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梅的選擇

楊獵

1

傍晚時分，酒吧里客人稀少，靜悄悄的。此刻風風火火撞進門的龍梅便顯得格外突兀，但她沒顧及這些，徑直坐上了吧臺前的轉(zhuǎn)椅。

“來兩杯啤酒。”她粗聲大氣地對年輕的服務生說。

服務生職業(yè)地點頭微笑，轉(zhuǎn)身按她的吩咐做了。

龍梅大口地灌下小半杯啤酒，這才慢慢地舒了幾口氣。酒吧里的音樂響了起來，是用薩克斯管演奏的，空氣中平添了許多憂傷的情調(diào)。

這時，一個男人同樣風風火火地進來，挨著龍梅在吧臺前坐下，也要了兩杯啤酒。

男人一口氣將整杯啤酒灌下，掏出煙來點燃。

煙霧飄到了龍梅臉上。龍梅惱火地側過頭，發(fā)現(xiàn)男人黑不溜秋的，長得一臉絡腮胡子，模樣粗魯、丑陋，完全不是那種她欣賞的干凈秀氣的男人形象。她的火氣自然更大了，脫口道：“你要抽煙離遠點。”

“哼，今天的女人都叫老子離遠點。”男人瞇起眼瞄了龍梅一下，這一瞄使他剛躥上來的火氣驀地熄了下去，因為龍梅在他眼里簡直就如仙女般迷人，比剛剛在半小時前無情無義甩了他的阿紅不知有味多少倍。

“那說明你臭，先去洗洗干凈吧。”龍梅厭惡道。

男人一愣，在他的意識里，這句話明顯帶著曖昧或某種暗示成分，難道她是雞婆？男人的膽子大了些，將身體朝龍梅這邊挪了挪。而龍梅說完話臉就扭了過去，懶得看男人，管自己喝酒。

男人以為龍梅不在乎他靠近，望著她豐潤而又極具曲線感的身體側影，他心里頭忽然躥起一股欲火，手伸出去就像抓啤酒杯一樣地將龍梅搭在吧臺上的左手抓住。龍梅陡地回頭，見男人的手竟然壓在自己的左手背上，她右手提起酒杯猛地朝男人一潑。啤酒撞在男人粗糙的臉上，啤酒沫像粗麻線一樣迅速地順著脖子掛進男人的衣領里。

男人遭到龍梅突如其來的一潑，先是一怔，后來就有些惱了，眼球睜得滾圓，像要擲過去似的。但見龍梅杏眼怒視、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樣，男人不知怎么軟了下去，想想畢竟是自己先冒犯了她，于是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腔調(diào)道：“小姐今天好像火氣蠻大。”

龍梅本來不想再搭理這臭男人，不過看著他滿面的啤酒，她的內(nèi)心終究隱隱有些過意不去，便語氣緩和了些，用女人的方式給雙方找了個臺階，她說：“所以你最好別來碰我，免得到時后悔。”

“能碰你這么有味的女人，什么后果我都不后悔。”男人一聽反而來勁了，用一句你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的話回應道。

龍梅“哼”了一聲，同時聳了聳肩，轉(zhuǎn)過身去繼續(xù)沉入自己的心境，可就在她端起另一滿杯啤酒往自己嘴里送時，她的大腦忽然冒出一個令她此后的人生發(fā)生重大變化的念頭，她慢悠悠地再扭過身來，臉上似笑非笑道：“你，你這么想碰我？”

男人不用考慮，頗堅決地點點頭。

“你要碰我很容易。”

男人臉上顯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只要……替我修理一個人。”龍梅的聲音其實有些顫抖。

“就讓我碰你的手？”男人眼睛定定地望著她。

龍梅的眼睛閉了閉，一閉上眼她的腦海里就全是那張可惡又可憎的臉，她馬上睜開眼，這次的聲音反而不再顫抖，她說：“你幫我狠狠教訓他，并讓他得到可憐的下場，想怎么碰我都行。”

“上床呢？”

“可……以。”

“真的？”

“真的。”

“那……我想，我想你做我老婆。”

“哈，行行行。”龍梅不假思索道。

“一言為定。”男人興奮地一掌擊在吧臺上，又將面前的兩杯啤酒統(tǒng)統(tǒng)灌進嘴里。

2

龍梅很遲才回家，剛開門電話鈴就刺耳地響起來。

“喂，找誰？”她問。

“這個電話還能找誰？我說你瘋到哪里去了，怎么手機也不開。”電話里的聲音很放肆。

原來是她最好的小姐妹唐曉好。她說：“我去殺人了，手機怎么可以開著。”

“你別嚇我。”

其實手機是沒電了，可她一點也不想笑，她繼續(xù)道：“是不是又失戀了，要到我這里來傾訴，這樣的話別過來，今天我沒興致聽。”

“你別烏鴉嘴，我還沒新一輪戀愛，怎么會失戀呢！不說了，等會兒我過來你別走開。”說完曉好掛了機。

半小時不到，唐曉好出現(xiàn)在龍梅面前。她告訴龍梅，她哥下午從老家來省城，打算以后在省城發(fā)展，還沒找好住處，她便讓哥住她租的房子，自己暫住龍梅這里。

