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油桶變“炸彈”引發離奇訴訟案

鄭法

廢品收購站老板從同行手中收購了廢油桶，為了方便裝車就親自動手切割，不想廢油桶突然變成了“炸彈”，將其左腿炸成八級傷殘，花去醫療費5萬余元。面對難以預料的“爆炸事故”，買家與賣家相互“訴冤”，均稱責在對方。那么，到底誰該對此承擔責任？

2013年3月，河南省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向外公布了這起離奇健康權糾紛案的終審判決結果。從法律層面給出了答案，對廢品收購行業極具警示意義。

收購廢品收來“炸彈”傷身住院花費巨款

今年43歲的李松山，是河南省商丘市虞城縣的一位農民。2008年初，他懷揣脫貧致富的夢想，來到鄭州市中牟縣城開了一家廢品收購站。因其勤勞苦干，加之經營有方，生意逐漸步入了“蒸蒸日上”的境界，成為當地收購廢品的“大戶”。

然而，就在李松山躊躊滿志決心“更上一層樓”的時候，一場不期而遇的災禍，將他推進了“萬丈深淵”，從此美夢難圓。

2011年6月12日早上，早早起床的李松山正在自家廢品收購站內整理物品時，突然接到轄區另一家廢品收購站女老板張香梅的電話，稱有一些廢鐵想要出售，請他過來看一下。

因為當時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及時處理，所以直到第二天，李松山才帶了兩個裝卸工人，駕駛貨車前往張香梅的廢品收購站。

張香梅所稱的廢品，其實是3輛廢舊自行車框架和8個廢油桶。雖然廢品不多，但真要原物裝進貨車上，需要占據車廂內大量的空間。為了“節約車廂資源”，為了方便另行收購其他廢品，李松山當場提議，將廢油桶切割成碎片，這樣裝車更為適宜。

“你割吧，割一個給我加2元錢。”聽罷李松山的想法，張香梅一方面表示贊同，但另一方面卻提出了加價的要求。

“只要你同意切割油桶，加價沒有問題，但前提是你提供切割設備。”李松山不失時機也提出了要求。

張香梅也許沒有想到，長期“闖蕩江湖”且精明無比的李松山，此時已經悄悄打開了手機的錄音鍵，將她這句至關重要的話語“你割吧，割一個給我加2元錢”錄入了手機里。

李松山此舉的愿意是，既然雙方有了口頭約定，假如出現“意外情況”，也好有個“確鑿的證據”。可他壓根沒有想到，正因這一“英明舉動”，為其以后打贏官司，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且說在利益的驅動下，李松山與張香梅沒有向安全方面考慮，便開始實施了上述“約定”。殊不知，足以致命的危險伴隨著“約定”，已經悄然而至。

張香梅為李松山找來液化氣切割機后，便走出院子到門外招攬其他生意。而李松山則手持切割槍，對準一個廢油桶進行切割。不想，意外瞬間發生，廢油桶內殘余的氣體在遇熱后，當即發生了爆炸。

據張香梅事后回憶，當時自己正在院外收購村民的啤酒瓶，突然聽見一聲巨響，便連忙跑回院子內。眼前的一幕，讓她嚇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血淋淋的李松山已經昏倒在地上，現場一片狼藉，令人慘不忍睹。

當張香梅跌跌撞撞來到院外大呼“救命”時，聞聲而至的一村民，趕緊撥打了120急救電話。很快，李松山就被救護車送往中牟縣第二人民醫院治療。但因其傷勢較重，緊接著又被送入河南省人民醫院住院治療。經醫生詳細診斷，結果為左脛腓骨開放性骨折并皮膚軟組織感染。

半個月后，由于李松山的病情難以得到較好控制，只好又轉入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五三中心醫院住院治療。直至2011年8月22日出院，共計住院71天，醫療費花了57075.19元。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事故發生后，張香梅已經主動支付了李松山醫療費7000元。

走上法庭依法維權

狀告賣主索賠損失

李松山病愈出院后，思前想后發生事故的來龍去脈，深感此事與張香梅有一定關聯。可當他找到張香梅進一步討要損失時，張香梅卻以自己沒有責任、并且很人道地支付了7000元醫療費為由，拒絕再度賠償。

