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旬老翁力扛誠信大旗

溪石

2012年8月10日，一位瘦小孱弱、臉上布滿深深皺紋的83歲老人如往常一樣蹲在村口馬路邊，在賣自家收獲的馬鈴薯和土雞蛋。晚上，他將270元錢交給二媳婦田曉玲拿去還債。六年來，這位老人無時無刻不想著要為在天災中死去的三個兒子還清債務。他叫吳乃宜，是浙江溫州市蒼南人。因天災人亡信用不滅、“子債父還”而被人廣為贊嘆，稱其為“誠信老爹”……

天災降臨

“桑美”臺風摧毀全家夢想

2006年8月11日下午，一場史無前例的“桑美”臺風剛剛過去，溫州蒼南大地一片狼藉。年近八旬的老人吳乃宜焦急地等待著出海捕撈歸來的四個兒子。在蒼南霞關鎮的碼頭上，當他看到只穿著一條褲衩，渾身是傷的二兒子吳秀全出現時，心里“咯噔”了一下，老人顫抖著聲音問：“老二，你哥和你弟呢？”見到父親，吳秀全號啕大哭：“爹……大哥、二哥、小弟……全沒了……”“什么？你……再說一遍……”得知三個兒子全在風暴中遇難，吳乃宜當場暈倒在眾人面前……

吳乃宜生活在浙江省最南端的蒼南縣霞關鎮三澳村，和世世代代生活在這里的絕大多數人一樣，吳家的四個兒子-——長子吳秀柱、次子吳秀全、三子吳秀本和幺子吳秀遠從少年時代就開始成為了靠海吃海的漁民。在2006年以前，兄弟四人靠著一艘小木船在海上作業捕撈蝦皮，并以此為生。

2006年春節剛過，四兄弟就作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集資籌款買一艘大鐵船。望著雄心勃勃的四個兒子，老爹吳乃宜露出贊許的目光。隨后兄弟四人押上所有家當并發動社會關系又借款和賒賬80多萬元，最終，他們籌夠110多萬元買了一艘127噸的二手大漁船，并賒下了買漁具、柴油、漁繩的錢，成了霞關鎮第一批擁有鋼質漁船和先進捕撈工具的漁民。在同村漁民羨慕的目光中，兄弟四人開始駕船出海作業。如果沒有那場災難，憑著吳乃宜老人四個兒子的勤勞和后來幾年蝦皮生意的紅火，他們家一年能賺一百萬元。

2006年8月8日，“桑美”臺風即將登陸，出海捕撈的四兄弟按照以往的慣例，將船開進了福建沙埕港避風。

8月10日下午3點，百年一遇的超強臺風“桑美”在霞關登陸，海面上刮起了17級大風，盡管進入了避風港，然而鋼制漁船在狂暴的大風和海潮面前還是搖搖欲墜。在甲板上的吳秀本被海上刮來的木板砸暈了，吳秀柱和吳秀全連忙將他抬進船艙里。正在這時，漁船被一個大浪掀起，整只船側翻過來，老幺吳秀遠被船上沉重的魚籠纏住，連呼喊都來不及就沉向海底。而從船艙中逃出的吳秀柱和吳秀全也落入水中，在他們抓著漁船側舷的鋼管重新探出水面時才發現，躺在船艙中的吳秀本沒能逃出來。

在風暴中，吳秀柱和吳秀全已無力去救助兄弟，只能死死地抓住漁船側舷求生。在經歷一個多小時的顛簸后，吳秀柱體力嚴重透支，逐漸松開了手向水中沉去，吳秀全幾次伸手想去救哥哥，但因風浪兇猛都沒能成功，“哥……哥……”吳秀全力竭聲嘶地叫喊，但只得眼睜睜地望著哥哥往下沉，淚水和雨水模糊了他的雙眼。那時天已經全黑了，悲痛萬分的吳秀全拼盡全力在海上漂浮了4個多小時，直到晚上11點才在福鼎羅唇被海軍艦艇救起。

