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8日,上海黃浦江上游江面驚現大量漂浮死豬,且每天數量增多,一度引發上海市民對黃浦江水質安全的強烈質疑。經調查,這批死豬的源頭是浙江嘉興,而據一些媒體披露,僅浙江嘉興市新豐鎮竹林村,2013年以來死豬數量就超過了兩萬頭。四川省資中市市郊一家綠色農場的主人楊先林,為我們講述他在浙江嘉興某養豬廠打工時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揭示了一條不為人知的養豬利益鏈。
初識豬場黑幕
2008年12月,我的女兒出生了,家里開銷大增。為了賺錢,我投奔在浙江省嘉興市一家超市當主管的姐夫,想進超市打工掙錢。
抵達嘉興后,姐夫將我安排到超市的生鮮柜臺賣魚和海產品,但食品區需要入職員工辦健康證,而我是乙肝病毒攜帶者,辦不到健康證,工作就這樣被耽擱了下來。
在姐夫的出租屋里住了幾天,一個好心的鄰居見我急著找工作,告訴我新豐鎮有很多養豬場在招飼養工人,雖然工作環境差一點,但待遇還不錯。“只要能掙錢,做什么都行!”我在鄰居的指點下,來到了嘉興市南湖區新豐鎮竹林村。剛走進村子,就聞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臭味。這里遍布大大小小的養豬場,每個養豬場門口都立著一張簡易的招聘啟事:大量招收飼養工人,待遇從優。我一連問了幾家養豬場,最后選定了規模較大的一家,老板許諾包食宿,月薪2800元。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這段打工經歷,會徹底改變我的命運和人生觀!
入職第一天,老板娘領著我參觀了養豬場,近一千平方米的地方,飼養了一千多頭豬;每個豬圈只有六七平方米大,里面卻擠著七八頭豬,擁擠不堪。在石灰鋪的地面上,豬的排泄物隨處可見,而我的工作之一,就是每天清理兩次糞便。為了賺錢,我不得不忍受這臭氣熏天、細菌滋生的環境。
老板娘在養豬場的工棚內給我支了張行軍床,然后把我引薦給一個老工人,說:“老劉,小楊以后就交給你帶了,以后他吃住都在這里,老規矩,豬養好了有獎,喂死了要罰,你教教他,早些上手!”
老劉名叫劉寶勝,在這里干好幾年了。我很快就跟老劉混熟了,從他那里,我知道了養豬場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十幾斤重的小豬養成兩三百斤的成豬,只需五六個月,無論大豬、小豬,每天都要吃三斤飼料,分兩頓喂。飼料由糧食和添加劑混合而成,而添加劑的主要成分是激素、安眠藥等藥物。這種“現代化”高速養豬法對于全國各地的養豬戶來說,可謂公開的秘密。
吃了這種神秘飼料,十幾斤的小豬每天至少能長一斤肉,這時候的豬還有精神在豬圈中跑幾圈。隨著吃下的添加劑越來越多,小豬長到五十斤以上時,開始大量喝水,每天能長三斤肉,這時的豬一天24 小時幾乎都在睡覺,只有被飼養工人拼命抽打才會醒過來,然后吃食。
為了讓豬毛發光發亮,賣出好價格,豬長到一百斤的時候,飼料里除了拌入添加劑外,還要加入化肥尿素顆粒。這些被各種化學成分快速催肥的豬,必須在長到兩三百斤的時候賣掉,否則豬就站不起來了,還經常出現豬內臟爛掉,成批死亡的事。
老劉偷偷告訴我,豬場老板專門養了幾頭安全的豬,供自己和家人食用。了解到這些內幕后,吃飯時,我只要看到碗里的豬肉就惡心得想吐。
認清養豬利益鏈
工作時間越久,我看到的內幕越來越多,在養豬利益鏈上,養豬場老板僅僅是中間的一環,飼料供應商同樣黑心至極!