“要收房租的。”龍梅沒精打采地開了句玩笑。從八年前進入省財校讀書，兩人就是好朋友。畢業(yè)后唐曉好進了省新華書店，龍梅也出奇地分在總店下屬的城中店，算是同系統(tǒng)工作，關系自然更親密了。

唐曉好見龍梅一副醉醺醺懶洋洋的模樣，關切地問：“你剛才說要去殺人，是誰這么惹你？”

“還有誰，那個白癡。”

“他？是你惹他了吧。”唐曉好問，她知道龍梅指的“白癡”就是城中店的經(jīng)理白有志。

龍梅望了眼好友，道：“我把你告訴我的事跟別人說了。”

“你怎么……怎么可以把這事說出去，那他肯定恨死你了。”唐曉好叫了起來，“我不是提醒你不要去亂說嗎？唉，早知道，我就不告訴你了，可能還會連累周會計。都怪我。都怪我。”

唐曉好連連嘆息，責怪自己。

去年底，總店的余總帶了幾個分店的經(jīng)理去廣東參觀學習，唐曉好和其他兩名財務人員也跟去了。某一晚，他們?nèi)齻€逛夜市很遲回到賓館；唐曉好與另一名女財務進房間不久，周會計便來敲門了，說讓他進來暫時避一避。原來與他同一房間的白有志正與一個雞婆在床上。周會計說是他成全了白經(jīng)理，因為他與白經(jīng)理提過當晚要去在廣州的姐姐家過夜，后來被曉好她們硬拉了去逛夜市而沒去成。當時他們?nèi)思s好決不將這事傳出去。

有一回龍梅談到她很惡心“白癡”，“白癡”常常借著詢問財務情況到她身旁動手動腳，眼睛還老往她衣領里鉆。唐曉好聽了頗憤慨，遂沖動地將這事告訴了龍梅。當然過后唐曉好反復叮嚀，要龍梅千萬別把這事說給任何人聽。

“就因為你告訴我的，否則我早把這事傳出去了，讓他丟丟丑，說不定領導還會給他弄個降職或調(diào)離城中店的處分。”龍梅狠狠道。

唐曉好不解地望著龍梅：“平時你只是惡心他，看不慣他，今天好像非常恨他。”

“沒錯，我今天非常恨他。”龍梅說著，眼神憤怒。

龍梅的憤怒當然有原因。昨天下午，王剛悄悄把她約到書店后門，告訴她一個令她一下子接受不了的消息。王剛說他辭職了，第二天就離開。王剛極少開玩笑，更別說這么正經(jīng)八百地約她出來。龍梅聽了思緒停頓了好一會，她不清楚王剛告訴她想離開書店有什么弦外之音。她的個性決定她不會朝某個方向有針對性地去探個明白。她常規(guī)性地問為什么，王剛說，他與白經(jīng)理前次去長沙進書，所有與書商的合同白經(jīng)理都要他簽字，但進哪一類的書刊、碼洋多少、扣率多少等等他一概不知。后來那邊的一個好友跟他開玩笑，說你們這趟業(yè)務，每人至少得5萬回扣吧。王剛表面打著哈哈，心里著實嚇了一跳，白經(jīng)理不僅貪、一人獨吞10萬，出了事肯定還讓他承擔。他怎么還敢待下去？

龍梅說，你為何不去總店或檢察院告他？王剛說你真傻，白經(jīng)理有后臺，再說字都是我簽的，我去告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龍梅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我發(fā)現(xiàn)你很怕他。王剛無奈道：“我已完全被他控制；再說與他決裂，我倒沒什么，只怕我姐的飯碗會因我打破，那就太不該了。”龍梅知道，王剛姐姐有一對雙胞胎兒子，丈夫下崗，經(jīng)濟很拮據(jù)，是靠了身為經(jīng)理助理的王剛的關系才進書店做合同工的，王剛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

王剛說他準備去四川，龍梅心里咯噔了下，沖口道：“為什么去這么遠？”王剛看了她一眼，說他反正是聘用的，正好有個鐵哥們在成都辦了家規(guī)模超大的書刊批零公司，要他去合伙。兩人就沉默下來。他們都屬內(nèi)向型的，心里或許早就喜歡對方了，但誰也沒表達過。可能王剛是沒勇氣，而龍梅覺得女孩子主動太輕飄，覺得他們在一起工作，感情與日俱增，王剛遲早會憋不住向她表白的。但如今一個嚴酷的問題擺在面前，他要去外地，按他的個性更不會向她表白了；而要她一個女孩子主動似乎也太遷就了，況且他去四川，她怎么辦？事業(yè)編制不要了？父母不管了？剎那間，她心里有說不出的糾結和煩躁。

“就為那個帥哥走了，你才這么沖動吧？”唐曉好用玩笑的口吻打斷龍梅的敘述。

龍梅點點頭，她對“白癡”的怨意由來已久，而這件事的發(fā)生使得怨意更深更重了。

今天早上確信王剛真的離去后，她的心陡然間失去了支撐，她憤恨、后悔、失落，情緒一下子變得非常暴躁，鬼使神差地就把唐曉好千叮嚀萬囑咐別亂傳的事講給了愛多嘴多舌的阿芳，結果，讓龍梅萬萬料不到的事就在下班前發(fā)生了。白有志當著全店員工宣布了一項人事變動，理由是王剛辭職了，書店需一些人事上的調(diào)整：龍梅調(diào)離財務工作，新的崗位是寄存處兼開發(fā)票。