此刻，在三澳村家中的吳乃宜老人也在臺風中擔驚受怕，老屋旁的一間側屋被臺風刮倒。更讓老人擔憂的是出海的四個兒子，他和老伴祈禱著孩兒們不要出事，然而，災難還是無情地降臨在老人頭上。一夜之間突然失去三個兒子，這對吳乃宜一家是滅頂之災，老人的精神幾乎被擊垮，躺在床上久久不能起來，一度失去了對生活的希望。吳家托了親朋去海上尋找死去的三個兒子的遺體卻最終一無所獲，只有大漁船被打撈了回來。

“子債父還”八旬老翁扛起道德大旗

天災給吳乃宜老人帶來的不僅是老來喪子的悲傷、孤獨與苦難，留下的還有80多萬元沉重的債務。唯一活下來的二兒子吳秀全在臺風中被風浪所傷，無法再干重活。臺風過后，陸續有人上門，向老人出示其兒子們的一張張欠條。此時的吳乃宜雖然悲痛萬分，家庭面臨絕境，但他想著兒子們欠下的債不得不還??！如果自己在這個時候倒下，家里的債怎么辦？于是，吳乃宜強忍悲痛，堅強地站起來說：“做人要講信用！是我兒子的債都認，兒子死了，還有我在，你們放心，我一定會還清每一分債務！即使暫時沒能力還上，以后也一定會想辦法還。”

大災大難、家破人亡，白發人送黑發人，卻人死債不爛。沒想到，吳乃宜背負著巨大悲傷，他卻還說出如此出乎意料的話，老人真誠的承諾讓上門要債的人反而頓生惻隱之心，不再開口……吳乃宜把悲痛埋藏在心底，毅然挺起腰桿，開始籌劃償還兒子的債務。

蒼南縣政府給臺風遇難家屬分發了一筆補助。老三和老四的媳婦拿走了其中大部分補助，她們難以向老人啟齒，但還是狠狠心把年幼的女兒撇下，就回了自己的娘家，從此不再回來。三個兒子不幸遇難，兩房媳婦又不辭而別，吳乃宜的老伴蔡細梅無法接受這樣殘酷的現實。她含著眼淚嘆息道：“這個家老的老，小的小，老二又受了傷，家里還背著這么多債務，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　辈碳毭氛f著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直往下掉?！袄习椋鄄灰炙齻?，媳婦年紀還輕，人總想往好的地方去。咱以后日子過得緊一點，只要活著總會有辦法的。”吳乃宜勸慰老伴。兩位老人淚眼相對。

一些好心的鄉鄰聽聞吳乃宜家的狀況，便跑來勸說：老吳，秀柱、秀本、秀遠都已經走了，這些欠賬不是小數目，我們知道你家眼下的處境，大家也沒催你還錢，我們也不缺這些錢，你看就不用還了吧。吳乃宜拱拱手說：“謝謝！謝謝！”但他還是那句承諾：“我性格生來就硬，欠人家一分錢都要還的。兒子已經死了，我不能丟兒子的臉，不能砸了我們吳家的誠信招牌，讓老大、老三、老四死不瞑目！”

出事后，吳乃宜拿到三個兒子的死亡保險金和船的保險金共有24萬元，還有賣掉船所得的30萬元，吳乃宜斬釘截鐵地說：“全部還債！”其中老大的媳婦拿走了她應得的15萬元并承擔了老大的那份債務，也離開了這個破碎的家。吳乃宜和落下病根的老二承擔了其他3個兄弟的欠債，共有六七十萬元，老人用余下的所有保險金和船錢去還當地農村合作銀行的貸款和私人借貸的欠款及利息?！袄先思?，你把兒子的‘賣命錢和變賣家產的錢都給了我們，以后你們靠啥吃啥呀？”拿到錢的債主顯得不好意思，關切地問。吳乃宜樂呵呵地說：“我還有雙手，能養活全家人?！?/p>

一天，吳乃宜拎著—個裝有十多萬元現金的包裹，急匆匆地趕到了蒼南農村合作銀行還款，瞧著走得氣喘吁吁的吳乃宜，銀行主任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幕。“吳老爹，你們家目前如此困難，這些錢你先留著吧?！薄安焕玻€債要緊。”吳乃宜說?！澳敲戳粝?萬你拿回去養家糊口……”合作銀行主任實在不忍心讓吳乃宜拿著兒子的“賣命錢”來還貸款，他也從未碰到過這樣的還款戶，他顯然被感動了?！爸x謝主任，我不會留下一分錢?！弊詈筱y行主任拗不過倔強的吳乃宜，只得收下老人這筆還貸的款子。在旁的工作人員紛紛贊嘆：吳老爹真是誠實守信??！

