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靈女子芙蓉質(zhì)

黛玉是一個孤標(biāo)傲世、任情任性、有著詩人靈魂的純情少女，心幽而意雅，氣高而才博。與群釵相比，寶釵有其姿而不得其幽，湘云有其俊而不得其韻，鳳姐有其麗而不得其雅，探春有其香而不得其清，可卿有其媚而不得其嬌，可謂“洵仙草以為前身，群芳所低首也。”她的這種風(fēng)姿韻致，宛若清水芙蓉，卓立于百花叢中，蘊含著作者曹雪芹特有的審美意蘊——對性靈的尊崇。

明清時代，思想界和文壇興起了性靈之風(fēng)，性靈之人極力張揚個性，反對封建束縛，文學(xué)上則主張“獨抒性靈”，即表現(xiàn)個性、發(fā)露真情。但性靈思想在當(dāng)時都是一些名士在推崇，也只是在以封建理學(xué)為基礎(chǔ)的儒家思想和追名逐利的世俗思想的夾縫中潛滋暗長，而這正是曹雪芹所看重和極力推崇的。因此，在作品的主要人物黛玉身上寄寓了他的這種理想，并予以詩性的表達，即以芙蓉的內(nèi)質(zhì)賦予黛玉，外化為黛玉的性情、才情和愛情，對性靈作出了生動而形象的闡釋。

一、冷艷寒江——不和流俗的性情

出生在世襲侯爵的書香門第，母親早喪，且為獨出，父親溺愛，因而較少受封建閨范熏陶，性格比較任性。到賈府雖與其他小姐同樣優(yōu)渥，但在那表面上禮法森嚴(yán)而實際上庸俗齷齪的人際關(guān)系中、在處處充滿明爭暗斗的環(huán)境下，因自己是寄人籬下之身，她本能地感到有一種壓力，但又不愿以犧牲自己性靈來換取與環(huán)境的妥協(xié)，因而表現(xiàn)出極度的敏感和高度的自尊。她的自尊與“任性”在賈府“一年三百六十日，風(fēng)刀霜劍嚴(yán)相逼”的處境中不斷擴張、發(fā)展，并獲得了具有豐富的思想內(nèi)涵的特殊的表現(xiàn)形式：她常常臨風(fēng)灑淚，對月傷懷，有著過多過甚的孤寂與愁苦；她時時在意、處處小心，多疑多思，唯恐受人輕視，顯得心地偏狹、好使小性；她鋒芒畢露，對看不慣的人和事有點“尖酸刻薄”。這正是她在特定的環(huán)境下正常的性靈遭到不正常的壓抑而又不愿屈服的性格表現(xiàn)。在瀟湘館里黛玉偏安一隅，自成一統(tǒng)，不入俗務(wù)，自在地開且落，雖然未免冷清，但可以自得一份清凈，與賈府內(nèi)充斥著的市儈之氣形成鮮明的對比，成為兩個彼此不相干的世界——這正是性靈之人外在的生活環(huán)境。

二、風(fēng)露清愁——曲高和寡的才情

封建社會要求“女子無才便是德”，黛玉則才思敏捷，以詩才冠群芳，其蘭心蕙質(zhì)在群芳中獨為翹楚。她常常以詩為友，在詩中展露自己的性情、品格、思想、心志。《詠白海棠》詩中的白海棠“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梨花的冰清玉潔，梅花的凌寒傲骨，其鄙棄污濁世俗并與之對抗的品性可見一斑。《詠菊》、《問菊》、《菊夢》三首奪魁菊花詩，引菊花以為知己借以抒展苦悶孤獨的情懷和對任真自然的生活狀態(tài)的一種向往，其“孤標(biāo)傲世，目下無塵”的心性可知一二。她也常常用詩去傾訴愁怨：秋天的夜晚，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雨滴竹梢，更覺無限凄涼，一闋《秋窗風(fēng)雨夕》，短短二十句用了十五個“秋”字，心上之秋，愁也，可見她心中愁之深重。衣食無憂的她何來恁多閑愁？一切皆因環(huán)境對人的壓制使個性得不到自由舒展，只能在內(nèi)心借文字遣散，這在一定程度上是人性自我意識的覺醒。《五美吟》所吟詠的西施、虞姬、明妃、綠珠、紅拂五位令人可欣、可羨、可嘆的有才色的女子，在感嘆紅顏薄命的同時從中可以窺見黛玉心中隱隱的想沖破束縛的叛逆精神，其心志堪稱脂粉里的英雄。一曲《葬花吟》更成為生命的絕唱：“一年三百六十日，風(fēng)刀霜劍嚴(yán)相逼”表面是寫花朵經(jīng)風(fēng)霜都凋謝了，實際上表露的是一個稟性高潔的弱女子在這個污濁的社會環(huán)境中經(jīng)受的摧殘（這摧殘只關(guān)乎精神）；“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是在幻想自由而不得時所表現(xiàn)出來的一種不甘受辱被污、不愿低頭屈服的性格，一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抗?fàn)幘瘛ｗ煊裨婋m以真性情示人，大觀園中有人驚羨其詩才，稱其“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雙，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卻很難讀懂其內(nèi)心，其“冰雪骨”“玉精神”也只能高蹈于世，她的愁情愁緒愁思愁懷是永遠(yuǎn)打不開的心結(jié)，只能引人憐愛，卻無法找到知音，也無法釋懷。這是性靈之人內(nèi)在的精神狀態(tài)。

