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刑拘到無罪釋放

朱宇琳

【摘要】從刑法的角度分析溫嶺幼師虐童事件中當事人所涉幾種罪名：故意傷害罪、虐待罪、尋釁滋事罪以及侮辱罪的適當與否，并與其他國家對虐待兒童罪的認定、懲罰進行參照，反映出我國刑法虐童罪之缺失，建議在刑法中增加“虐待兒童罪”，進一步保護兒童合法權益，防止虐待兒童事件再次發生。

【關鍵詞】溫嶺虐童事件；故意傷害罪；虐待罪；尋釁滋事罪；立法空白；虐童罪

2012年末，浙江溫嶺虐童事件受到廣泛關注。根據媒體報道，幼師顏某曾拎著幼童耳朵雙腳離地，當著其他幼童面連續打幼童耳光，將幼童嘴巴用寬膠帶封住，將幼童扔進垃圾桶，讓幼童互相親吻，幼童跳舞時脫掉其褲子。其行為立即引發公憤。浙江溫嶺公安局隨即以顏某涉嫌構成尋釁滋事罪決定對其刑事拘留。但讓人不能接受的是，警方最終認為涉案當事人顏某不構成犯罪，依法撤銷刑事案件，對其作出行政拘留十五日的處罰，羈押期限折抵行政拘留。

虐待兒童的行為，給兒童的心理和生理上留下了難以承受的傷痛，甚至會在以后的人生中留下難以磨滅的陰影。作為一個完全行為能力人，顏某應對其行為承擔責任。就其行為的惡劣性，行為承受者為未成年人的特殊性，造成后果對被害人人生的影響力以及轟動全國的廣泛影響性而言，顏某的行為應該構成犯罪，并應當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但從罪刑法定原則出發，顏某的行為人刑確實有些牽強。民主法治需要一切遵從法律，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這是應堅守的底線。但隨著類似虐童事件的相繼曝光，如果都按行政處罰處理，是不公平也不合理的。現行刑事立法中沒有虐童罪這一罪名，體現出刑事立法存在一定的立法空白和滯后性，應當盡快完善相關的刑事立法以有效保護兒童的合法權益，體現法律的公平正義。因此我國刑法應當增設獨立的虐待兒童罪罪名，放寬虐待兒童的入罪標準，將沒有造成死傷但是性質惡劣的虐童行為予以犯罪化。

以本案為例，筆者將從以下幾個方面來分析：

一、顏某不構成故意傷害罪

根據《刑法》規定，故意傷害罪必須以受害人構成輕傷或重傷為要件，只要構成輕傷，被害人或其法定代理人可直接到法院以涉嫌故意傷害為由起訴犯罪嫌疑人，就本案而言，根據媒體報道，受害兒童并沒有因顏某虐待行為而受輕傷或重傷，且現實中兒童每天放學都要返回家中，如果受到的身體傷害較為明顯，家長輕易即可發現，因此犯罪嫌疑人通常是以精神或身體上的侮辱等方式來達到侵犯兒童身心健康的目的。如果虐待兒童行為沒有造成死傷后果，按照現行刑法將很難以故意傷害罪來追究大多數虐童者的刑事責任，即便這種虐待兒童行為的性質十分惡劣。

二、顏某不構成虐待罪

根據我國《刑法》的規定，虐待罪是指對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員以打罵、捆綁、凍餓、限制自由、凌辱人格、不給治病或者強迫作過度勞動等方法，從肉體上和精神上進行摧殘迫害，情節惡劣的行為。該罪的犯罪主體是特殊主體，必須是共同生活的同一家庭的成員，相互之間存在一定的親屬關系或者扶養關系。如夫妻、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等，非家庭成員不能構成虐待罪。就本案而言，顏某與受害兒童并無親屬關系或撫養關系，因此其不符合虐待罪的主體要件，不構成虐待罪。

三、顏某不構成尋釁滋事罪

根據《刑法》第293條之規定，尋釁滋事罪是指肆意挑釁，隨意毆打、騷擾他人或任意損毀、占用公私財物，或者在公共場所起哄鬧事，嚴重破壞社會秩序的行為。就本案而言，根據媒體報道，顏某存在拎著幼童耳朵雙腳離地和連續打幼童耳光的行為，該行為看似符合尋釁滋事中“隨意毆打”的行為特征，但事實并非如此。根據刑法理論，“隨意毆打”構成尋釁滋事罪，應當具備“情節惡劣”的情形。也就是說，并非所有的“隨意毆打”都構成尋釁滋事罪，只有“隨意毆打”具有惡劣情節的才構成此罪。不過，對于“情節惡劣”之判定，司法實踐中并沒有統一標準，存在很多模糊認識。如有人認為，只要是隨意毆打兒童，就應當認定為“情節惡劣”。這也是溫嶺公安局以尋釁滋事罪刑事拘留顏某的原因之一。筆者認為，不宜僅以毆打兒童就認定情節惡劣，至少還需要結合其他因素。筆者注意到，浙江省高級人民檢察院、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和浙江省公安廳在《關于辦理尋釁滋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就隨意毆打中的情節惡劣做了如下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破壞社會秩序的，屬于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條中的“情節惡劣”或“情節嚴重”，應以尋釁滋事罪論處：隨意毆打他人造成一人以上輕傷或三人以上輕微傷的”為其中之一，根據媒體報道，目前尚沒有證據證明顏某造成幼童輕傷或輕微傷，公安機關不宜僅因顏某行為引發社會公憤而簡單認定其屬于“情節惡劣”構成尋釁滋事罪。

