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操縱沃爾瑪億元租金案

一筆跨世紀的交易，一場長達6年的糾紛。沃爾瑪拖欠億元租金背后，一波三折的司法較量中，出現了偽造簽名、院長之女、關聯法官等一系列鬧劇。誰在操縱一拖多年的官司？

本刊記者 戴小河？？實習記者 周子崴/文

租房子要付租金，這在哪都是天經地義的事。而大連沃爾瑪簽了租約，收了房子，近十年的時間卻拒不交付房租，先后3次判決，法院強制執行一拖6年。

令人蹊蹺的是，房東的執行申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卻“被撤銷”，緣由是大連市中級人民法院偽造簽名，制作假筆錄，代替房東撤銷執行申請。

5年后事情敗露，大連中院又表示該案應該繼續執行，并將執行的最后期限通知大連沃爾瑪。眼看房租就要收入囊中了，案件執行卻再次夭折。更為吊詭的是，原來大連沃爾瑪的代理方為金杜律師事務所，而大連中院院長李威之女恰恰在該所工作。

種種蹊蹺背后，不由令人懷疑，在司法機關違規不作為的背后，誰在操縱沃爾瑪億元租金案？

十年糾紛沃爾瑪被指欠租上億

沃爾瑪大連租金案已經是上一個世紀的事了。大連萬國購物廣場有限公司（下稱“大連萬國”）負責人林從航回憶起這窩心的生意一臉的無奈。林從航說，1999年12月1日，大連沃爾瑪服務管理有限公司（現改為大連沃爾瑪百貨有限公司，下稱“大連沃爾瑪”）與大連萬國簽訂協議，擬租用位于大連市甘井子區后鹽商業區、面積44147平方米土地上的房屋，房屋建筑面積16508平方米。

根據合作雙方的協議規定，大連萬國出錢出地為大連沃爾瑪專門建設山姆會員店，施工、圖紙、建材全部按照大連沃爾瑪的要求建設，2002年5月，通過大連市建設工程質量監督站組織的竣工驗收，6月11日雙方交接，大連沃爾瑪租用這個商場經營，租金每年1000多萬元，租期15年。

大連萬國購物廣場負責人周玉玲稱，盡管大連沃爾瑪此前支付了部分租金，但從2002年6月接手房屋以后，沒有付過一分錢租金。

遲遲收不到房租的大連萬國，卻在2003年被大連沃爾瑪告上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要求解除租賃合同，其理由是大連萬國延遲開工、工期延誤、交接不合法、房屋證件不齊以及工程未完成等等。

經過兩年的調查，2005年，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作出裁決，第0168號裁決書稱，雙方應繼續履行合同，駁回大連沃爾瑪解除租賃合同的請求及雙方各種索賠要求。

在這次仲裁生效后第十天，大連沃爾瑪又一次提出了新的仲裁申請，要求對方賠償損失，申請查封現場。2008年，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作出了第二次裁決，駁回大連沃爾瑪的申請，維持第一次的仲裁結果。

原大連市中級人民法院法官林馳說，在兩次仲裁生效后的法定期限內，沃爾瑪都沒有向法院提出任何異議，沒有提出撤銷仲裁裁決或申請不予執行。

原大連市中級人民法院法官于洲認為，裁決是一裁終局，與法院終審判決等同，只要裁決結果確定，必須按裁決結果履行和執行，不存在申訴、上訴和抗訴，裁決作出后，立即發生法律效力。

再次的裁決并未讓沃爾瑪公司改變態度。2011年8月25日，大連中院為完成該案件的執行，對雙方當事人召開了第一次合議聽證。在聽證會上，法院對工程、交接等一系列問題向雙方代理人取證。

于洲在接受《焦點訪談》采訪時表示，面對法院的詢問，大連沃爾瑪的代理人孫女士以“進一步了解情況為由，回答了不下十個不清楚”。

無奈之下，大連中院決定給孫女士閱卷時間。而經歷了當庭閱卷、專門約定時間以了解情況之后，大連沃爾瑪在第二次開庭時仍然表示“不清楚”。

2011年8月，法院組織雙方當事人進行了現場勘查，以明確雙方的責任和義務，然而，大連沃爾瑪再次選擇了不合作，現場勘查完成后，沃爾瑪大連公司拒絕在勘查筆錄上簽字。在此之后，大連中院再次傳喚雙方到庭聽證，而這一次大連沃爾瑪直接拒絕出庭。