在此情況下，李松山只好于2011年9月將張香梅告到中牟縣人民法院，請求法院判令張香梅賠償其醫療費、誤工費、護理費、伙食補助費、營養費等各項損失共計208519.75元。

為了公平處理此案，中牟縣人民法院根據李松山與張香梅的意愿，特意委托鄭州新亞法臨床司法鑒定所對李松山的傷情做了鑒定。不久，該所出具了司法鑒定意見書，結果為：“李松山傷殘程度綜合評定為八級傷殘，后續治療需擇期取出固定物，費用約8000元，后期建議一人護理，護理期限暫定一年為宜。”鑒定費用為2080元。

緊接著，中牟縣人民法院依法組成合議庭，公開開庭審理了此案。

庭審中，針對原告李松山的訴請，被告張香梅則辯稱：廢鐵切割后只會少賣錢，我根本不會同意李松山用俺家液化氣罐的。更何況，我并未主動提供液化氣，而是李松山私自派人從俺家廚房里搬來的。同時在切割過程中，李松山因操作不當，這才導致慘劇的發生。據此，這件事與我沒有關聯，我不應承擔賠償責任。

對此，李松山則認為，自己是被廢油桶炸傷，而液化氣罐及廢油桶都是張香梅家的，張香梅理應賠償。

為證明自己的主張，李松山特意向法官提交了一份錄音證據，證明事故發生前張香梅曾說過：“你割吧，你割一個給我加2元錢。”。以此證明事故的發生，與張香梅有一定關聯。張香梅雖然承認說過這句話，但還是堅稱事故發生與己無關。

中牟縣人民法院經審理查明，原告李松山的戶籍雖然登記在農村，但其經常居住地在中牟縣城。據此，該院于2012年2月對此案作出了一審判決。

中牟縣人民法院認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權；行為人因過錯侵害他人民事權益，應當承擔侵權責任；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損害的，應當賠償醫療費、護理費、交通費等為治療和康復支出的合理費用；被侵權人對損害的發生也有過錯的，可以減輕侵權人的責任；醫療費的賠償數額，按照一審法庭辯論終結前實際發生的數額確定；當事人對自己提出的訴訟請求所依據的事實或者反駁對方訴訟請求所依據的事實有責任提供證據加以證明；沒有證據或者證據不足以證明當事人的事實主張的，由負有舉證責任的當事人承擔不利的后果。

本案中，原告李松山作為成年人，對切割廢油桶能夠造成危險后果應當能夠預見，但是因疏忽大意而未能預見，致使爆炸的發生，對其損害的發生存在主要過錯，應當承擔主要責任。

被告張香梅作為廢品收購站的負責人，應當預見到其銷售的廢油桶屬易燃易爆物品，在被切割時容易發生爆炸等不安全的后果，其應當及時制止原告切割廢油桶，但是，為了多賣廢品，仍然同意原告按每個廢油桶2元錢的價格切割，并為其提供切割設備，導致爆炸的發生，其行為存在一定的過錯，應當承擔次要賠償責任。

根據原、被告在此次爆炸事故中的過錯程度，依法酌定原告李松山承擔60%的責任，被告張香梅承擔40%的責任。原告李松山要求被告張香梅賠償因該爆炸事故所造成的相應損失的訴訟請求，符合法律規定，依法予以支持。

原告李松山合理損失為：醫療費57075.19元，誤工費5236元（從受傷之日起至定殘日前一天共計119天，每天按44元計算）、護理費3124元（按一人護理計算，護理天數為原告李松山的住院天數即71天，每天44元計算）、住院伙食補助費2130元（按照住院71天×30元/天）、營養費710元（按照住院71天×10元/天）、交通費400元（酌定）、傷殘賠償金95581.56元（15930.26元/年×20年×0.3）、后續治療費8000元、后期護理費16060元（365天×44元/天）。以上共計188316.75元，被告張香梅應承擔上述損失的40%即75326.7元。

法院同時指出，因事故發生后，被告張香梅為原告李松山墊付醫療費7000元，兩項相抵銷后，被告張香梅還應當賠償原告各項損失68326.7元，同時根據被告張香梅的過錯程度、侵害的具體情節、侵權行為造成的后果、侵權人的獲利情況、侵權人承擔責任的經濟能力、受訴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依法酌定其賠償原告精神撫慰金6000元，以上合計74326.7元。