“算了，龍梅，先忍一忍再說，現(xiàn)在書店正在搞改革，弄不好工作都會丟的。”聽完龍梅的話，唐曉好勸慰她，“如今像我們這種事業(yè)編制的工作很難再找到了。”

“哼！”想不到龍梅跳了起來，叫道，“我要教訓教訓他，讓他后悔難堪，讓他滾出城中店！”

唐曉好張大嘴，驚訝地望著龍梅。

像是作解釋，龍梅接著道：“他總想占我便宜，但我不依，所以他存心整我，讓我待不下去乖乖走人，沒那么容易。”

“但你斗不過他的。龍梅，告訴你吧，你們店的企業(yè)化改革方案許多領導認為未能體現(xiàn)公正、民主的原則，一直沒能通過；聽說白有志前兩天去找了幾個主要領導，今天你們店的改革方案就批了下來。”唐曉好耐心地說，極力勸導龍梅，“開票就開票么，讓他出了這口氣，就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沒用。”龍梅默默地搖頭，眼神里有一種讓唐曉好感覺陌生的寒冷，“我會不惜一切讓他付出代價，曉好，你等著瞧吧。”

3

翌日，龍梅剛跨進書店員工進出的邊門，就見許多人的目光在朝經(jīng)理室瞟。龍梅馬上猜到了什么，故意靠著經(jīng)理室走過去，這樣她就看見了“白癡”的眼睛兩旁青一塊紫一塊的。那個不知從哪里招來、接替龍梅做財務的盛亞芳，用一塊冒著熱氣的毛巾替“白癡”焐眼睛旁的傷痕。龍梅好開心，在心里說：你等著吧，好戲多著呢，慢慢來。

中午時分，那個男人就打來電話，把他做這件事的過程告訴龍梅。他說昨晚分開后他就去叫了幾個哥們，準備了一塊布，今早當“白癡”經(jīng)過一個轉(zhuǎn)彎路口時，他們幾個就一擁而上，用布遮住“白癡”的臉，幾個人對準“白癡”一頓拳打腳踢。男人吹噓完停頓了下，然后說：“你總該有些表示吧。”

“喲喲喲，”龍梅說，“才這么一點成績就想兌現(xiàn)什么，那么方便還輪得到你。”

手機里傳來男人嘿嘿的笑聲，他說：“也不是一定想兌現(xiàn)什么，只是，只是我很想看看你。”

龍梅頗干脆，說：“這樣吧，你下次再做出成績來，我請你吃飯。海鮮樓怎么樣？”

男人的語氣顯得極有自信：“好，一言為定。”

龍梅不忙掛機，低聲道：“我提供你一個信息，這些日子，他經(jīng)常去總店。”

男人說：“我知道了。海鮮樓見。”

一周后，龍梅果真在海鮮樓訂了個小包間。男人一見她，眼睛便火辣辣的。她坐在他對面，距離有點遠，他的手像無處著落似地一會兒抓抓自己的頭發(fā)，一會兒弄弄面前的筷子架或煙缸。與上次在酒吧完全不同，他不抽煙，說話也文氣多了。

今天早上，龍梅非常通氣。她看見“白癡”鼻梁邊上隆起一大塊青紫色腫塊，嘴角處更是擦了許多紫藥水，還有右手不知是手心還是手背受傷，纏了幾圈紗布。龍梅起先以為又是他叫了一幫人打了“白癡”一頓，現(xiàn)在聽他一說，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我在你們總店周圍察看了許多次，大多數(shù)時候他坐你們店的面包車離開；只有兩三回，他沿一條坑坑洼洼的路面去路口打的。我就瞅準機會，騎上自行車從他后面猛沖過去，他撲通一聲，像狗吃屎一樣趴在了地上，而我迅速一個轉(zhuǎn)彎溜了。”男人聊起這件事勁頭又來了，邊說邊用手比劃著。

盡管對男人的得意相有些反感，龍梅還是面帶微笑地聽他講完。他停頓下來時，她不由自主地接上說：“好開心，今天他連說話聲音都小了許多，嘴張不大么。”

她格格地笑了起來，男人也附和地一番笑。笑完后男人不出聲了，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龍梅，龍梅說了聲“你吃菜呀”，就管自低頭挾菜。

男人起身，一屁股坐在了她旁邊的座位上。龍梅本能地抬了抬身體，剛要往旁邊移，忽然想到了什么，說：“我買了套三槍牌內(nèi)衣，送你的。”

男人沒接衣服，而是趁機抓住她的手：“謝謝，但你知道我不是要這些。”

龍梅索性坐下來，任他攥著手。她早有思想準備，他必定會毛手毛腳，她也該給他一點點了；但只能給一點點，不能讓他覺得太容易。她必須牽制他一步步做下去，讓那該死的“白癡”痛苦難堪，然后滾蛋。

“吃完飯去我那里。”男人摩挲著她的手背說。

“不。”

“去你那里？”

