要管他。”曲淑梅不敢相信，這樣的話居然從孩子親生母親口中說出。

第二天，孩子就去醫務室看病了，37 度多的低燒，卻支支吾吾地說自己沒事兒。曲淑梅看得出來，孩子是真的難受，他不愿將痛苦示人，是覺得父母和老師都不太信任他。曲淑梅守在孩子病床邊，給他削水果，講笑話，孩子也終于對老師打開了心扉。原來，他媽媽是戲曲行當的，從小就練童子功，于是便讓孩子每周三體能訓練，周五游泳，周六羽毛球……孩子累，但看著母親嚴厲的眼神，又不敢說什么。曲淑梅將所見所思告訴孩子媽媽：“我們人大附小每天都保證孩子至少一個小時的體育鍛煉。運動是有其科學規律的，關系到血壓、脈搏等身體指標。適當的運動有利于身體健康，但如果運動過度，將會適得其反。”在她和風細雨般的解釋下，家長終于明白了“父母的成功或許可以復制，但絕不能粘貼”。

家校合作之變：管班又管家，常耍“兩面派”

曲淑梅說：“一個人存在的價值，就是因他的存在，而讓身邊所有人都感到快樂。”與家長打交道，“要把家長當朋友，讓教師和家長站在同一戰線上”。和家長聊天，她從來不說“你家孩子”，而都是說“咱家孩子”。一個“咱”字，就把關系拉近了。誰家孩子沒有錯？永遠不要對家長說：“我拿這孩子沒轍了。”

有家長說：“我最害怕接到老師電話。”為什么？老師的電話，往往是報憂，“你家孩子今天又跟誰打架啦”，“你家孩子在學校出什么事啦”……而在曲淑梅這里，家長接到的都是“報喜電話”：“咱家孩子上課特別認真”，“咱家孩子今天對那個問題的回答真精彩”，“咱家孩子挺招小朋友們喜歡的，大家都樂意跟他玩兒”……

曲淑梅讓小朋友們堅持寫隨筆，也藉此了解孩子的心理活動。一次，有個孩子寫道：“媽媽讓我在家學彈鋼琴，彈錯了，就用竹簽扎我的手。”曲淑梅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但在處理方法上，卻耍起了“兩面派”，對孩子說“媽媽這樣做都是為了你好”，對家長則認真分析這種“虎媽狼爸”式的教子方法的危害，使他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教導語言之變：良藥不必苦口，忠言不必逆耳

“激將法”，是曲淑梅針對孩子特殊心理而靈活運用的絕技妙招。小孩子特別容易被激起斗志。早上做操喊口號，曲淑梅對全班孩子宣布：“你們的聲音肯定沒別班學生大。”孩子們可不愿被人看貶，齊聲說：“我們的聲音肯定比他們大。”于是，一個個精神抖擻，雖是垂髫稚童之身，卻有氣吞山河之勢。

“欲擒故縱，正話反說”，是曲淑梅的另一“必殺技”。現在的孩子家庭條件都很好，學校的飯菜做得再好，肯定也不如家里的。有個小朋友不喜歡吃青菜，曲淑梅正話反說：“老師覺得吃青菜就像嚼樹根一樣乏味，而且我聽說其他小朋友也不愛吃青菜，你肯定也不愛吃吧？”小朋友馬上嘟著嘴：“誰說我不愛吃青菜？”看著孩子為證明自己不挑食而吃著營養均衡的午餐，曲淑梅嘴角露出了笑意。

“良藥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但時代發展到今天，良藥都有糖衣了，忠言為何還非要逆耳呢？我們終于明白了曲淑梅為何總是一臉自信：“在我眼里，就沒有教育不好的孩子。”

