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歐自貿區建設與中國應對策略

摘要：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協議（TTIP）將在2013年上半年開啟，這將正式拉開美歐自貿區建設的談判序幕。在經濟利益上，美歐自貿區合作的目標主要在于尋求相互服務貿易和投資的拓展；經濟利益背后更重要的訴求是希望通過TTIP以及TPP （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關系協定）主導國際貿易與投資的新標準和新規則，進而重建全球多邊貿易體制。美歐自貿區雖然具備較強的相互合作共同利益目標，但仍然存在發展的障礙與困境。中國作為主要的發展中大國，應有相應而及時的措施以防范和應對歐美自貿區可能帶來的損害與沖擊。

關鍵詞：美歐自貿區；貿易規則；貿易標準

中圖分類號：F742

一、引言

美歐自貿區構想醞釀已久，但由于利益的差別與分歧，長期陷入擱置狀態。全球金融危機與“歐債危機”的相繼侵襲打破了運轉已久的均衡，融化了美歐一體化的堅冰，終于在不久前促使這對深處寒冬中的發達經濟體懷著“抱團取暖”的目標走到了一起。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關系（TTIP）倡議已塵埃落定并預定在2013年上半年啟動，宣告了美歐自貿區談判進入倒計時。

回顧歷史，美歐自貿區的設想可追溯到20世紀中葉。1949年加拿大曾提出“讓北約成為軍事和經濟聯盟”的建議，但遭到歐洲的拒絕。此后，美歐自貿區的設想不斷提及，但一直是“只聽樓板響、不見人下樓”，僅僅停留在紙上談兵而無實際行動的階段。事態的轉變發生在2013年2月13日，美國總統奧巴馬、歐洲理事會主席范龍佩和歐盟委員會主席巴羅佐發表聯合聲明，決定在6月底啟動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協議（TTIP）談判，并計劃在2014年完成談判。3月12日，歐盟委員會通過了與美國進行自由貿易協定談判的授權書，進一步為6月底將開啟的談判排除了障礙。目前，美歐談判的意愿一致高昂，且滿懷雄心壯志。

二、美歐自貿區的目標與收益

美歐集聚了全球主要的發達經濟體，經濟規模超過現有任何一個區域一體化組織，他們的一體化安排對于世界的影響是深遠的。與此同時，世界貿易組織多哈回合談判停滯不前，區域一體化安排在金融危機后如火如荼的發展，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關系協定（TPP）、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中日韓自貿區建設都已成為輿論的焦點和炙手可熱的話題。基于這些背景，美國一方面極力推動TPP的發展，另一方面又積極的籌劃TTIP。隨之的一個重要問題是：美歐區域一體化意欲何往？一體化所追求的目標和意圖何在？

（一） 抱團過冬是導火索與推動力

全球金融危機和“歐債危機”的雙重打擊，讓美國和歐盟經濟走入低迷（見圖1），在輪番財政與貨幣政策刺激后，歐美各國國內政策的空間已經相當有限，貿易別無選擇的成為了美歐進一步提振經濟的“救命稻草”。美歐經濟產出約占全球總產出的一半；雙邊貿易額占全球貿易總額的三分之一；美國在歐盟的投資是其在亞洲投資的三倍，歐盟對美國投資是其對中國和印度投資總額的八倍。這樣兩個全球最大經濟體建立的區域一體化，毫無疑問的對于相互貿易、投資和經濟的增長存在正向的推動和激勵作用。可以說，危機時期的“抱團過冬”是推動美歐這兩個存在相互競爭的發達經濟體走向合作、構建區域一體化的直接導火索和推動力。

（二） 關稅減讓的收益名大于實

關稅的減讓和取消通常是區域一體化安排的重要目標和任務。對相互之間存在較高貿易壁壘而貿易規模又較大的國家來說，通過削減甚至取消關稅而獲得的貿易收益是可觀的。但美國和歐盟作為全球最重要的兩個發達經濟體，相互之間關稅的水平已經較低，寄希望于關稅減讓大幅推動貿易已無空間和可能。從美歐具體的貨物貿易發展情況看，美國和歐盟貿易在金融危機后呈現了擴大趨勢，美國處于逆差地位（見圖2）。

雖然美歐貨物貿易的發展仍然有一些空間，但由于兩個經濟體相互的關稅水平已經很低。故而可以明確的是，關稅減讓是美歐區域一體化很不起眼的意圖，甚至不是值得考慮的因素，這與通常區域一體化意在關稅減讓的目標大相徑庭。