據了解，大連市中級人民法院將所有雙方材料包括筆錄的副本，都提供給雙方當事人，并將現場勘查及聽證的錄音錄像刻錄成光盤，提供給雙方。

2011年11月1日，沃爾瑪中國有限公司發布聲明稱：“在我公司與大連萬國簽約初期，為解決萬國的資金短缺問題，我公司就已支付預付租金、定金、工程款等2300余萬元，我公司已超出合同義務為該公司支付相關款項。但因萬國遲遲不能依據合同交付場地，且被工商機關吊銷營業執照，我們已于2007年向萬國送達解約通知。”

說明中還提到，“大連萬國到2001年8月合同規定的交付日并在此后數年都沒有施工許可證；由于其對施工現場的管理極為混亂，并多次妨礙我方人員進場施工，所以我方在2002年6月11日委派保安公司負責現場的保安工作，業主進場施工不存在來自沃爾瑪方面的障礙。”

對于沃爾瑪中國有限公司的有關說明，于洲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予以駁斥，經法院查明，沃爾瑪實際支付預付租金、定金、工程款等1298萬余元，并已經被雙方認可。關于交付場地問題，早已通過仲裁機構裁決，況且沃爾瑪已經接手，并且其已承認“在2002年6月11日委派保安公司進場”。至于大連萬國購物廣場有限公司的施工許可證、營業執照，不存在無證施工和被吊銷的情況，否則也不可能于2002年5月通過驗收。

于洲表示，任何企業在中國經營都要遵守中國法律，而大連沃爾瑪卻無視中國法律，這是令人難以理解的。

有一個事實，在大連市的另一個區，一家新的山姆會員店即將開業。有人質疑這才是沃爾瑪公司不履行協議的原因所在。而此時，沃爾瑪所拖欠租金已逾1億元。

沃爾瑪中國公司事務部高級總監李玲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由于萬國資金缺乏、證照不齊、管理混亂等原因無法在合同規定的期限及多次寬限期內交付場地，使得我公司在大連的開店計劃嚴重滯后，約6100萬元的直接資金投入付諸東流，我公司才不得不與業主在2007年解除合同，之后再另覓合作伙伴。

偽造簽名案件“被撤銷”五年之久

2013年5月15日，這起久拖不決的案件再次引起《焦點訪談》欄目關注。

大連中院的態度卻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彎，“審委會已經做出了決定，終結案件的執行”。在多次強制執行未果之后，大連中院選擇了對該案件終結執行，這是否意味著法院的自我否定？

接受媒體采訪的執行局局長劉長財表示：“法院多次組織雙方到現場勘查并進行調解，希望雙方能夠繼續履行下這個合同。但是由于雙方爭議較大，所以說這個合同，履行起來是非常難的。”

劉局長的說法讓中院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境地。2011年，大連中院合議庭法官的說法是，該案件是商業性租賃合同，屬行為履行，所以該案履行的難度不是很大。

然而，針對這次終結執行的裁決，還有更多的細節未被披露。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公開的若干規定中的第14條規定，人民法院依職權對具已執行的生效法律文書中介執行的，應當公開聽證。但大連萬國公司代理人段厚省卻表示大連萬國公司“從來沒有接到過聽證的通知，根本不知道這個裁決是怎么做出來的”。

劉長財所列舉的裁決依據同樣值得懷疑。據其稱，本案件的裁決主要依據了最高院審委會所下達的指導意見，該意見稱，如果雙方當事人對履行合同過程中權利、義務爭議很大，執行沒有可操作性，可以通過訴訟去解決爭議，而本案則終結執行。

針對此說法，中國國際經貿仲裁委員會專家咨詢委員會委員高菲明確指出其違背了法律規定。依據仲裁法第九條，仲裁裁決一裁終局，即如果該案被裁決終結執行，是不能再進行訴訟的。由此可見大連中院做出裁決的法律依據并不可靠。

