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人主席團“擠爆”陜西書協

趙一海

“以前按書協職位高低，作品大抵符合市場價位。現在這么多副主席，市場的標尺在哪里？”

換屆兩月后，位于西安小寨東路3號2樓的陜西書法家協會，工作仍然近乎停擺。陜西書協官網上，新一屆主席團成員的頭像和履歷仍然沒有掛出來，34個副主席也沒有明確分工。

2013年1月21日，陜西省書法家協會換屆，一共選出了11名名譽主席、1名主席、16名常務副主席、18名副主席、10名副秘書長以及6名顧問。62人的主席團陣容史無前例地臃腫。

兩個月后，在微博上高調宣布辭去省書協副秘書長一職的遺高亮，依舊難平心中塊壘。“中央都在強調精簡機構，為什么我們還在開歷史的倒車？”他對記者說。

檢視這場換屆風波的前后，可以發現，這里混攪著權力、人情和書法圈恩怨，而放眼全國，陜西書協顯然并非孤例。

主席團大幅“擴容”

包括遆高亮在內的多位陜西省書協理事，都認為此次換屆像是一場“突襲”。換屆前十天，遣高亮才被省書協通知，將于1月21日舉行會員代表大會，人事安排會有新變。

1月21日下午4時，一份主席、副主席候選名單，發到138名理事手中。這些理事是從陜西各地趕來的242名會員代表等額選舉出的。理事們對名單上許多候選人都感到陌生。其中最為人矚目的是，唯一的主席人選是省政協副主席周一波。多位陜西省書協理事告訴記者，周一波的書法影響多在政界，之前很少以會員形式參加過省書協的活動。

1月21日前，雖有周一波當省書協主席的流言傳出，但是許多人認為此次換屆僅限于副主席的更迭。直到21日上午，略帶暗戰硝煙的細節方才出現——一條來自神秘號碼的短信，發至多位理事手機上，內容均是“擁護雷主席留任”。

“雷主席”指的是書法家雷珍民。他于2006年6月當選陜西省書協主席，結束了陜西省書協16年未換屆的歷史。

阻擊者的努力是徒勞的，周一波的當選毫無懸念。雷珍民并未出現在主席團候選名單中。選舉結束后，雷珍民被宣布與其他10人組成了龐大的名譽主席團。

這次換屆最令人稱奇的，是副主席人數翻倍：原來的15位書協副主席加上一位秘書長，全數升格為16人的常務副主席團。另外18個人擠入了副主席團，中間有多位官員。

擴容的還有理事會。2006年陜西省書協換屆時有60名理事。這一次換屆后，理事會成員達到138人。

身為中國書協行書委員會委員的遣高亮說，“按照中國書協的規則，只有當過主席的人才能當名譽主席，只有當過副主席的人才能當顧問”。

這一次，陜西省名譽主席多達11人，顧問則有6人，用一個知情者的說法是“完全是畫大餅，哪個都不虧待”。陜西省文聯黨組書記也成為顧問之一。

當選的和落選的

此次候選名單如何出爐？1月21日，臨到選舉前幾分鐘，出席會議的陜西省文聯領導向理事們宣讀新一屆主席團候選人名單。遆高亮向記者回憶說，“好多人聽都沒聽說過”。

遆高亮認為，此次選舉“完全沒有民主程序”。作為陜西省公安廳的一位副處級干部，他反復強調，“就是選拔一個科長，也得民主推薦一組織考察一黨委研究一任前公示，一步都不能落下”。

書協這次選舉中，為了讓事先擬定的名單順利通過，選票設計更是讓人匪夷所思。“同意就不用畫票，不同意則在名字后面畫上三角符號，如要推舉他人，則直接寫在票上”。

填寫選票時，多位陜西省文聯干部擔任監票人，分列138名理事兩側的走道，“誰動筆，就代表你跟文聯作對”。多數人一拿到選票，便起身奔向選票箱。

多數文聯黨組成員也不清楚省書協換屆的人事問題。一位陜西省文聯主席團成員告訴記者，“文聯主席團沒有專門開會表決”。

事實上，早在2011年8月，由雷珍民掛帥的上屆書協主席團，已屆滿5年任期。然而，上級主管部門一直未動議換屆。經記者多方核實，一個原因是“省里相關領導馬上交接班，老領導不愿意介入這個是非之地”。

遆高亮說，在書協平臺上，一切以書法水平說話。他的標尺是：當選者是否為中國書協會員，而成為中國書協會員的門檻是參加過全國三大展，“這就是書法圈的標準”。他拿出了新當選的18位副主席名單。“有專業影響的有3到4人，有9個人連中國書協會員都不是，還有五六個是通過非參展途徑加入中國書協的。”

遆高亮和另外一位陜西書法家吳，振峰這次被選為書協副秘書長。“我們都是全國書協專業委員會成員，也都當過蘭亭獎評審委員。”“中國書協主席張海出書，都是吳振峰寫序，結果他卻在陜西給這幫副主席做陪襯。”遺高亮說。

另一個陜西書法家崔寶堂此次同樣落選書協副主席。在友人看來，作為陜西唯一的中國書協刻字委員會委員，崔入選副主席理所當然。

結果，拿到候選人名單時，“我頓時傻了眼”。崔寶堂說。

陜西省書協理事賈亮（化名）并不回避曾為爭奪副主席職位送過禮。2011年8月，賈嗅到了換屆在即的味道。于是，借一次書法展的機會，他將兩位已故書法大家的字塞給了省文聯某領導，“均為市面獨有的藝術品”。