（三）服務貿易與投資發展是著力點

美歐區域一體化在推動相互服務貿易和投資發展的潛在空間較大，單從擴大相互之間往來以促進經濟增長的角度看，服務貿易和投資是著力點和重點領域。

1.服務貿易方面

美國是全球最大的服務貿易國家，歐盟是全球最大的服務貿易國家集團；美國自歐洲的服務貿易進口以及對歐洲出口均占其服務貿易進出口總額的約40%；而美歐目前在服務貿易領域進一步開放的空間較大；美歐服務貿易的發展可能會是相互區域一體化中的亮點。而自2009年金融危機以來，美國和歐盟的服務貿易下降較快，且相互服務進出口占其服務進出口總額的比重在不斷下降（見圖3），未來合作發展的空間較大。

2.投資方面

美國公司在歐盟的投資約為2萬億美元，而歐盟公司在美國的投資約為1.7萬億美元，兩個地區互為最主要投資目的地。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協議（TTIP）明確地將投資伙伴關系列為與貿易伙伴同等的地位。故而促進投資一體化、擴大相互之間的投資發展是美歐區域一體化的另一個重要亮點。

（四）重塑國際貿易新標準和新規則乃“醉翁本意”

世界貿易組織多哈回合談判的停滯不前，以及發展中經濟體在多邊貿易體制中發言權和話語權的增強，導致美歐等發達國家希望通過主導全球多邊貿易規則獲得更多貿易利益的企圖成為泡影。而美歐發達國家又不情愿失去在全球貿易中的主導地位。這樣的背景下，美國試圖通過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關系協定（TPP）和跨大西洋貿易和投資伙伴協定（TTIP）來制定符合發達國家利益的高要求貿易規則，并推動其成為全球貿易的新標準。目前，TPP已經取得了一定的進展，如果能夠通過TTIP聯合歐盟，則發達國家重塑國際貿易新標準和新規則的可能性將大大增強。

正如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指出的，美歐區域一體化協定將通過制定針對一系列問題的規則和原則，對全球貿易產生影響。故而，美歐區域一體化協定的最大亮點不是消除關稅，而是美版標準與歐版標準的統一，進而力爭成為國際標準。歐盟貿易專員德古赫特進一步提供了佐證，指出歐盟和美國將一起制定標準，在投資、政府采購、非關稅貿易壁壘、知識產權、環境與就業、競爭性政策、國有企業的發展等方面提出更嚴格的貿易標準。

（五）地緣政治紅利亦為重要考量

除了通過區域一體化獲取經濟增長新動力的目標外，美歐自貿區的籌建還存在全球戰略布局的訴求。近十年來，全球貿易格局發生了令發達國家意想不到卻又無法控制的質變與逆轉，金磚國家、新興市場經濟體異軍突起，在世界貿易中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發達國家主導全球貿易體系的局勢逐漸成為“昨日黃花”。面對風云逆轉的局面，發達國家不甘心于主導地位的消逝。主導國際貿易規則和秩序的共同目標促使美歐這兩個全球最大的經濟體走到了一起，希望通過自貿區在戰略和政治上樹立主導地位。

美國希望通過美歐區域一體化收獲地緣政治紅利的意圖亦然昭昭。美國正推動TPP的發展以實現“重返亞太”的戰略目標，如果能夠促成TTIP的發展并形成美歐聯合主導的局面，美國和歐盟針對亞洲的政策協調程度無疑會明顯加強，美國借助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協定推動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的腳步和進程會大大提速。美國通過北美自由貿易區、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關系協定以及跨大西洋貿易和投資伙伴關系協定等多重區域一體化安排，很容易主導和影響全球多邊貿易體系，從而取得戰略上的主導權。

三、美歐自貿區建設的障礙與困境

盡管國際經濟的形勢以及美歐的意圖與決心都有利于自貿區的建設，但作為全球最主要的發達經濟體，產業的趨同和相互的競爭不可避免，相互的利益關切也存在差別與矛盾，要達成最終的自貿區安排，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目前的自貿區建設倡議僅僅是邁出了萬里長征的第一步，2014年完成談判的設想更大的可能是一個理想狀態下的美好圖景。美歐自貿區建設之路不會平坦，障礙與困境將相伴而生；路漫漫其修遠兮，還需上下而求索。

（一）美歐內部的協調審批尚未完成

目前美歐自貿區的設想在歐盟方面已經獲得歐盟委員會的授權，但還需要各成員的協調一致認可，才能進入談判階段；而歐盟內部成員較多，且利益存在一定的分歧，要通過內部復雜的審批程序，并不是簡單的事情。美國方面，也需要得到國會批準，背后利益集團的激烈博弈不可避免。因此，即使在美歐內部的協調審批程序上，都可能會存在一些小障礙。但由于美歐自貿區建設的共同訴求一致，通過內部審批應該只是時間的問題，不會有太大的障礙。

