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出詩詞的“趣味”

梁啟超“趣味主義”實質(zhì)是一種美學理論。把趣味理解成建立在人本能情感基礎(chǔ)上的生命的活力和自由，生活的趣味可以在文學、音樂等藝術(shù)欣賞中獲得。他的“趣味”是一種美感體驗，他以藝術(shù)審美為途徑，在本能的基礎(chǔ)上對審美的一種追求，從而達到一種生命的自由。他的這種審美理論吻合西方的美學觀點，西方認為“美學是一種情感學”。在我們的詩詞閱讀中也需要追求“趣味”，詩是在一定審美意識觀照下對自然狀態(tài)的感情加以提煉、凝聚，并給以精湛的藝術(shù)定型。閱讀過程中我們要緊扣詩歌的審美特征和審美范疇，追尋詩歌的趣味，提升學生的審美能力。

一、把玩文字的趣味

梁啟超在《晚晴兩大家詩抄題詞》中提到：“文學的本質(zhì)作用，最主要的是趣味。”漢語特別是漢字，是講究審美，講究聯(lián)想，講究靈性與神性的語言文字。為了使思想更精神、情感更精美，許多詩人嘔心瀝血，苦心經(jīng)營，煉字煉意，以求別出心裁。今天看來咬文嚼字，對古人來說是一個慢工出細活過程，在吟詠中把玩，最終求得一字一句一篇，從而達到審美上的愉悅。歷史上關(guān)于煉字煉句掌故還不少。“吟安一個字，捻斷數(shù)莖須”“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這些都是美學追求的典型寫照。最出名的是賈島的“推敲”的故事，“兩句三年得，一吟淚雙流”，苦吟之中達到的精神上的愉悅是無可比擬。

今天我們看古人的佳詞妙句，它給我們展示出了一個文人的文學素養(yǎng)。細細讀來，會有說不出悟不盡的妙處。比如宋代詞人張先喜歡在詩詞中語用“影”字，他因“‘云破月來花弄影’，‘簾壓卷花影’，‘墮風絮無影’，吾得意詩句也”而自號為“張三影”。其實他的詩句中還有很多，譬如“隔墻送過秋千影”“無數(shù)楊花過無影”“浮萍斷處見山影”等等。“影”字在生活中有一種美感作用。它作為畫面的輔助體是抓不著的，但見它又可以想象畫面主體之景。影子是虛的，物體是實的；影子帶有寫意的味道，而物體帶有寫實的成分；畫面是有限的，而激發(fā)人的想象是無限的。司空圖在《與極浦書》中說道“戴容州（叔倫）云：‘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之眉睫之前也。’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豈容易可譚哉？”他談得就是美學上虛實相生的道理。“云破月來花弄影”，寫景靈動。清人陳廷焯評價“繪影繪色，神來之筆”。皎潔的月光下，微風吹拂，花似一個愛美的女子，搖擺起自己的身影，平添了幾分妖嬈的味道。“它生動地表現(xiàn)了‘花’的情趣，‘花’對生活的積極態(tài)度，使全詞的境界為之一變。其中表現(xiàn)出的一種珍惜青春的美好感情與美德境界，它給讀者的感覺不是感傷而是激發(fā)了人們對青春的熱愛，對生活的熱愛。”“影”字來拓展美學境界，其中的趣味妙不可言。

二、品評意境的趣味

“意境”是客觀的形象和主觀的情感二者有機的融合。詩歌常常借助意象來傳情達意。品評詩歌的“意境”，可從“象”“情”“意”三個層次去領(lǐng)略其趣味。

“象”是客觀之景，“象趣”是詩人筆下客觀之物自然呈現(xiàn)出的趣味。同一個景物在不同詩人眼中呈現(xiàn)出的狀態(tài)是不同的。譬如“雪”，在元稹筆下是千株玉，萬朵云，在李白筆下是軒轅臺上落下的一片片大如臥席；在韓愈筆下是二月春色未醒，亂穿庭樹的飛花；在岑參筆下是在一夜全然綻放千樹萬樹梨花；在柳宗元筆下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脫塵；是民間“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的俚趣。

詩歌中的景有情、物有語、境有調(diào)，詩人把自身的情感賦予客觀的物象上，使物象披上了“情趣”的色彩。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提到“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比如秦觀《踏莎行》“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可堪”原為“豈可堪”，就是“不堪”，即不能忍受的意思。”“所處者‘孤館’，所感者‘春寒’，所聞?wù)摺N聲’，所見者‘斜陽’，有一于此，已令人生愁，況并集一時乎。不言愁而愁自難堪矣。”寫這首詞之前，由于新舊黨爭，秦觀出為杭州通判，又因影附蘇軾，贈損《實錄》，貶監(jiān)處州酒稅。三年又因?qū)懛饡髦柔愠恢荨＝佣B三的貶謫，其心情之悲苦可想而知，詞作中呈現(xiàn)出哀苦凄厲的格調(diào)。