養豬場老板判定飼料好不好的標準有如下幾個:豬吃了長得快,皮紅毛亮,吃完馬上就能睡,拉出來的大便是黑色的。為了同時達到這幾種效果,一些不良飼料廠家和銷售商絞盡腦汁,在飼料中嘗試添加大量激素。有的飼料供應商甚至在飼料中添加砷制劑來使豬皮紅毛亮。砷是高致癌物之一,豬吃了含有砷制劑的飼料后,這些毒物會大量殘留在豬體內,這就是不及時出欄的豬內臟會爛掉的原因。
養豬場老板認為,豬吃了就睡利于長肉,于是,飼料供應商還會在豬飼料中大量添加本巴比妥等催眠鎮靜藥。而人一旦長期食用這種豬肉,頭腦就會變得遲鈍。為了讓豬拉黑色大便,飼料廠家就拼命地往飼料里面添加高銅。如果長期食用重金屬超標的豬肉,會嚴重損害健康。
養豬利益鏈上的種種黑幕,讓我不寒而栗。
唯一令我感到安慰的是,養豬場的老板工資發得及時,每個月領到工資后,我會第一時間寄回家。每次和妻子通電話,我都要反復強調別吃豬肉,但妻子根本聽不進去,反而笑我是在外面打工生活太好了,在家里吃頓肉,那是改善生活!這讓我感到很無奈。
我所在的養豬場,加上老板夫妻倆只有十幾個人。無聊的時候,老板夫婦會找我聊天解悶。交談中,我得知:光是應付相關部門的檢查,老板每年就得掏出一大筆錢。除此之外,老板還要對付形形色色別有用心的人。我就親眼見過一次。2010年年底的一天,一個掛山東牌照的新聞采訪車,停進了豬場的院子,車上下來一個中年男人,手上拿著照相機,對著院子拍了幾張照,然后大聲對老板說,他們是新聞記者,接到投訴說這個養豬場污染了周邊環境,要報道曝光。老板連忙把對方請進辦公室,端茶遞煙,然后又忙不迭地給老板娘使眼色,老板娘趕緊到房間包了個三千元的紅包遞了過去。誰知那人掂了一下紅包,不滿意地說:“你們要知道,要是這事曝光了,你們至少要被罰款幾萬元,是否停業整頓還不好說!我車上還有司機呢!”結果,老板總共包了一萬元的紅包,才把對方打發走。
事后,我忍不住對老板說:“這人肯定是假記者!你怎么任由他敲詐呀?”老板苦著臉說:“我們辦這種小養殖廠,有太多不完善的地方,很容易被人捉住小辮子,就當破財消災吧!”
創辦綠色豬廠
嘉興當地集中了大量養豬戶,養豬也是當地居民最大的收入來源。2011年下半年,嘉興警方偵破了一起非法收購、屠宰、銷售病死豬的跨省案件,銷售網絡涵蓋江浙滬三省市,涉案金額達一百多萬元。我知道,這事對自己所在養豬場的老板打擊很大。而我自己想起來也有些后怕——我曾在老板的授意下,偷偷處理過一些病死豬,一般一頭死豬能賣一百元,至于銷到哪里,我也不知道。如今嚴刑峻法,一旦被發現銷售病死豬,準罰得傾家蕩產。
但是,養豬場每天都會出現病死豬。如何處理這些死豬?深埋代價太高,并且要層層消毒,最重要的是找不到深埋的場地。因此,隨著警方對非法收購死豬行為加大了打擊力度,養豬戶們大多想到將死豬往河里一扔了之。我和老劉也在老板的指使下,在深夜往河里扔過死豬。
新豐鎮水網交錯,水系匯入嘉興塘和乍浦塘,又分成兩個主要水系,其中一條流向上海松江水域。因此,扔到河里的死豬大多順流而下,漂入了黃浦江。沒有漂走的死豬,就在附近的河汊里浮著,散發著惡臭。而這些河道里,經常有城市用水的取水口,因此當地水質早已發生了嚴重污染。
看著上百頭死豬漂浮的場景,我幾次惡心得要吐。想到自己在養豬場打工,喂養的毒豬流入市場毒害百姓,豬排出的有毒糞便污染土地,更可怕的是扔入江河的死豬污染了生活用水,我心里越來越不好受。自己雖然掙了點錢,干的卻是傷天害理的事!內心的負罪感折磨著我,每天寢食難安。2011年春節后,我果斷辭職回了老家。
看到家鄉山清水秀,我萌生了辦一個綠色生態養殖廠的念頭。后來,在姐夫的資助下,我在村子后山上圈了一大塊地,引進了一些家豬和野豬雜交的豬種放養。由于我有飼養經驗,又堅持生態喂養,養豬場很快在當地打響了知名度。因為這些年市面上很難買到好豬肉,而健康飲食的觀念越來越深入人心,我的豬往往還沒有出欄,就被預定完了,而且價格遠比市面上的豬肉價格高。
2012年2月,我的第一茬兩百多頭豬全部出欄,凈賺了七十萬元。我用這些錢把養殖區擴大了兩倍,接著又引進了優質野豬苗。短短兩年多時間,我成了當地聞名遐邇的“山野豬大王”,資產達數百萬元!
2013年3月,當我看到上海黃浦江漂浮死豬事件后,百感交集。想到自己當年也曾給毒豬廠打過工,做過一些非法勾當,懊惱不已。值得慶幸的是,我及時醒悟:想賺錢,并不是非得靠壓低成本,縮短生長周期才行,食品商人們需要時刻捫心自問,你為這個行業,到底注入了多少正能量?
編輯 陳陟 czmochou@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