龍梅搖搖頭。

“小姐，你要我把他怎樣才肯……”男人將后面的話省略了，然后做了個砍頭的動作，“是不是要我把他這樣？”

龍梅的眼睛怔怔地盯著窗外，默默地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下一步我要讓他的丑行敗露，最起碼讓他在城中店待不下去。”

4

男人打來電話的時候，龍梅正在吃飯。男人問她如果能拍到“白癡”玩“雞”的照片有用嗎，她趕忙躲到?jīng)]人的地方，說當然有用，作風不正派怎么可以當領導？男人說這幾天他都在跟蹤“白癡”，昨晚他發(fā)現(xiàn)“白癡”進了一家按摩店，估計是去玩“雞”的。男人說完就掛了電話。

龍梅懶得過問男人用什么手段拍到“白癡”玩“雞”的照片，反正他做什么而出了事的話，都與她無關，這是早在酒吧里就講定的。她便不愿費心去猜測他拍照的難度與危險，她只需掌握“白癡”丑惡行徑的證據(jù)。

下午，白有志給書店事業(yè)編制的員工開會，傳達總店前些日子的會議精神，宣布總店領導已批準了城中店的改革方案。該方案總體精神是事業(yè)編制的人員下半年也要競爭上崗了，不被某部門聘用的邊做后勤邊培訓；培訓期間只拿生活費，培訓后仍不被部門聘用就解聘回家。白有志說到這，眼睛極有意味地朝龍梅掃了一下，龍梅冷冷地回望著“白癡”，心里說：別得意得太早，還不知道誰先滾蛋。

“白癡”臉上的腫塊已褪了下去，手上的沙布也拿掉了。龍梅聽收銀的阿芳說，白經(jīng)理這一招非常厲害，今后誰要不聽他的話，或他看不慣誰，誰就得倒霉。龍梅聽了鄙夷地一笑：看阿芳的樣子，好似恨不得對“白癡”投懷送寶，無奈阿芳長相丑，她自個便頗有些擔憂。龍梅心里更是堵堵的，那個男人什么時候能拍到“白癡”嫖娼的照片？他會不會進了按摩店自己先昏了頭亂了性而忘了正事？她有些后悔，那晚只讓他在手上抓捏幾下，現(xiàn)在想想，應該讓他更放肆些，如此，他才會更堅決更賣力。她只希望“白癡”快快下臺快快滾蛋。

一星期后，男人興高采烈地約龍梅見面，說拍到了一張“白癡”嫖娼的照片，龍梅趕過去一看，發(fā)現(xiàn)照片上的人像太模糊，臉還是側著的。龍梅說“白癡”完全可以否認照片上的嫖客是自己。男人解釋道，為了不驚動“白癡”，他一邊在“白癡”旁邊的按摩間假裝讓小姐按摩，一邊偷偷地拉開間隔的帷幔，用數(shù)碼手機拍下了“白癡”嫖娼的鏡頭。龍梅只得給男人打氣，說下次逮到這樣的機會，不要匆忙，一定要正面將“白癡”的臉拍下來，這樣才對“白癡”有殺傷力。說話間，男人已悄悄地抓住龍梅的手，并且攬住她的腰；龍梅也不拒絕，她明白，任由他毛手毛腳是對他最大的鼓勵。這樣又過了幾天，男人果然將一張比較清晰的“白癡”嫖娼的照片交到了龍梅手上。龍梅立馬將照片套上信封，寄給總店的紀委。

當晚，龍梅的手機響個不停，所有的來電都是那男人打來的，其實不用看她也猜到是他的電話，她全拒絕應答。她知道他是來說“領賞”的事，她也清楚又該給他點什么了；只是一想到他粗糙的大手在身上亂摸亂捏時，她的身體就會起雞皮疙瘩，然而她又無怨無悔并且還要讓他一點點深入下去。現(xiàn)在她無非能拖就拖能避則避。

下了班她又習慣地徑直回家，反正他會來電話。還沒等她換好外套，他的電話果真就到了。她主動地說：“我吃些點心就出來，我們?nèi)ズ叄阍谀抢锏任遥脝幔俊彼牒叜吘故枪矆鏊恢劣谔潘粒€不能讓他一口吃了。

“剛才我打了好幾遍電話，你為什么不接？我有急事找你。”男人顧自說道。

“什么急事？呵呵呵，你還會有什么急事，說說看。”龍梅想男人就是猴急，那個事還編出什么急事來。

“不能讓別人聽到，我現(xiàn)在就在你家門外。你先開門，讓我進去再說。”男人壓低聲音道。

龍梅一激靈，他是怎么知道她住處的？對了，他一定暗暗跟蹤過她，這種男人為達到目的什么事做不出？現(xiàn)在她該不該開門讓他進來？龍梅一下子拿不定主意。

“快開門吧。我又不會吃了你。”男人又催促道，聲音也大了點。

龍梅想我就怕你把我吃了。如果曉好仍住這，倒不必擔心什么，可她昨天搬回去了，說她哥哥已找好了租的房子。

男人開始敲門，“咚咚咚”像在敲她的心。她猶豫不定，問題是她找不出理由不讓他進來。

假如今晚真被他吃了，她也怨不得誰，她是心甘情愿成為他嘴邊肉的。無非現(xiàn)在就讓他吞下去太便宜了他，他尚未做出與之等值的“貢獻”來。

她只好開門，他馬上闖了進來，還未坐下就說：“我有麻煩了。”