但剩下的近30萬元債務，對吳乃宜一家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對于用兒子的死亡保險金來償還債務的舉動，曾有人善意提醒吳乃宜：根據法律規定，個人債務只能以個人財產來償還，死亡保險金不屬于兒子們死亡時遺留的個人財產，可以留下來撫養孫女或者用來贍養自己，老人在法律上并沒有替子還債的義務。但吳乃宜還是堅持將這筆被別人稱為“三個兒子賣命錢”的死亡保險金用來還債，這令債主們深感震驚。吳乃宜說：“借錢還債，天經地義，我一定要還！”“還債要緊，只要自己和二兒子還活著，就絕不會讓兩個孫女受饑挨餓?！?/p>

吳乃宜的人生從此改變，這個駝著背、站起來也只有1.6米的瘦弱老人，頑強地開始了自己的“還債之旅”。從此，償還兒子們欠下的債務成為了他唯一的生活目標，也成為他活下去的信念。他把干不了重活的二兒子吳秀全與媳婦打發去企業打工，自己和老伴承擔起了撫養兩個年幼孫女的重擔。

陽光曬在院子里，而吳乃宜卻一直埋在他自己的影子里，低著頭用竹梭穿漁網線。他的兩只手暗黃、干澀，連握緊拳頭都顯得很困難，所以織的速度很慢，老人身患骨刺，還時不時要停下來，歇一歇?！艾F在不能坐太久啦，坐久了胸口就悶。前幾天去看了醫生，說我心跳得太快了?！眳悄艘苏f。坐在一旁的妻子蔡細梅，瞇著眼想將一根漁網線從漁網上的洞眼穿過去，但穿了幾次都沒成功。她停下來，揉揉眼，喘口氣繼續穿。蔡細梅患有風濕病，這幾年眼睛又得了白內障。雖然經常用藥，但編織漁網顯得非常吃力，尤其是兩頭尖尖的竹梭，一不小心要扎進手指。

織一張網，能賣300元，兩個老人需要花兩個多月時間來完成，算下來每天只能賺幾角錢。盡管這樣的收入很微薄，但兩個老人為了踐行替亡故兒子還債的諾言，還是不停地織著。有時吳乃宜勸說老伴歇一歇：“你眼睛不好，讓我一個人織吧。”邊說吳乃宜邊拿起一杯溫開水遞給老伴，讓她喝口水，歇歇手。蔡細梅笑笑說：“你一個人織？一張網織到何年何月啊……”就這樣，兩位老人互相攙扶，在艱辛中透著堅強與樂觀，織網掙錢成為吳乃宜與老伴生活里一道凄美的風景。

情動浙南“誠信老爹”感受人間大愛

吳乃宜家兩間住了20多年的兩層小樓不少地方已裸露著紅磚，狹窄的院子角落里養著雞與鴨，一樓的房間照明只有一只15瓦的節能燈，暗淡的光線散落在幾件失去原本顏色的陳舊家具上顯得寒酸，而這就是吳乃宜家現在所有的家當。

自從兒子們出事后，一對老人就再也沒有買過新衣服，兩個小孫女的衣服也都是親戚朋友送的。為了省點糧食，吳乃宜平時一天只吃兩頓稀飯，自家門口一小塊地上種了青菜、花菜、大蒜和蔥，平常摘一棵拿鹽水煮一煮就是一道菜；過年的時候，要靠好心腸的朋友或親戚送來一點肉，老人才能開個葷。吳乃宜想盡了各種能省錢的方式，而省下來的所有錢，他一角、一元地艱辛積攢，通常湊齊50元或100元交給二兒媳田曉玲，讓她去還債。每當田曉玲接過這些零錢，忍不住低頭轉身，背對老人眼淚唰唰流下。她哽咽著對鄰居說：“我們都沒有辦法養二老了，他還拿錢還債，作晚輩的我們心酸??！”