詩歌言簡意豐，精煉的語言之外表達出超越語言本身的趣味，這就是詩歌的“意趣”。常說的“言近旨遠”、“意在言外”、“言有盡而意無窮”等等就是指的這個方面。陶淵明《飲酒》中寫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這是詩人瞬間心情的敘寫，但其中又蘊含著審美體驗。詩人所領(lǐng)悟的不僅僅是自然的樂趣，而是體味到人生命本真的趣味。“澄懷觀道”，只有當人的心境極為淡泊，無欲無求之時，才能領(lǐng)悟到自然不可言傳的妙處，從而獲得身心上的愉悅。達到“得意而忘言”物我兩忘的境界。

三、探究文化的趣味

詩歌作為一種經(jīng)典性的傳統(tǒng)文化，是特定時代的人類文化思想與審美風尚的濃縮，體現(xiàn)了豐富的情感、瑰麗的藝術(shù)和奇異的審美形態(tài)，以及文本作者的道德風尚和人格操守。這些都是我們在探究詩歌文化趣味的重要的元素。《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指出“閱讀中國古代優(yōu)秀作品，體味其中蘊含的中華民族精神，為形成一定的傳統(tǒng)文化底蘊奠定基礎(chǔ)。詩歌是學生學習民族文化、理解多元文化，提升自己文化品位，構(gòu)建自身精神家園的一個重要的平臺。”

具體說來，詩歌中的文化包括文學、哲學、歷史、風俗、文字知識、律法、歷法、中華民族心理和中華民族的人文精神等等。特別要說的是民族心理和人文精神。民族心理指的是一個民族心理個性，一個民族的整個精神面貌。中華民族人文精神重要內(nèi)涵包括人的價值、人性的內(nèi)涵與道德的修養(yǎng)、人格尊嚴與社會責任心、人的生死，以及人的理想等方面，其核心是關(guān)于人的價值觀念。拿蘇軾來說，在他身上體現(xiàn)了儒、道、佛思想。儒家文化中積極入世、在現(xiàn)實世界中成就最高的道德境界，致君堯舜的儒家思想影響了他，他渴望建功立業(yè)。但政治失意、仕途受挫、生活落魄，使他陷入苦悶與迷惘，轉(zhuǎn)而向佛道，在自然山水中徜徉，追求順其自然，目的就是在現(xiàn)實生活的缺憾之外，消除愿望和現(xiàn)實之間永遠無法消除的反差所帶來的痛苦，尋找一種精神的彌補。

四、回歸生活的趣味

梁啟超認為美是生活的第一要素，“趣味”更是對現(xiàn)實生活的眷顧。從文本中獲得趣味，感知于生活，最終是讓藝術(shù)走進生活，在生活中體驗普遍意義的藝術(shù)的美感。

鑒賞需要生活。黃山谷讀陶淵明詩時說“血氣方剛時候，讀此詩如嚼枯木。及綿歷世事，知決定無所用之智。”一首詩隨著閱歷的豐富，對詩歌中表現(xiàn)的生活內(nèi)容體會會更加的深刻。

蔣捷《聽雨》的詞概括了“少年”“中年”“晚年”三個階段的人生況味。少年風流、壯年飄泊、晚年孤寂。雨，成為他不同人生階段感情變化之重要見證。最重要的是雨在這里不僅僅是自然界的風雨，更被詞人賦予了強烈的象征意味，成為人世間的凄風苦雨。“正是這人間風雨使詞人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年成為一個流離四方的游子，最后變成一萬事皆休、看破一切的頭發(fā)斑白的老者。”余光中的《聽聽那冷雨中》化用了蔣捷的詩詞，除了漂泊的人生感受，更多是用了詞作中的凄迷的情調(diào)。“聽雨”融合了余光中流離的人生經(jīng)歷，雨聲，是鄉(xiāng)愁的聲音，雨聲是大陸母親對游子的呼喚，雨聲是漂泊在外的游子思念故土的心靈之聲。這顆“濕漓漓的靈魂”是思念之心，是內(nèi)心的凄迷的感覺。在情感的宣泄中，詩人結(jié)合自己的經(jīng)歷，通過自己的創(chuàng)造，把游子的癡心“鄉(xiāng)愁”淋漓盡致的抒發(fā)出來。

《高中語文新課程標準》指出“高中語文課程應(yīng)關(guān)注學生情感的發(fā)展，讓學生受到美的熏陶，培養(yǎng)自覺的審美意識和高尚的審美情趣，培養(yǎng)審美感知和審美創(chuàng)造的能力。”在詩歌中閱讀中，我們要“在趣味始至趣味終”，以趣味之心穿越人生，以趣味之情面向世界，以趣味之志進行生命的創(chuàng)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