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客移位 靈犀相通

我國古代詩歌的表現(xiàn)手法各盡其妙，異彩紛呈。有直抒胸臆之呼喚，有借景抒情之婉轉(zhuǎn)，有托物言志之蘊藉，有比興用典之含蓄，還有一種獨特的寫作技法，本來詩人自己依依不舍、思鄉(xiāng)懷人，在詩中卻撇開自己，不直抒自己內(nèi)心的情感，而是借助聯(lián)想和想象，從對方下筆，想象對方難舍或思念自己的情形，從而委婉含蓄地抒發(fā)深摯的情感。這種“主客移位”的方法，就是“對寫法”。

試看下面五首詩，分析一下它們在表現(xiàn)手法上的共同點，并談?wù)勥@種寫法的好處。

移家別湖上亭（戎昱）

好是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離情。

黃鶯久住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

送魏二（王昌齡）

醉別江樓橘柚香，江風引雨入舟涼。

憶君遙在瀟湘月，愁聽清猿夢里長。

邯鄲冬至夜思家（白居易）

邯鄲驛里逢冬至，抱膝燈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yīng)說著遠行人。

除夜作（高適）

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zhuǎn)凄然？

故鄉(xiāng)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

月夜（杜甫）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不難看出，這五首詩都運用了對寫法。第一首，本要表現(xiàn)作者自己對湖上亭一草一木的深情，卻從柳條、藤蔓、黃鶯落筆，寫柳條、藤蔓、黃鶯也象他一樣無限癡情，難舍難分。第二首，本要表現(xiàn)自己的惜別之情，凄涼之意，但詩人卻以“憶”字推想，從對面生情，朋友夜泊在瀟湘之上，那時風散雨收，一輪孤月高照，環(huán)境如此凄清，他恐難成眠吧。即使他暫時入夢，兩岸猿啼也會一聲一聲闖入夢境，因而在夢中也擺不脫愁緒。第三首，本要表現(xiàn)自己冬至佳節(jié)，孤身一人遠在邯鄲的客店里抱膝枯坐的孤寂之感，思家之情，在實寫了自己的處境之后，又宕開一筆，轉(zhuǎn)寫家里人坐在燈前，談?wù)撝疫@個“遠行人”。第四首，本要表現(xiàn)除夕之夜，詩人遠離家人，客居旅舍的凄然苦寒。傾吐心緒后，卻又撇開自己，反寫故鄉(xiāng)的親人想念著千里之外的我，想著我今夜不知落在何處，想著我一個人如何度過今夕。第五首，本要表現(xiàn)詩人自己月夜思家的痛苦，但只字不寫自己，而直從對面著筆，寫妻子月夜思念自己的凄涼。

明人陸時雍在《詩鏡總論》中說“代為之思，其情更遠”，清代方玉潤在《詩經(jīng)原始》中說“筆以曲而欲達，情以婉而欲深”。“對寫”手法，由眼前情景、人事，轉(zhuǎn)為設(shè)想對方，穿越時空，虛實結(jié)合，主客移位，物我交融，靈犀相通，憂樂與共，彼此兩忘，極大地擴展了意境的廣度，更含蓄深刻地表現(xiàn)了詩人心中的情感，增強了朦朧之美，既顯得生動形象，富有意境，又顯得具體充實，富有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