一年后的2012年12月初，賈亮又一次帶著一個刻有32個銘文的戰國時期青銅器，跑到了這位領導辦公室。“省委的攝像頭可以證明我所言非虛。”賈亮說。

賈亮并未如愿。1月21日的副主席候選名單沒有他的名字。3月24日晚，西安古城墻下的一家茶室，賈亮對記者坦陳這一切，“他欺騙了我！”

進入書協的官員們

周一波當選陜西書協主席。陜西省政協常委張力（44名）告訴記者，早在2013年年初，周一波卸任省政協副主席的消息便在小范圍內傳開。“今年恰好趕上省政協換屆，一些地級市的老同志安排不下”。周當時還擔任省委統戰部部長一職。

60歲的周一波，履歷里還包括“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音樂家協會會員、民族音樂家協會會員、中國塤文化學會會員等”。

張力說，生于1953年的周一波，遠未到副省級干部“65歲”的退休大限。“當時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省美協主席，一個是省書協主席。”然而，陜西省美協剛剛在2010年2月結束25年不換屆的尷尬歷史。

2013年1月21日，周一波成為省書協主席。9天后，周卸任省政協副主席；14天后，他卸任省委統戰部部長。也是9天后，67歲的陜西書協上一任主席雷珍民成為新一屆全國政協委員。雷的弟子、年僅38歲的劉偉群順利當選省書協副主席。

一位年屆七旬的陜籍著名書法家告訴記者，安排退休高級干部已成為各地書協和美協的慣例。當選常務副主席、秘書長的王改民是原陜西省委秘書長，當選副主席的岳崇是原陜西省監察廳副廳長、正廳級監察員。

書協主席團中還有一些陌生的干部面孔，如副主席衛雙良是陜西省財政廳資金管理局局長。另一位副主席衛高潮是陜西省總工會宣傳部部長，之前擔任過前任省委副書記張保慶的秘書。同樣當選副主席的，還有現任陜西省移民辦主任楊穩新、陜西省郵政總公司總經理馬鳳炯。他們是如何入選副主席名單的不得而知。

擔憂未來的書法市場

與這次換屆的爭議相比，上任陜西書協主席雷珍民當選可謂順利。劉自犢老先生的弟子崔寶堂告訴記者，2001年劉自犢去世后，書協換屆很長時間沒有提上議事日程。“陜西書法圈派系林立，誰也不服誰”。

最后在陜西省文聯組織下，2006年6月換屆啟動，雷珍民以唯一候選人當選。

“他是一個善良的人，而且有政治智慧，所以大家沒有太大爭議。”違高亮評價說。上次換屆民主氛圍也更濃厚，理事名單也經過會員代表討論。

雷珍民在任職的6年里，除了緩和內部派系關系外，也通過舉辦一系列活動讓陜西省書協重現生機。“5年間，陜西省書協獲得了兩次全國大獎。”陜西省文聯一位副主席說。

這次書協換屆風波被陜西省書法收藏家楊新視為“市場的不成熟”。在他看來，陜西書法界因為文脈歷史而自重，“外省書法家都不敢在陜西辦展覽”。當地市場也不喜歡外省書法家，加上市場鑒賞能力有限，有頭銜，便是暢通市場的法門。

尤其在書法市場最為倚重的陜西政界，“書協主席、副主席的字是絕對的硬通貨”。據楊新介紹，雷珍民的一幅四平尺大小的字，能夠突破5萬的價位。“從寫到蓋印，最多半小時便能完成一幅。”

這次書協換屆風波后，楊新開始擔憂未來的書法市場，“以前按書協職位高低，作品大抵符合市場價位。現在這么多副主席，市場的標尺在哪里？”他向記者介紹，雷珍民的作品價格已跌去兩成。

崔寶堂則憂心自己的刻字隊伍人心分散。“名不正言不順，我連副秘書長都不是，拿什么頭銜去帶領隊伍？”3月25日，崔早早起床，完成了友人的托付——為廣東韶關南華寺撰寫一組碑文。他能夠聊以自慰的是，市場還沒有將他忘記。

辭去書協副秘書長職務的遆高亮，回復到自己的生活。3月24日晚，與友人喝掉一瓶酒后，他邀約友人到自己的書法工作室一聚。他操持著手中的板胡，友人則拉開嗓子吼起了秦腔。當粉絲在微博上問及近況時，遣高亮回復：我依然天天在寫字！很愉快地與古賢大師們交流，笑看當今書協的百態演義！

在陜西書協所在的小寨東路3號2樓，當選主席的周一波遲遲沒有露面。主席團會議至今未開，多位官員書法家也都未現身。而王改民則作為省書協唯一的新聞發言人，現在要面對接踵而至的媒體記者。

在接受記者采訪時，王改民并未對主席團如此龐大予以回應。他只是強調，“陜西書協目前有會員3600多人，而且每年還以幾百人的速度增長”。

在與陜西相鄰的河南省書協，會員達到4500人，僅有5個名譽主席、1個主席、17個副主席和1個秘書長，未設常務副主席。不過，“我們也即將換屆，主席團會否擴容還不確定”，河南省書協一位副主席對記者不無擔憂地說。

（摘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