而更令人蹊蹺的事，還在后頭。

“2010年10月10日以后，我們問過幾次關于執行進展的事情，法院都說在執行過程中。”林從航稱，“后來，我們去查過執行進度，但法院說檔案室搬家，再后來說找不到我們的檔案卷號，直到我們說要報警，法院才說再找找，一直拖到了2011年。”

根據大連萬國的描述，2011年，它們在法院保管的該案卷宗中發現多出了一張標注“2006年12月4日”的詢問筆錄，根據這份筆錄，大連萬國辦公室主任兼該案授權代表周玉玲曾對大連中院表示“雙方已執行完畢，我方要求撤銷執行”、“同意終結執行”，并簽字確認。

“2011年發現這份東西后我第一時間就去看了，那完全不是我的筆跡，筆順也不對。”周玉玲稱，“當時看到那張紙的第一反應就是驚訝，還有就是，我被冤枉了。”

“看到這份東西的時候，我才知道，為什么強制執行6年都一直沒有進行下去，原來我們早在6年前就已經被撤訴了。”林從航說。

2011年4月18日，大連萬國向大連中院提出“所謂執行結案與事實不符質疑意見暨正式聲明”，表示“我方職員周玉玲從未參與上述筆錄過程”，周玉玲“簽名系偽造”。

針對大連萬國的上述質疑，大連中院并未作出正面回應。但4個月后，大連中院又認定上述筆錄中撤銷執行的要求無效。

大連萬國提供給的2011年8月29日大連中院對大連沃爾瑪的詢問筆錄中有這樣一段文字：“2006年底，承辦人撤回執行，法院結案，后收到異議，表明未申請撤回，要求對筆錄進行鑒定，法院經研究認為沒有撤回執行代理權限，未發裁定，故過程無效力。對鑒定申請未進行原因在于，一是法律上，如筆錄是真的，對案件沒有影響，如是假的，不是代理人做的會引起內部責任追究問題，考慮是否做，因對繼續執行無影響暫時沒做，特此進行說明。”

這就意味著，大連中院認定撤銷要求無效，但并未明確包含撤銷要求的那份筆錄的真假。

據林從航稱，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大連中院更換了此案的審理團隊：將原來王剛毅領銜的強制執行團隊，換成了由執行一庭的林馳、叢世友和于洲組成的合議庭團隊。

“那份假筆錄中審判員的名字就是王剛毅。” 林從航說。

“實際上，拋開筆錄是否造假的問題，僅強制執行6年未進行，執法機關的不作為就已經構成了瀆職罪。”段厚省認為。

林從航告訴記者，公司專門為此事找過專家鑒定，鑒定結果確認這份筆錄確系偽造。大連萬國隨即報警，隨后大連中院召集了專家進行筆記鑒定，認為周玉玲的簽名是偽造的，但是最后沒有做具備法律效力的司法鑒定。

“2013年7月29日，大連市紀委將周玉玲叫過去，就假筆錄一事進行了詢問，紀委告訴周玉玲筆跡鑒定結果顯示該簽字不是其所為，并讓周玉玲向遼寧省高院索取鑒定結果。”林從航說。

諸多蹊蹺案件再次被終結

這次筆錄造假究竟是誰干的？法院為什么以這樣一份筆錄為依據就做了終結執行裁定？事情并沒有被深入追查，大連中院接受《焦點訪談》采訪時認為沒有必要，他們主動提出2006年做出的那個裁定作廢了。

劉長財也承認，終結結案的筆錄存在問題。大連中院經過審查之后，在2011年5月6日決定對該案繼續執行。

合議庭執行法官向沃爾瑪宣布：“2011年8月31日14：00之前是最后期限，超出這個期限，沃爾瑪可能包括但不限于基于履行的替代性履行的查封、對相關人員和法人追究法律上的責任。”

隨后執行合議庭將這一執行意見上報大連法院審判委員會批準，2011年11月大連法院審判委員會一直同意合議庭的執行意見，決定對大連沃爾瑪采取強制執行措施。據此，大連法院執行合議庭通知大連萬國計算沃爾瑪欠付租金累計金額及利息，提供沃爾瑪可執行財產及賬號。