龍梅從冰箱里找了罐可樂給他，希望冰可樂讓他冷卻冷卻，她說：“剛才說有急事，現(xiàn)在說有麻煩，到底怎么啦？”

男人不慌不忙地擰開可樂蓋，一口氣喝了下去，他說：“我的駕照丟在了按摩店，‘白癡肯定知道那照片是我偷拍的。”

“你怕了？”龍梅隨口問。

“我怕什么？告訴你只是表明我做這事難度很大，還可能留下后遺癥。”男人這才找了椅子坐下。

她知道他開始邀功，然后要求領賞了。她坐在那里發(fā)著呆，臉上木木的。果真他說了幾句就打住了，起身坐到她身旁的沙發(fā)上。她不由得想笑，他這么急煞火燎地趕到她家，說駕照忘了拿回、有麻煩了，其實不過是一個借口，你看他一點不著急。她側了側身，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

就在他的手在她身上忙亂地抓捏時，龍梅聽到沙發(fā)另一角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有了理由似地推開他，過去拿起手機接聽。

電話是曉好打來的，明天能不能陪她一起幫她哥新租的房間布置布置。

龍梅說我明天上班呀，曉好嚷嚷起來，說：“你不能調(diào)休嗎，我哥可能要在這出租房里找女朋友，談戀愛，甚至結婚哩。你這小姐妹還不出把力？”

龍梅被她的話逗樂了，就說：“好好，我?guī)兔Γ页隽Α！闭獟鞕C時，龍梅忽然靈機一動，對著話筒大聲道：“什么？你這就過來，跟我商量怎么布置。……那，好吧。”

說完龍梅按了關機鍵，省得曉好因她最后幾句莫名其妙的話一個個打來電話。

情況明擺的，龍梅的小姐妹要過來。男人極不情愿地取出一支煙點上，他清楚今晚要想干成什么是不可能了。

龍梅整了整衣服，站在那里。一會兒后，她柔聲柔氣又帶點玩笑地說：“我看你還是先走吧，等會我小姐妹來，看你這么……黑，一定會勸我離開你，所以你暫且別讓她碰上。”

男人或許認為有理，便朝龍梅留戀地瞄了幾眼，抽著煙走了。

龍梅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

直到此刻，龍梅才記住男人的名字叫雷生。

5

原來曉好哥租的房子就離龍梅的住宅一站遠，房子也是正規(guī)的一室一廳。曉好哥解釋說，律師這行當會有許多人上門來談官司的事。

曉好的哥哥長得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特別是他笑起來總讓人有種親切感。乍一照面，龍梅還以為是剛走不久的王剛，她的心快速而劇烈地跳了幾下；再一看，加上曉好哥的講話口音，她才確認不是，暗暗罵自己是不是想王剛想昏頭了。不過她對那種長相的男人有天生的好感，使她對曉好哥更親近了些。

曉好哥叫達豪，在介紹自己名字時，達豪因為家鄉(xiāng)口音重的緣故，龍梅就是聽不清楚是哪兩個字，聽了幾遍后她干脆說：“我知道了，妹妹叫小好，哥哥肯定叫大好。”

曉好在旁聽了，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與龍梅抬杠，她說：“好啊，八年的姐妹只是小好，剛認識的我哥反成了大好。”

龍梅聽了，臉驀地熱了下，她暗暗使勁，爭取不讓它紅出來。

房子其實沒什么要布置的，曉好將買來的一些掛件、陶瓷品和仿真插花擺放在窗臺或房東留下的櫥架上。龍梅說：“你哥又不是女孩子，干嘛弄這些東西？”

“我哥不是女的，但總有女孩子進來吧，是不是。再說我哥是律師，有人上門談案子，有個溫馨雅致的環(huán)境，讓人家心情也放松些。”曉好振振有詞。

龍梅不再說什么，默默地替曉好做一些下手活。她有時猜，會不會是曉好有意讓她來幫忙的，目的是什么呢？她不愿再想下去。有時她的目光與達豪碰上，她的心會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躲開去。這不太好，她暗暗告誡自己，別自作多情，也別濫情，眼下她的當務之急是報復“白癡”。

于是，她借母親晚上要她過去的原因，謝絕了達豪請她們?nèi)ァ皬埳洝背燥埖难垺?/p>

龍梅在一家小面館叫了碗大排面，在等待的時候，手機鈴響了。她一瞧，是雷生打來的。

雷生說：“龍梅，你在哪里？我有事要與你商量。”

龍梅懶懶地說：“你今天又給他顏色了？”

雷生回道：“沒有，他今天來找過我了。”

龍梅一聽，忙說：“他來找你了？好，你過來再說吧。”