（二）“美標”和“歐標”的差異較大，達成一致并不容易

美國標準和歐洲標準在很多方面都存在差異，典型的如食品安全、農業補貼、知識產權、氣候變化等領域。食品安全上，歐洲在銷售轉基因食品上有嚴格的限制，而轉基因技術在美國卻被大量使用，美國的轉基因食品想進入歐盟，在現有規則上達成一致，將面臨不小的困難。農業補貼上，歐盟對農業的補貼水平遠高于美國，美歐要在農業補貼領域形成共識，不僅在國家政府層面難以實現，也會遭到國內相關利益集團的阻撓。知識產權領域，美歐之間存在差異，例如美國公司可以使用消費者的個人信息數據，而歐洲卻有最低標準的保護。一個突出的例子是，歐洲當局一直認為谷歌侵犯了歐洲消費者的個人數據，并提出要將谷歌告上法庭。氣候變化領域，歐洲主張征收航空稅和碳邊境調節稅等，而美國的態度則顯著不同。這些不同的標準決定了，要在短時期內達成共識并形成統一的標準是很困難的。

（三）美歐產業的同質性和競爭性決定了自貿區談判存在困難

美國和歐盟同屬發達經濟體，他們的產業同質性較強，制造業主要集中于產業鏈高端的產品生產、研發和設計，服務業在國民經濟中占據重要地位。美歐自貿區合作的目標除了制定與主導國際貿易和投資的規則外，主要的經濟基礎是擴大相互投資與服務貿易。但美歐之間相互的投資由于產業趨同，難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服務業是美國和歐盟共同的優勢產業，未來他們在服務貿易領域的爭奪會愈加激烈。這種產業上競爭的格局決定了，美歐自貿區建設并不具備很好的經濟利益基礎。

（四）歐盟內部在行動和決策上很難一致

歐盟本身是一個高層次和高水平的區域一體化組織，其決策的機制是要達成所有成員一致認可，方能進入實施。歐盟委員會更多是一個協調機構，沒有凌駕于各成員而獨立決策的權力。在歐盟內部，要在一項政策上達成意見一致，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這個時候還要他們作為一個整體與美國進行自貿區的談判，這一過程定然是坎坷和布滿荊棘的。

（五） 其他自貿區談判會弱化美歐自貿區作用

全球金融危機和“歐債危機”之后，區域一體化著實成為國際經濟的關鍵詞，各種類型的自貿區如雨后春筍般簇擁而起。美國主導的TPP，東盟主導的RECP，東盟10+6，中日韓自貿區，歐日自貿區等都相繼進入談判階段。如此之多的自貿區談判與安排相互交錯和重疊，會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單一具體自貿區的發展，其結局很容易落入“長江后浪推前浪，而前浪消失沙灘上”的不利結局。

盡管存在不小的發展困難，但美歐自貿區由于存在目標一致的訴求，符合發達經濟體聯合起來主導國際貿易規則和標準，進而獲取更多貿易和投資利益的要求。這樣的動力很有可能會促使他們克服困難，最終達成一致。

四、中國的應對策略

正如美歐聯合聲明所言，一個高標準的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關系將促進貿易與投資自由化，也將解決監管問題和其他非關稅貿易壁壘。通過談判，美國與歐盟將不僅有機會促進大西洋兩岸的貿易與投資，也可能會成為全球貿易規則的制定者和主導者，進而改變現有的多邊貿易體系。顯而易見，美歐自貿區建設所追求的主要目標是：促進相互的貿易與投資；更重要的是主導全球貿易規則甚至影響或構建新的多邊貿易體系。

面對跨大西洋貿易和投資伙伴協定，對中國等發展中大國的影響是不可避免的。首先，美歐區域一體化會產生貿易替代和轉移效應，對“中國制造”的需求可能會有所下降，沖擊中國出口貿易；其次，一旦美歐形成并主導全球貿易新規則與新標準，中國等發展中國家只能被動接受，貿易利益會被進一步削減與剝奪，陷入非常被動的局面；最后，美歐的一體化也可能會促進全球貿易自由化，中國也可能參與其中，而成為體系的受益者，有利于中國對外貿易、投資的發展并促進經濟增長。

鑒于此，盡早制定積極的應對策略至關重要，中國可有的政策選擇主要包括：

第一，直接或間接的影響全球貿易規則和標準的制定與形成，促使其朝著有利于中國經濟增長的方向發展。這要求中國不能坐以待斃，而要積極參與其中，甚至限制與阻撓美歐自貿區對于全球貿易和投資規則的影響。

第二，團結和凝聚其他發展中大國，集體行動影響全球貿易規則的形成，努力構建有利于中國和發展中國家利益的全球貿易和投資規則，促進多邊貿易體系的指針朝著發展中國家的方向偏移。

第三，在充分進行利害關系研究之后，如果必要，也可以考慮融入這些發達國家主導的區域一體化安排，成為參與者影響新規則的形成，維護中國的經濟利益，在這些規則和標準上分一杯羹。

第四，加強與美國或歐盟的聯系和溝通，促進相互貿易與投資，促成相互區域一體化安排的發展，成為主要自貿區安排的“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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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周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