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蕓(南京藝術學院 江蘇南京 210000)
五代是中國花鳥畫邁向鼎盛的關鍵時期,這一時期花鳥畫總的趨勢是從簡樸稚拙向著精工寫實方向發展,其表現形式日趨完善,而且逐步擺脫了實線勾框、色彩平填工藝圖案似的描繪方式,出現了花鳥畫發展史上的重要畫家——黃荃與徐熙。他們代表著花鳥畫的兩大藝術流派,畫史上稱之為“徐熙野逸、黃家富貴”。徐、黃迥異的面目,出于彼此性情的不一。
徐熙,出生于江南名門世家,先世歷代為官,但他卻是不曾做官的在野“處士”。他不屑仕途,為人淡泊。郭若虛在《圖畫見聞志》中說他“志節高邁,放達不羈”,“識度閑放,以高雅自任,”稱他為“江南處士”;宋沈括也說他是“江南布衣“,贊譽他性情豪爽曠達,為人寧靜淡泊,潛心繪事,窮學造化。徐熙不但不屑于踏入“仕途”,而且對貴族豪門奢侈頹靡的生活避而遠之,注重“人品”修養,“品節既優”,“人人重其筆墨,更欽仰其人”。大概正因為這樣,他畢生的精力才能夠盡用于繪畫,創作出眾多杰出的作品,從而在花鳥畫領域獨辟蹊徑,達到前人所未能達到的高度,成為一代宗師。徐熙雖江南一布衣,但志杰高尚,放達不羈,多狀江湖,他對江南的尋常景物有很深的感情,野草閑花,荒樹寒池都是他的題材,所繪的汀花野竹、小鳥淵魚、草木蟲獸,皆妙入造化。徐熙畫花卉,慣以率意的粗線條勾出輪廓,敷以淺淡的色彩,這樣的作品,具有草澤田園之間恬淡蕭散的風致,是亂世之民避世情懷的曲折流露,半生半活在動蕩中的現代工筆花鳥巨擘陳之佛,中年以前的作品都彌漫著深濃的凄清寒瑟的氣息,雖然他不可能見過徐熙原作——他的畫大都失傳了,但其精神氣質和審美追求,顯然是一致的。他獨創“落墨”法,用粗筆濃墨,草草寫枝葉萼蕊,略施雜彩,使色不礙墨,不掩筆跡。即使當時是以黃荃為代表的富貴花鳥盛行,他也不改其志。在徐熙身上我們看得到名士的清高、畫家的骨氣和男人的堅持。
徐熙以“落墨為格,雜彩敷之”的畫法,打破了花鳥畫壇以黃荃富貴風格為尚的局面。所謂“落墨”仍為勾勒填彩畫法,只是勾線比黃家來得粗重,而填彩則比黃家來得清淡。上海博物館所珍藏之《雪竹圖》作為徐熙的傳世之作,描繪的是江南雪后嚴冬中的枯木竹石。畫中三竿大竹挺拔參天,蒼勁有力。在石旁的竹竿上,有倒書篆體“此竹可值黃金百兩”八字,旁置彎曲和折斷了的殘竹,還有一些細嫩的幼竹參差其間,形成鮮明對比。先用墨筆撇出略具花葉形闊的體貌,或先用粗筆重墨勾勒花葉的輪廓,然后像西洋素描那樣,用長短、粗細、濃淡、疏密不同的線條筆觸,點寫出形體的明晰光線,最后僅用輕色暈染,一遍或兩遍即成。所以遠觀是工筆渲染的色澤,細細觀察全是寫意的用筆。作品整體上是工整細微的寫實,所使用的技法,是粗和細的多種筆勢與濃和淡的多種墨彩所組合而成。古人云:“墨分六彩,六彩缺一,則氣韻不全矣。”
和徐熙的淡泊疏懶不同,黃荃一生為皇室作畫,作風當然要嚴謹得多;他的繪畫題材大多來自宮廷苑囿中的珍禽異獸、奇花怪石,畫得工整艷麗。黃荃吸取各家所長融入花鳥繪畫創作。花卉以滕昌佑為師,鳥禽以刁光胤為師,其巧妙的繪畫形式,具有黃荃自己的繪畫風格,并把“氣韻生動”,移用到了花鳥畫領域,使“寫實”的藝術技巧又推進了一步。黃荃作畫,先用淡墨細勾輪廓,然后用重彩渲染,如果墨線被色彩蓋住,最后再以色線復勾一遍,這種工細的畫法被稱為“勾勒填彩”,風格顯得“旨趣濃艷”,頗為華麗。是在以刁光胤所傳的唐人工筆設色技法基礎上增損改進,臻于成熟的工筆重彩畫法。
現在他的存世之作《寫生珍禽圖》。左下角寫有“付子居寶習”五個字。黃荃的次子叫居寶,這幅作品就是給兒子居寶作臨摹的稿本。這幅作品幅面不大,卻有珍禽、昆蟲、龜介共二十四只,均用細勁的線條先勾出物象的輪廓,再以墨色層層渲染,層次豐富而細膩,設色華麗嬌艷。其中,蟬和蜜蜂的翅膀畫得很是透明,蟲子前面的兩根觸須柔韌而有彈性,造型十分準確,一絲不茍。大小間雜,互不聯系,但每一蟲鳥的特征都畫得精確和工整,可見畫家寫實功力。
后世有些人認為黃荃“真而不神”,徐熙“神而不真”,其實是基于元代以后文人畫的審美趣味所做的評論,按照文人畫的邏輯,凡精細縝密的畫風都算“匠氣”,不管如何逼真肖似,都夠不上“有神”的標準,這未免是種過甚其辭的偏見。我們看黃荃畫給他兒子黃居寶作為范本的《寫生珍禽圖》,畫中的鳥,有靜立,有飛翔,有覓食,形神兼備,富有情趣,耐人尋味。例如,有兩只麻雀,一老一小,相對而立。小雀鋪張翅膀,我們似乎可以聽到它的叫聲,嗷嗷待哺。而那只老雀,低首而視,好像無食可喂,無可奈何。下面一只老龜,不緊不慢,目不斜視,不達目標,決不罷休,堅持到底,神氣有趣。作品刻畫的精細逼真形神兼備,是很令人贊嘆的。
兩宋的工筆花鳥畫名家輩出,但都不出徐、黃的范圍。黃居寀、徐崇嗣是傳承家學不必說了。崔白、唐希雅、易元吉、趙昌、趙佶等人,究其技法,也沒有多少差異,只是各憑其天資和學力,形成了自己的風格而已。徐黃的畫風影響了整個五代兩宋,經元、明、清以迄于今,所謂“花鳥畫傳統技法”實際上就是徐、黃的“勾勒填彩”。
[1]楊培國 .“野逸窺徐熙,富貴擬黃家”——記山東炎黃書畫院王建新院長[J].民主與法制,2010(21):70-70.
[2]詹子林.宋元成都地方文獻的歷史地理學價值——以《蜀梼杌》《錦里耆舊傳》《歲華紀麗譜》為例[J].學理論,2010(03):69-70.
[3]崔慶忠.世界藝術史·繪畫卷[M].東方出版社,2003:1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