十幾分鐘后，雷生就出現(xiàn)在龍梅面前。

雷生說今天下午“白癡”帶了一男子來他工作的地方，問他是不是前天晚上竄入按摩店拍他照片的人，他自然否認。“白癡”將他的駕照拿出來，說這是不是你的？雷生說是他的，但前兩天丟失了。雷生說這些時，一直坐在駕駛室，這時有人過來叫了他一聲，他便爬出駕駛室。突然，“白癡”手一指，對身旁的男子說，肯定就是他干的，那天我看到拿著手機逃走的人長得矮矮胖胖。雷生說你看錯人了。但“白癡”越來越認定了他，說：“你還不承認？那矮矮胖胖的模樣我印象很深，再說從你口袋掉出來的駕照都在我手上，不是你還會是誰？”這樣一說，雷生的犟脾氣就來了，說是我干的又怎么樣？“白癡”問為什么要拍我的照片？雷生淫邪地一笑，說我就是想拍幾張拿回去睡覺時看看。

龍梅聽了連連道：“雷生，你太傻了，死不承認，‘白癡拿你沒辦法的。”

雷生無所謂地笑笑，解釋道：“主要是我的駕照丟在了那里，小姐就會幫他辨認拍照的人是誰。不過沒關系，阿梅，為你我什么事都敢做。”

龍梅緘口了，她已窺出他的眼神里有了某種欲望，但她今天不知為什么連敷衍他的勁都沒有，她唯一的辦法只有逃避。她笑笑說：“等會兒我媽要來看我，我得馬上回去了。雷生，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雷生沒有點頭也不阻攔，只是極貪婪地望著龍梅起身、扭腰擺臀，一點點地離開他的視線。

6

達豪跨進書店的那一刻，龍梅一眼就認出來了。她馬上將頭扭向另一邊，避免被達豪發(fā)現(xiàn)。然而達豪進入營業(yè)區(qū)后卻煞有介事地東看看西瞧瞧，這樣他就發(fā)現(xiàn)了寄存柜臺后面的龍梅。

“原來你在這里。”他沖口道。

龍梅的臉紅了，心里忽然有了種自卑的感覺：站在寄存處的想必是上了年齡或臨時工什么的。曉好總不至于跟他談到她在書店的狀況，那么，他會怎么想？她有些氣惱，不知氣惱誰。

“來買書？”稍后，她問道。

達豪點點頭，似乎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不妥，便不再提相關的話題，本來他想說以后有什么好書你給我留著。“什么時候有空，我請你和曉好吃飯，這餐飯我說過了一定要兌現(xiàn)。”

“以后總有機會的。”龍梅發(fā)現(xiàn)阿芳她們幾個在朝她這邊張望。

達豪看出她的顧慮，就親切地朝她笑笑道：“我上去找書了，以后再聯(lián)系。”

達豪一離開，阿芳就過來了，玩笑般地說：“剛才我以為是王助理，后來才發(fā)現(xiàn)他比王助理還要斯文。龍梅，是不是你男友，老實交待。”

龍梅慌忙道：“不是不是，他是我小姐妹的哥哥。”

阿芳格格地笑了：“小姐妹的哥哥很容易成男朋友的。”

龍梅不知如何說好，低低頭；幸好有人來存包，她便過去工作，不再理睬阿芳。

當天晚上，龍梅躺在床上竟難以入眠；一閉上眼，達豪親切的笑容馬上跑進了她腦海里。奇怪的是，一開始想到達豪會馬上想到王剛，而后來出現(xiàn)在腦海里的只是達豪一個人的影子。難道自己對他有了……好感？龍梅心慌起來，是沒有還是不應該？沒有就可以心安了，而不應該則說明自己確實對他萌生了如此的感覺，那是萬萬不行的。然而一閉上眼，她的腦海里又會不由自主地跳出他的身影。她對自己有些生氣，就如一些精神衰弱的患者一樣，越不應該想的反而越是去想。后來她找了個療法，就是想“白癡”如何貪婪、淫邪，將她心儀的王剛趕走，對她也不肯放過。這一招果然靈，那個人的影子消失得干干凈凈。不一會，她便睡了過去。

龍梅以為“白癡”馬上就會受到處罰，可是一個多星期過去，一點都未傳來任何對“白癡”不利的消息。有一天碰到曉好，她就央曉好打聽打聽，總店到底對“白癡”嫖娼的事怎樣處罰。翌日，曉好對龍梅好一番奚落，她說：“龍梅，總店已決定推薦白有志作為唯一優(yōu)秀店經(jīng)理參加華東地區(qū)先進工作者表彰會。你傻不傻，還指望他受到處罰。”

“總店對‘白癡嫖娼一點都不處理？怎么可能？”龍梅叫了起來。

“沒什么不可能的。第一，不是工作業(yè)務上的失誤；第二，不是白有志的老婆親自去鬧；第三最主要，就是白有志跟余總的關系相當鐵。這種事弄到余總那里，余總肯定替他瞞下了。”曉好一副智者的模樣開導龍梅。

龍梅嘆口氣，心里說不上有多憤懣。

幾天后的半夜里，龍梅被一陣雜亂的敲門聲驚醒。她不知發(fā)生了什么，慌忙起身扭亮燈，開了房門。透過保險鐵門的空隙，她見雷生滿面是血地站在門外，雷生的一只手還捂著嘴角，手指的間隙也滲著血。她著實嚇了一跳，急忙開門將他扶進屋。

龍梅利索地行動起來，她打來一盆水，找了塊潔凈的毛巾，開始為雷生擦洗臉上的血跡。雷生像幼兒園的小孩般聽話，只是嘴上咕噥著：“他媽的，老子不跟他們干到底不姓雷。”