三、芙蓉泣露——惺惺相惜的愛情

黛玉和寶玉從小青梅竹馬，親密無間。她對寶玉的愛情因為常年的耳鬢廝磨而自然形成，又因彼此以為知己而日益加深。她和寶玉之間那種難以言傳的苦衷、相互吸引的沉醉、不言而喻的默契、至死不渝的忠貞都是基于心靈的契合。黛玉的多愁善感很大程度上是為她所追求的琴瑟相和的愛情，在愛情試探中往往有所觸動而傷心，因而常常是以淚洗面，為此心碎神傷。她的主要精神支柱就是寶玉的愛情，表達愛情的方式，也只是試探性的猜疑和有意的爭吵，這也許是她和寶玉最為幸福與歡樂的時光了。然而在視淫蕩為正道，視愛情為犯罪的社會里，她一方面癡心地追求自己的理想愛情，另一方面又無法擺脫封建意識的影響，加之寶釵、湘云兩個旗鼓相當(dāng)?shù)纳倥慕槿耄约吧倥赜械男邼谧非笾忻壳斑M一步都要承受沉重的精神壓力，進行痛苦的內(nèi)心搏斗。當(dāng)她感到寶玉有心于自己的時候，又常常為寶玉“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而傷心哭泣，當(dāng)她已經(jīng)完全獲得了寶玉的專情，又本能地感到要把純真的愛情變?yōu)槊罎M的婚姻仍然很渺茫，因而別是一番感傷。這里有她意識到的自己父母早逝無人做主而病已漸成不能久待等因素刺激，更有它意識不到的封建家長在她和寶釵之間進行選擇的決定性因素。

對寶玉而言，在釵黛之間選擇，在眾人眼中寶釵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寶釵從容務(wù)實，明事理、達人情，溫柔和順、喜怒不形于色，既善對上逢迎，又會對下安撫，在賈府危機出現(xiàn)時成為有力的“三駕馬車”，顯示出非凡的管理能力。從家族利益考慮，賈薛兩家聯(lián)姻既可以“以貴顯富”又能夠“以富保貴”。同時也不乏才情，其詩才不在黛玉之下，可謂德言工貌俱佳。寶釵雖然知識廣博，但自覺認(rèn)定是吟風(fēng)弄月之才，只能作為貴族小姐的消遣和點綴，生怕因此移了性情，因此施展文才時自制而得體。寶釵對仕途經(jīng)濟和道德文章情有獨鐘，在寶玉看來這就是非“性靈”。黛玉的裊娜風(fēng)流自然另有一番姿態(tài)，但寶玉并不注重它的眉梢眼角之美，而看重她的詩人氣質(zhì)，奇異文思，高度自尊脫俗的境界，更主要的是她不假雕飾，不隨時俗，任情任性，既無揣迎之心，更無卑弱之志，為人處事從不會違背自己的心性，對寶黛的選擇不只是婚姻自由的要求，同時包涵著多方面反對封建束縛和追求個性自由的共同要求。這種基于情感與心靈的契合和人生意識上的共鳴的纏綿悱惻的愛情，對傳統(tǒng)的那種具有反封建意義的才子佳人式愛情是本質(zhì)上的飛躍。這正是性靈之人所追求的理想的知音模式。

《紅樓夢》的主題是性靈，一種“獨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的萌芽狀態(tài)，由于性靈思想在當(dāng)時社會中處于非主流的弱勢，作品所要展現(xiàn)的就是性靈的生存狀態(tài)，性靈之人的不羈和命運的無助。小說的結(jié)尾黛玉淚盡而終，寶玉遁入空門，就是說性靈在儒家正統(tǒng)思想的壓抑下、在世俗名利思想的沖擊中寂滅，但他們始終沒有妥協(xié)，而是以死抗?fàn)帪樾造`吶喊，這正是紅樓夢要表現(xiàn)的美和悲劇性意義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