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六條第一款、第十六條、第二十六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七條第一款第二款、第十九條、第二十條、第二十一條、第二十二條、第二十三條、第二十四條、第二十五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二條之規定，判決如下：

一、被告張香梅于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賠償原告李松山各項損失共計74326.7元。

二、駁回原告李松山的其他訴訟請求。

如果未按本判決指定的期間履行給付金錢義務，應當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九條之規定，加倍支付遲延履行期間的債務利息。本案受理費4428元，由被告張香梅承擔1595元，由原告李松山承擔2833元；鑒定費2080元，由被告張香梅承擔832元，由原告李松山承擔1248元。

法院作出終審判決

均有過錯責任分擔

接到一審判決書后，張香梅當即不服，及時上訴到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該院受理后，依法組成合議庭，公開開庭審理了此案，

在二審的庭審現場，作為上訴人身份的張香梅，說出了自己上訴的理由：李松山沒有經過我的同意，私自使用切割設備，這才導致事故發生，責任全在李松山。事故發生前雖然我說過切割每個油桶收2元錢，但那是想阻止李松山切割油桶，可原審法院卻認定我同意以每個油桶收2元錢為對價，讓李松山使用液化氣和切割設備，這與事實嚴重不符。因此，在本案事故中，我沒有過錯，李松山因事故受傷完全是因其一意孤行和操作失當造成，與我無關。然而，原審法院卻判令我承擔本案40%賠償責任，實屬錯誤。原審法院認定事實錯誤，適用法律不當，故請求二審法院查明事實，依法改判或駁回李松山的訴訟請求。

被上訴人李松山則辯稱，原審法院認定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正確，上訴人張香梅的上訴理由不能成立，請求二審法院駁回其上訴，維持原判。

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經審理查明的事實與原審法院認定的事實一致。

經過多次認真研究，2013年3月，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向外公布了這起離奇健康權糾紛案的終審判決結果，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八條第一款規定，訴訟過程中，一方當事人對另一方當事人陳述的案件事實明確表示承認的，另一方當事人無需舉證。

本案中，上訴人張香梅在中牟縣人民法院對被上訴人李松山提交的錄音證據質證時，稱其在看到李松山用其氣割設備和液化氣切割油桶時，承認曾說過：“你割吧，你割一個給我加2元錢。”，原審法院據此認定上訴人張香梅同意以每個油桶收2元錢為對價，讓被上訴人李松山使用液化氣和切割設備，具有事實和法律依據，并無不當，故上訴人張香梅上訴稱原審法院認定其同意以每個油桶收2元錢為對價，讓被上訴人李松山使用液化氣和切割設備錯誤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納。

法院同時認為，《侵權責任法》規定，行為人因過錯侵害他人民事權益，應當承擔侵權責任；被侵權人對損害的發生也有過錯的，可以減輕侵權人的責任。本案屬一般侵權案件，根據前述法律規定，其歸責原則應適用過錯責任原則，受害人有過錯的，還應適用過失相抵原則。

不可否認，本案中，被上訴人李松山切割油桶的行為是事故發生的主要原因，但上訴人張香梅作為廢品收購站的所有人和管理者，應當有與廢品處理這一行業通常具備的知識經驗相當的注意義務，其對于用氣割切割油桶的存在危險，是明知的。但上訴人張香梅仍以被上訴人李松山每切割一個油桶收取被上訴人李松山2元錢為對價，同意被上訴人李松山使用其氣割設備和液化氣切割油桶，其放任行為與本案事故的發生和造成李松山損害的結果具有相當的因果關系，對本案爆炸事故的發生和損害結果的擴大形成助力，原審法院據此判令上訴人張香梅承擔本案40%賠償責任，符合法律規定的一般侵權案件的過錯歸責原則和過失相抵原則，并無不當，故上訴人張香梅上訴稱其與本案事故無關，原審法院判令上訴人張香梅承擔本案40%賠償責任錯誤的上訴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納。

綜上所述，上訴人張香梅的上訴理由均不成立，本院均不予采納。原審法院認定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正確，判決依法應予維持。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條第一款第（一）項的規定，判決如下：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二審案件受理費769元，由上訴人張香梅負擔。本判決為終審判決。

（本文人物系化名）

（責編：夏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