擦洗完畢，雷生讓龍梅拿來鏡子，瞧著自己臉上東一腫塊、西一瘢，又忿忿道：“今天老子主要是沒有防備，讓他們占了便宜。”龍梅問他身上有沒受傷，雷生說只讓他們在屁股上踢了幾腳。他準備站起身，可還未站穩(wěn)又馬上跌回座位，他方感覺到疼痛似地撩起褲管。龍梅看清他小腿肚上也流著血，又趕緊用毛巾替他擦洗干凈，但擦干后血又滲了出來，原來這里不僅紫腫，還有個小傷口，龍梅急忙找了塊布條為他包扎。

“你在外有仇家？”收拾停當后，龍梅如是問。雖然她心里猜到他的受傷可能與她有關。

“還不是‘白癡叫來的人。”雷生有些委屈地望望龍梅，意思是你原來不知道我是為誰受的傷。

龍梅沉默了，大腦有一段時間出現(xiàn)了空白。

“你不相信？”

“你肯定是‘白癡指使人干的？”龍梅睜大眼睛認真地問道。本來她無需這么頂真，問題在于雷生這次受傷與她是否有關對她來說很重要。是的，很重要，她固執(zhí)地這樣認為。

雷生告訴龍梅，剛才他上完中班、走出運輸隊時，突然圍上來三個男人，對他不問青紅皂白就是一頓拳腳，然后一個體積很大的男人指著他說：“今天先教訓你一下，以后呢，給你兩條路選擇：第一交出指使你偷拍那照片的幕后人，并寫下保證書，保證今后不再干類似的事；第二呢，就是我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你想想，不是‘白癡還能有誰？”雷生說，“而且有個人很像上次與‘白癡一起來找過我的。”

這一招龍梅倒未想到。水來土掩，兵來將擋，“白癡”真的極有一套。看來明的、暗的，公的、私的都不是他的對手。還有一點更讓龍梅吃驚，就是“白癡”已知道了有人將他嫖娼的照片寄給了總店，所以才會要雷生交出幕后指使人。

“你……你打算怎么辦？”龍梅臉色僵僵的，心想他或許會退縮。畢竟他在明處，那些人在暗處，人數(shù)也多。那么，他退縮的話，她是否也該放棄報復“白癡”？

“他們想叫我寫保證書，這不是夢話么！”沒料想雷生反而來勁了，“他們不打聽打聽，老子過去是一幫打架的頭兒，是阿紅威脅我再去打架就不理我，我才讓那些人離開。明天老子就把那些人找來。”

雷生這樣說，龍梅反倒稍稍有些不安。倘若事情弄大了，會累許多人傷殘坐牢，那么她的良心肯定不安。轉(zhuǎn)而想到“白癡”的可憎可惡，她又希望雷生使出手段，只要能讓“白癡”受到處罰、得到報應、灰溜溜地離開書店。

“阿梅，我一切聽你的，你說算了我就算了，你說斗我就叫上一幫人。”雷生見龍梅沉默，忍不住說，“反正我一切聽你安排，假如你叫我在‘白癡面前跪下，為了你我也會去的。”

“沒出息，說這種話。”龍梅佯嗔地打了下他的肩，她的臉上又恢復了神采。她在心里說：“來吧‘白癡，我不與你斗個魚死網(wǎng)破我就不姓龍！況且，事情到了這一步，就如兵卒過了楚漢河界，哪有退縮的道理？！還有一點，她就算放棄，雷生卻仍舊要‘吃了她的，她是逃不掉的。”

很自然地，雷生借口小腿受傷、騎不了車，就賴在龍梅屋里不肯走，說沒準在背上或胸脯上還有被他們打傷的腫塊。龍梅心里暗暗地叫了一聲，該來的終究要來，欠的債終歸要還。她早有心理準備，猶如一個在沙灘上行走的人，潮水隨時都會涌上來打濕鞋子和衣裙。看來今晚是躲不掉被潮水打濕了。

7

許久未遇上一個好天氣的休息日，龍梅跨出單元門才發(fā)現(xiàn)今天陽光充足，連眼睛都一時難以適應面前任何物體。家里的窗簾她離開時也沒拉開，不是忘了，而是懶得去拉開，仿佛一拉開，房間里之前發(fā)生過的事就會被曝光，所以她不清楚外面的天氣如何，甚至是凌晨抑或上午都分不太清。雷生什么時候走的她也不知道，她醒來時只感到這房里的一切似乎都與以前不一樣了，色彩不一樣了，氣味不一樣了，甚至連床的柔軟度也不一樣了。她睜著眼，僵硬地在床上躺了會兒后，才意識到什么似地陡然彈起身來，趕緊把床單、被子統(tǒng)統(tǒng)換下扔進洗衣機，接下來就是沖洗自己，一直沖洗到肚子有明顯餓的感覺才停止。

平時家附近的幾個早餐攤業(yè)已收攤，龍梅便往前走。過了百把米有一家面館，龍梅踅進去，揀了個角落坐下等候。

不一會，服務員端來一個托盤，上面有兩碗面。服務員將一碗三鮮面端在她面前，另一碗三鮮面端到了她旁邊的一張餐桌上。她下意識地轉(zhuǎn)眼一瞟，巧了，原來是達豪，他正坐在餐桌前看報。

