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舍》是這本小品集的代序言,現被收進蘇教版高中《語文讀本》第二冊。
有人說梁實秋將茅舍命名為“雅舍”,是自命清高,也有人認為是其甘于守貧、苦中作樂,這些理解都未免失之偏頗、止于膚淺。細品此文,拙以為中國文人之傳統品性,才是梁先生在艱難苦澀的物質條件下能夠豁達、樂觀、幽雅生活的力量源泉,《雅舍》一文折射出的,恰是中國文人傳統品性強大而又可貴的光芒。
《雅舍》一文寫于1938年,當時抗戰爆發,國難當頭,“雅舍”就是梁實秋那時在重慶北碚時的居所。關于它,梁實秋自己曾有過一個簡要的介紹:“因為要在北碚定居,我和業雅(龔業雅)、景超(吳景超)便在江蘇省立醫院斜對面的山坡上合買了一棟新建的房子。六間房,可以分為三個單位,各有房門對外出入,是標準的四川鄉下的低級茅舍,窗戶要糊紙,墻是竹篾糊泥刷灰,地板顫悠悠的吱吱作響。烽火連天之時有此亦可棲遲。沒有門牌,郵遞不便,因此我們商量,要給房屋起個名字,我建議用業雅的名字,名之為‘雅舍’。……雅舍命名之由來不過如此,后來我寫的《雅舍小品》頗有一些讀者,或以為我是自命風雅,那就不是事實了。”(《白貓王子及其它·北碚舊游》)
雖名為“雅舍”,但從客觀情況來看,其物質條件實為寒磣、破舊、粗陋,名之為“陋室”也不為過。請看文中首段對“雅舍”的具體描述:“火燒過的磚,常常用來做柱子,孤零零的砌起四根磚柱,上面蓋上一個木頭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嶙,單薄得可憐;但是頂上鋪了瓦,四面編了竹篦墻,墻上敷了泥灰,遠遠的看過去,沒有人能說不像是座房子。”此屋不僅結構簡陋,下文中更是分條列舉了它的諸多不足和缺點:地點荒涼、行走不便,“客來則先爬幾十級的土階,進得屋來仍須上坡,因為屋內地板乃依山勢而鋪,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蓖墻不固、門窗不嚴,“我與鄰人彼此均可互通聲息。鄰人轟飲作樂,咿唔詩章,喁喁細語,以及鼾聲,噴嚏聲,吮湯聲,撕紙聲,脫皮鞋聲,均隨時由門窗戶壁的隙處蕩漾而來,破我岑寂”;老鼠肆虐,“使得人不得安枕”,蚊子猖獗,“聚蚊成雷”,“每當黃昏時候,滿屋里磕頭碰腦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來客偶不留心,則兩腿傷處累累隆起如玉蜀黍”。對于這樣一所“最是經濟”、居住條件極差的房子,作者最初的要求也是“僅求其能蔽風雨,并不敢存奢望”,但實際情況卻是“并不能蔽風雨,因為有窗而無玻璃,風來則洞若涼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來則滲如滴漏”。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作者在居住兩個月之后,對“能避風雨”這唯一的最低的要求都無法滿足的“雅舍”,卻是“好感油然而生”、“久而安之”,豈不怪哉?
原來,“雅舍”之“雅”,并不在于其物質豐富而在于其精神豐厚,身居簡陋的“雅舍”,作者卻享受到了精神層面的高雅、愉悅和自由,來自精神世界的溫暖,化解了它物質層面的弱點和不足。這樣的精神享受和愉悅,可以引用劉禹錫《陋室銘》中著名詩句來感受。請看文中描述的作者沉醉之“雅”:一是出入交游之文人學者的風流儒雅。“雅舍”筑在半山腰,“地點荒涼”,但“好友不嫌路遠,路遠乃見情誼”,梁實秋入住之后,曾經的陋室一時間賓客盈門,一批騷人墨客經常聚會于此,吟詩作畫、彈琴對弈,偃仰嘯歌、熱鬧非凡,可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陋室銘》)。二是生活志趣高雅。盡管“雅舍”條件簡樸,但卻可以自由地張揚個性,任意陳設物件,“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從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對物質需求不存奢望的作者,在這塊小小的空間里可以堅守獨立的人格,不攀附權貴,不隨意從俗。月明之夜,作者又可以在此“得月較先”,閑適地欣賞自然美景,“看山頭吐月,紅盤乍涌,一霎間,清光四射,天空皎潔,四野無聲,微聞犬吠,坐客無不悄然!”此刻壯觀之景與超脫之感,可與蘇軾比肩:“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赤壁賦》)而“舍前有兩株梨樹,等到月升中天,清光從樹間篩灑而下,地上陰影斑斕,此時尤為幽絕。直到興闌人散,歸房就寢,月光仍然逼進窗來,助我凄涼”的意境,又酷似歸有光項脊軒中“三五之夜,明月半墻,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項脊軒志》),頗具“冥然兀坐,萬籟有聲”之清淡神韻。三是學術和文學之所業清雅。“雅舍”地處偏僻,卻正好可以躲避塵世之雜,“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陋室銘》),“寫作自遣,隨想隨寫,不拘篇章”,最大程度地獲得自由寫作之趣,梁實秋在“雅舍”寓居了七年,期間精心翻譯、創作了大量作品。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陋室銘》)一座房子一旦成為人的精神外現,那她就會充滿性格和靈性。正因為以上所述之“三雅”,梁實秋即使身處困境依然保持釋然、達觀的態度,面對逆境依然保持從容、平和的心態,生活艱難依然保持曠達超脫、溫文爾雅的名士風度——雖是陋室卻稱“雅舍”,其意味也就不難理解了。
梁實秋在《雅舍》中所傳達出來的灑脫的人生觀和超脫的苦樂觀,是他在苦難生活中的精神支撐,這種能夠讓苦澀如飴的堅強支撐,來自于中國傳統文化積淀的底氣,是豐厚的中國傳統文化氤氳的結果。因此,與其說“雅舍”之名取自于友人之名,倒不如說是梁實秋潛意識中的文人傳統品性使然,正如其文章末段所言:“冠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寫作所在,且志因緣。”這里的“因緣”,正是別有況味的雅人情致和曠達超然的文人胸襟。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則斯濫矣。”(《論語·衛靈公》)又說:“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論語·雍也》)這樣的中國文人傳統品性和精神信仰,支撐起梁實秋在風雨中的風趣幽默、樂觀豁達,激發出他困苦中的人生智慧和博雅知見。或許,陶淵明《五柳先生》中的文字,可映襯梁實秋創作本文時的情懷:“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