課堂風格之變：談笑間，教學活靈活現

曲淑梅總結了教師說話的三個標準：要慢，讓孩子聽懂；要甜，讓孩子喜歡；要細，讓孩子思考。嚴格，體現在教師態度上；溫柔，體現在語言動作上。曲淑梅愛笑，孩子們上她的課都很放松。“有的教師抱怨課堂上的‘一管就死，一放就散’現象，但我們班人情味兒特別濃。課堂教學時，我跟孩子們之間互相享受，互相給予快樂，我們擁有的是一個寬松、愉悅、充滿愛的課堂。”

“寫‘命’這個字，一撇一捺要展開才好看，就像兩只翅膀，這樣就能保護家人了。”“‘林’這個字，左邊第一個‘木’的那個捺為什么變成了一個點？因為如果它長了小腳丫，右邊就沒法寫了，所以小朋友們要向它學習，懂得謙虛避讓。”曲淑梅的語文課堂上，處處迸發著諸如此類的思想火花，她幽默風趣的語言，讓孩子在學習知識的同時更學會做人做事的道理。

班級氛圍之變：松嚴之間有桿“秤”

低年級不能管得太死，“動也不敢動，說也不敢說”，那還叫孩子嗎？在曲淑梅班里，孩子們上課發言不用舉手，只要站起來就能說。她對全班孩子說：“老師不怕你說錯，就怕你不說。”曲淑梅還說：“老師有了錯，你也要指出來。”她每次板書都很認真，即使如此，也會時不時有孩子站起身：“老師，您這個字寫得不好看，那個筆畫這么寫比較好。”每當此時，曲淑梅便真得很高興，“寫字就像做人，貴在認真”。

松的是氣氛，嚴的是要求。“多看多聽多思考，想好了再說話”，是曲淑梅的要求,“老師不會毫無根據地提要求，對你們提的要求肯定是你們能夠做到的。”耐人尋味的是，如果孩子在應保持安靜的情況下卻說悄悄話，“我從不批評第一個說話的孩子，而是批評跟著他說話的孩子。為什么？因為你沒有思考。他如果說得對，你應該鼓勵他；說得不對，你應該提醒他”。

學生評價之變：安辨“鳥蛋”或“雄鷹”

與“虎媽狼爸”相反，也有一些家長對孩子的問題好像不怎么操心。甚至有家長對老師表態：“我就是一個平凡的人，我要求我的孩子也是個平凡的人。”曲淑梅說：“您可以這么想，但我作為班主任絕不能這樣想。每個孩子的未來，都是說不準的。雖說平凡并不一定意味著不好，但干嘛非要讓每個人都是平凡的？”

曲淑梅班上有個高個子男孩比較特殊，想說什么就說，想做什么就做。課間，曲淑梅都不敢回辦公室休息，就在教室盯著，怕他會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很多家長知曉了，便力勸曲淑梅把他“清理”出去，不愿自家孩子受其影響。曲淑梅說：“作為一個班主任，我不能這樣。十個手指頭不一般長，這孩子雖然不怎么守紀律，但他知識面廣，喜歡軍事、科學。假如自家孩子病了，作為家長會不惜一切代價為他治療。我們這個集體，也就是一個家,如果他有些不盡如人意之處，我們就把他趕出去，那這個家還有溫暖可言嗎？我們應該施與愛，用愛的力量來感化他。”

曲淑梅認為，我們不能將任何一個孩子定位為平庸兒童甚至問題兒童。愚者和智者的區別在哪里？愚者看到的是鳥蛋，而智者看到的是未來翱翔天際的雄鷹。現在的孩子，你不知道他將來會怎樣，所以我們不能放棄任何一個孩子。每個孩子都有獨特的色彩，教師要對他充滿信任，可能他將來就會在某個領域有所成就。

……

一次，偶遇一位教授，曲淑梅向他講述著自己一直鐘情并享受其中的班主任工作，話匣一開，滔滔不絕。

突然，曲淑梅頓了頓：“其實，一直以來我也挺累的。”

教授打斷她：“你知道你為什么累嗎？”

“不知道。”

教授語重心長地說：“因為你想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