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愛所有的陌生

不 再

“小花躺在塵土中。

它曾經尋覓蝴蝶的路徑。”

我清醒于夜晚，談起彼岸的森林

以及你喜歡的歌和濕草

我無欲無求。我觸到你素雅的裙沿

我相信你的甘，你的苦

你汲水的瓦罐上時間的裂紋

你不再往回走，不再急急躲開

零散的風輕輕將夕陽下微紅的柳枝吹動

水草無數

你不再害怕黑。焦慮和憂傷

都在林子里迷路，這里沒有它們的路

沒有指引的手指，也沒有

開著的多余的門

這個秋天，我在深色的高高草坡之上

念著你的名字，你的

果實一樣沉甸，一樣甜蜜自由的名字

我知道

你來了，今生不再會走遠

南 窗

江南有雨，樹葉被打濕很多

門外籬笆著春天花色，狗吠，雞鳴，水流嘩嘩

孩子熟睡，母親納鞋底，讀信

信里說，屋后舊石料砌新灶，老杉樹做橫梁

此致敬禮

屋頂瓦片嚴實，路面石階分明

炊煙高過了后山公路，豆萁燃燒噼里啪啦

村莊處處有紅有綠，遍地芬芳

“美麗啊，倒映在心房；美麗啊，淚珠掛腮上”

南窗開著，我的虛構證據確鑿

在春天的邊緣

找到一株草的時候是下午，陽光很好

幾乎和從前一樣

我熱愛以凡塵的方式，走到日子里去

大地上，一葉一花，一木一樹

都來自千古文明。于是

我總是害怕聽見風聲、雷聲

盡管我盡量不去害怕

盡管風只是加速流動的空氣

或許，這與仁慈的美好是有關系的

我鐘愛一世寧靜，包括那些被你借去的春天

山 中

這個春天，我僅僅是想到一座古橋上

去找到一些易于流失的細節

春水，在鄉野山徑迂回曲行

沒有舟楫，青山深處有屋舍，壁上飾花

竹溪溪水有聲

陽光為我所有，為我所用。懸空的時間

存在于抽象的可能，有時

又回到桃畔聽溪的那種具體

時間已往亦虛華

縱然心無旁騖，風從深澗幽處吹來

縱然還有一些長空鳴鳥的回音

縱然灌木叢中易逝的美切入春天的祥和

縱然我的雙手是勤勞的

對于改變巨大的生活依然顯得那樣

極不可靠

山色蒼茫。寂靜像一列沒有結尾的火車

從我身體上的缺口緩緩駛過

我要為時間兩側的平靜，守住一些秘密

這些秘密，如一無所有的空曠

也如葬禮上肅穆的哀悼，不深不淺地

埋在屋前的水邊

從容的夜

活著的日子里

我坐擁許多悲傷的夜晚

宿命里的這個村莊，有些涼

并且外實內虛

以前，我愿意化作種族遺留下的一顆種子

在富足的泥土里長出羽毛

并用羽毛圍成溫暖的寧靜

后來，村莊越來越小，小成

一片死寂的月光

一陣短促的風完成一個小村偉大的亂世

而我只是用畢生的熱愛

完成今夜壯觀又奢華的慰藉

村莊深處，我在神秘的夜里死去

死是堅硬處開出的一朵小黃花吧

死是孤獨的

整個暗黑的夜，只有我的墓地一片空白

熱愛所有的陌生

比如一株長相奇異的草，葉脈綠而細小

一大早就靜靜坐在我的視線里

它簡單、規矩、感傷，很顯然

它不是我的仇人

再比如，大海

我不曾接近它時，它平和壯美得多么徹底

它的蔚藍、廣闊和坦誠，充盈著我的世界

我想，我是多么需要這樣一些

一如既往的陌生

需要一顆種子脫落外衣以后雪白的肉質

需要一把鋒利的刀另一面鮮為人知的柔軟

需要單薄的日歷上，擺動的時間

需要一床小小的棉被下可能發生的一切

需要一個陌生的身體

時時可以被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