除了蹊蹺的假筆錄事件，還有一件事情值得注意。

2013年5月15日，當《焦點訪談》記者詢問沃爾瑪的代理律師是哪一家的時候，劉長財回答是北京觀韜律師事務所。然而，在開庭時的錄像資料上，沃爾瑪的委托代理人稱自己為“北京金杜律師事務所律師徐曉丹”。

劉局長是一時疏忽記錯了律師事務所的名稱嗎？事情似乎并不那么簡單。記者在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的網站上找到了2012年北京金杜律師事務所接受高校畢業生的名單，里面有一個李某某與大連中院院長李威的女兒名字相同，記者為進一步確認，又向李威求證，李威承認了女兒確實在北京金杜律師事務所工作。

2012年，李威的女兒進入金杜律師事務所，2013年由金杜律師事務所代理的沃爾瑪被強制申請執行案件，再次被終結執行。

《焦點訪談》披露大連法院偽造筆錄等貓膩后，次日，遼寧省高院宣布：遼寧省高院已成立調查組對本案進行調查。但是，隨后所發生的問題更加不尋常。

據大連萬國稱，2013年5月20日，大連萬國與遼寧高院調查組會面反映情況時，發現該調查組組長是遼寧高院執行局長辛赤兵。“這令大連萬國非常驚愕，因為辛赤兵早就參與其中，并為李威徇私枉法發揮了重要作用。”林從航說，對此，大連萬國當場向調查組辛赤兵提出回避請求。

林從航表示，辛以遼寧高院黨組委托擔任組長為名拒絕回避，致使大連萬國有很多情況都無法反映。隨后大連萬國又發現該調查組成員還有劉宏偉等人，劉宏偉作為遼寧省高院執行局副局長，同樣是配合李威徇私枉法的相關成員之一，因此，調查組的人員組成存在嚴重問題。

大連萬國方面認為的“嚴重問題”在于，第二終結執行的原因是大連中院認為該案案情復雜，于是報請最高法審委會定奪，而辛赤兵正是參與此次運作的人員之一，屬于利害關系人。最高法審委會的復函讓這一案件再次陷入僵局，該復函如下：

你院（2011）遼執行二請字第6號《關于大連萬國購物廣場有限公司申請執行大連沃爾瑪百貨有限公司租賃合同糾紛仲裁裁決案件的請示》收悉，本院審判委員會討論，現答復如下：關于以繼續履行合同為裁判內容的強制執行案件如何執行的問題，因情況復雜，難以作出一般性的規定，應當結合具體案件具體分析。作為本案執行依據的中國國際貿易仲裁委員會（2005）中國貿仲京裁字第168號裁決書裁決：大連沃爾瑪百貨有限公司與大連萬國購物廣場有限公司之間的《房屋租賃協議》及《房屋租賃協議第一補充》繼續履行。而上述合同的繼續履行，需要雙方當事人的相互配合。如雙方當事人對繼續履行合同及相關權利義務存在較大爭議，本案仲裁裁決又缺乏具體執行內容，可由當事人通過訴訟程序予以解決。

據知情人士透露，復函在大連法院審委會上歷經一年多時間，經過18次審委會的激烈討論，均未獲得通過。最終，持反對意見的法官紛紛被調離工作崗位。

此外，知情人士亦告訴本刊記者，最高人民檢察院曾對遼寧省檢察院下達75號文，督請遼寧檢察院查辦大連中院涉嫌瀆職犯罪一事，但這一“75號”文最終也不了了之。

2013年5月30日，遼寧高院調查組電話通知大連萬國周玉玲到遼寧高院，與本案偽造筆錄嫌疑人王剛毅協商解決。周玉玲通過短信回復：“有關假筆錄已經涉及犯罪，不存在協商問題”。

涉嫌偽造筆錄本應追究刑事責任，為何調查組要大連萬國方面私下協商解決呢？

十余年來，大連沃爾瑪拖欠的房租和違約金已經高達幾億元。如果終結執行，另行訴訟，只要是在打官司的過程中就可以不付這筆巨款，也就是說大連中院想方設法終結執行，得利的是大連沃爾瑪公司。法院本該公正執法，為什么如此偏袒一方？這起案件執行過程中為什么會有這么多不正常的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