吳乃宜家被列為低保戶，靠著每月幾百元的最低生活費艱難支撐著家庭開銷。但為了攢錢還債，這位八旬老人不顧年邁體弱，強忍背上骨刺疼痛，拖著病體，堅持在家門口山坡上種番薯、馬鈴薯、青菜，在庭院角落養雞養鴨，然后拿到菜市場、馬路邊去賣。在烈日下，在一個個風雨天，吳乃宜常常步履蹣跚從所住的海拔150米高的柳隴山上走下來，到山腳海邊的沙灘上拾荒。一只可樂瓶，一個易拉罐……吳乃宜說，拾一只飲料瓶僅賣幾分錢，半腰高的大鐵絲筐拾得滿滿一筐，才賣4元錢。但老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堅持著。沙灘上布滿了老人沉重而辛酸的腳印。

為了能早日償清債務，吳乃宜與老伴一有空就在家門口織漁網。晚上昏黃的燈光下，在“嗖嗖嗖”漁網的穿梭聲中，兩位老人的背脊顯得格外傴僂。腰酸背痛與手軟臂麻無法阻擋他們替子掙錢還債的人生信念。吳乃宜與妻子在道德的天空畫出了一道絢麗的彩虹……

漫長的六年幾乎是熬日子，吳乃宜這位孱弱的老人背負著生存與欠債、悲傷與艱辛的雙重壓力，步履踉蹌卻又堅韌不拔地走著漫漫的“子債父還”之路。當年吳乃宜四個兒子向經營漁具的黃敬瑞賒賬7萬元。六年過去了，吳乃宜主動找到他，先后分兩次償還了5萬元。黃敬瑞逢人就說：“這個老人厚道、守信，我非常敬佩他。本來這7萬元錢我也不打算讓他家還了，但老人的執著讓我無言以對?！?/p>

2011年春節剛過，年邁體衰的吳乃宜覺得實在有些干不動了，他對二兒子吳秀全說：“現在我已快無能為力了，家里剩下的債你要還！”吳秀全含淚點頭：“爸，這些年您太勞累了，您與媽歇著吧，余下的債我就是累死累活也要盡力還清！”吳乃宜苦笑了一下：“老二，苦了你呀。”

吳乃宜老人替子還債的義舉一傳十，十傳百……人們被老人的故事深深感動，廣大網民敬稱他是“誠信老爹”“中國人的楷模！”“為我們豎起了一根誠信的標桿”“這位老人身上流著道德血液！”頃刻間，浙南大地愛心涌動。

2011年5月，蒼南青年企業家協會籌集了12萬元愛心款交到老人手中，吳乃宜將這筆愛心款立即償還了部分債務。同時，蒼南農村合作銀行員工自發捐款，償還了吳家欠該銀行的10萬元貸款……不少好心人也向老人伸出援助之手。

2012年9月初，吳乃宜全家經過努力，還清了最后一筆欠款，但此時仍然有人向他捐款。杭州一家不愿透露名稱的企業全體員工自發捐款20645元匯到了吳乃宜家中，由于還清了兒子們留下的所有債務，吳乃宜堅決要退還這筆捐款。但該企業負責人誠懇地說：“這是全體員工的一片心，大家堅決拒絕退回，就作為你們的生活補助吧?！币粋€要退，一個拒收，雙方就這樣“僵持”著。最后吳乃宜把這筆捐款交到了蒼南慈善總會。他還鄭重地在媒體上公告，在大家的幫助下我家的債已還清，在此感謝各位好心人，并請勿再捐款！我家再也不會接受捐款。

83歲的吳乃宜，義無反顧替亡故兒子還債，他以一諾千金的誠信力震撼著浙江大地……吳乃宜先后當選“感動溫州十大人物”“溫州市誠實守信道德模范”；2012年8月吳乃宜入選“中國好人榜”……

2013年1月20日晚，臉上爬滿皺紋而精神飽滿的吳乃宜出現在浙江人民大會堂，走上了“浙江驕傲”2012年度最具影響力人物頒獎晚會現場，成為“浙江驕傲”頒獎典禮上的一道靚麗風景。主持人白巖松緊握著老人粗糙的雙手，臺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責編：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