四、顏某是否構成侮辱罪之探討

顏某的上述行為，在目前刑法罪名中似乎符合侮辱罪。我國《刑法》第246條規定，侮辱罪在客觀方面表現以暴力或其他方法公然貶損他人人格、破壞他人名譽，情節嚴重的行為。行為的主要手段有：

（1）暴力侮辱人身；

（2）采用言語進行侮辱，即用惡毒刻薄的語言對被害人進行嘲笑、辱罵；

（3）文字侮辱，即以圖畫、漫畫、信件、書刊或者其他公開的文字等方式泄漏他人隱私，詆毀他人人格。

本罪在主觀方面表現為直接故意，并且具有貶損他人人格，破壞他人名譽的目的。對照來看，顏某按侮辱罪來追究刑事責任是較為符合的。但是，該條第2款同時規定：“前款罪，告訴的才處理，但是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的除外。”本案中，即便顏某符合侮辱罪的構成要件，但根據《刑法》第246條第2款規定，該案只能由受害幼童的監護人提起刑事自訴，一般不能直接由公安機關立案偵查。因此顏某之行為即便構成侮辱罪，也不應由公安機關直接立案偵查。跟構成故意傷害輕傷罪一樣，只能由被害人或其法定代理人直接到法院提起自訴，并且所處刑罰相對較輕，侮辱成本和代價偏低，較難引起個人及社會對保護兒童的重視。

五、我國其他法律法規相關規定不具有可操作性

我國原則禁止虐待兒童的法律法規很多，比如《憲法》、《義務教育法》、《未成年人保護法》等，但大多是倡導性的，對于怎么才算虐待兒童的定性并不清晰，不足以保護兒童‘免遭傷害。如《未成年人保護法》明確規定：“禁止虐待、遺棄未成年人，禁止溺嬰和其他殘害嬰兒的行為”，其行為構成規定不明確，事后懲罰不足，使得很多人不知道虐待兒童的邊界，也不認為取樂、侮辱、忽視兒童的行為屬于虐待。這些法律條文由于分散且缺少系統性，缺少可操作性的預防與干預措施。

六、國外相關法律規定明確且嚴格，具有借鑒性

西方發達國家，很少發生虐待兒童的事情，源于其嚴格的法律規制。美國早在1974年就通過了《虐童防止與處理法案》，對虐待兒童罪名的認定、懲罰和救濟措施都做了詳盡的規定：如除了直系親屬，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接觸兒童頭部（不管有意還是無意）均構成侵犯兒童人身權利，警察可以當場采取措施，該法案使美國兒童得到了細致保護。美國嚴禁“虐待兒童”還體現在保護對象的范圍之大和加害人行為的寬泛性：其“兒童”的含義是18歲以下未成年人。而美國疾病控制和保護中心更將虐待兒童定義為對任何兒童導致傷害、潛在的傷害，或恐嚇的傷害的行為。日本也在2000年通過了《防止兒童虐待法》，并不斷予以修訂和補充，確保兒童免受家長、教師和其他社會成員的虐待。

綜上所述，虐童按照刑事法學理論應該是一種極其嚴重的犯罪行為。首先從主觀上講，行為人出于故意而為，其犯罪動機可能是多種多樣，可能是出于泄私憤、宣泄對社會不滿情緒、追求刺激、心理扭曲變態等，這些都表現出行為人本身就具有極強的社會危險性；從客觀上來說，行為人實施了虐童行為，對受害兒童的身心健康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這種危害結果是十分嚴重的，身體損傷可以通過治療恢復，但對兒童這一特定主體心靈所造成的傷害，需要多少年才能回歸健康呢？這是一個難以衡量的未知數。而我國目前刑法相關罪名又無法調整這一行為范疇，形成立法空白。針對當今社會越來越多的出現的這種嚴重侵犯兒童身心健康的行為，很有必要在刑法中增設虐待兒童罪的規定：

首先，對其犯罪主體不作特殊規定，無論是幼兒園、保育院教師，家長或者其他任何人只要實施了以暴力方式，足以給兒童身心健康造成重大影響的，都可認為是犯罪主體；

其次，犯罪行為構成，虐待兒童罪是指以打罵、捆綁、凍餓、限制自由、凌辱人格或者強迫作過度勞動等方法，從肉體上和精神上進行摧殘迫害，情節嚴重的行為。所謂“情節嚴重”，是指虐待手段、持續時間足以使兒童精神上痛苦、肉體上出現輕微傷以上的行為。

最后，設立虐待兒童罪，其處罰力度要高于虐待罪，如規定：虐待兒童，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犯前款罪，致使被害人輕傷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使被害人重傷、死亡的，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

參考文獻

《關于設立虐待兒童罪的立法建議》李峰楊越平正義網陜西頻道

《刑法中應增加“虐待兒童罪”》楊冰重慶日報

《法律專家呼吁虐待兒童罪盡快入刑》人民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