他與她居住的地方本來就離得不遠。

面來了，達豪才放下報紙，這樣他也發(fā)現(xiàn)了龍梅。

“你好，也來吃面？”達豪望著她，臉上是那種親切的笑容。

“嗯。”她點點頭。

“是中餐還是早餐？”達豪下意識地抬腕看看表，有些明顯找話題的意思。

龍梅沒想太多，慣性地反問：“你呢？”

“我昨晚弄材料一直弄到早上3點，還沒吃過，應該算早餐吧。”

龍梅聽了，臉騰地紅了起來，無疑是聽了達豪的“昨晚”而想到了她自己的“昨晚”。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也可以說心甘情愿，然而真正臨到時，她還是覺得很痛，不僅心靈痛，連肉體也痛。她在雷生如鄉(xiāng)下人走進皇宮一般地欣賞她的胴體時，著實地后悔了一下，此后整個過程她都閉著眼，只聽得雷生“哦”、“哦”的驚嘆聲，她抓過枕頭，將自己的整個臉蓋住，任淚水毫無顧忌地涌出來。

這是多么怪異的感覺，她除了憎恨與這靈肉之痛沒有直接關系的“白癡”外，對自己對雷生都說不上怨恨，并且她也不想后悔。

達豪等她吃完面，一同步出小面館。

“你……今天不上班？”達豪問。

“休息。”話一出口，龍梅有些后悔，她應該說晚班的，上晚班正好這個時間去上班。

達豪望了她一眼，沒說什么，稍后道：“曉好下午陪我去買西裝，她老說我這身行頭走在省城的街頭實在太土了。龍梅，你也一起去替我參謀參謀，晚上正好我請你們吃飯。”

龍梅認真地朝達豪身上看看，說實話，他身上穿的休閑裝和牛仔褲確實有點土，而且顏色也不鮮，灰不灰、黑不黑的。龍梅心中是愿意的，她本來就計劃好了，這個休息日正巧與曉好的休息日碰上。她可以睡個懶覺，然后整理房間，下午找曉好去逛服裝街或上茶館喝茶。然而被雷生昨晚一攪和，她的興致失了大半。

“我有一大堆衣服要洗，還要……去我母親那里一趟。”她本來說還要整理房間，忽然間改口了，撒了謊。她現(xiàn)在極不愿意在別人面前提到房間，好像她的房間已不是她獨自擁有了，那還提它干嗎？

“那，那就算了。”失望非常明顯地寫在達豪臉上。

不知不覺已到了龍梅住的小區(qū)，龍梅嚇了一跳，怎么，讓他陪著自己回家？難道還想帶他去自己的房間不成？不，絕對不能。今天尤其不能。

龍梅止步，不好意思地說：“我快到了，你忙你的吧。”

達豪看出她的心思，點點頭說：“好，以后再找機會請你們吃飯。再見。”

在達豪轉(zhuǎn)身的一瞬間，龍梅心里忽然冒出另外的一個聲音：“下午，我和曉好一起去吧。”

龍梅的聲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語。達豪仍然聽清了，也明白了她未表達全的意思，他馬上又扭回身，等待她說下面的話。

“難得這樣的好天氣，是不是？”她索性無所謂地昂起頭，像對老朋友一樣地隨意道。

“是，是，好，那說定了。”達豪回以親切的笑容。

她帶點小孩頑皮狀地說：“不用拉鉤吧？”

8

床單被子和衣服洗完，房間收拾停當，時間正好差不多，龍梅便來到與達豪約定的武林大廈。然而等在那里的只有達豪一個人。

“曉好剛被她主任叫去，說有一筆重要的匯款要去銀行辦一下。”達豪說。

龍梅的大腦空白了一下，第一個反應就是轉(zhuǎn)身。

“龍梅，我沒騙你，不信你問曉好。”達豪繞到她面前，一副焦急又委屈的模樣。

見達豪這副模樣，龍梅聳聳肩，忽然變得無所謂了，她說：“既然這樣，就由我來做高參吧。”

達豪立馬面露喜色，兩人別別扭扭地沿著服裝街走。在一家專營男裝的店里，龍梅看中了一套銀灰色暗條紋的西裝，建議他試穿一下。達豪聽話地連說幾個好，讓營業(yè)員取了衣服，去試衣室試穿；等他換上西服出來時，龍梅眼前陡地一亮，面前的男人英俊、灑脫、干凈、清秀，這樣的男人形象在她似夢似幻中出現(xiàn)過許多次。她是頗要面子的女人，她曾多么希望相愛的男人是這樣。原先達豪沒有引起她足夠的興趣，或許就少了些合宜的衣裝。

怪不得她會一眼相中這套西服，她想。好馬配好鞍，衣著得體會使女人更嫵媚、男人更有魅力。

“選你做高參選對了。”達豪從龍梅欣賞的眼神中看出這套西服穿在自己身上形象一定俊雅，“看來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這句話一點不假。這下曉好不會再說我土不拉嘰了。”

龍梅默默地聽著，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在心頭若隱若顯，她忽然變得像局外人一樣地點點頭，拿出手機來隨意地按著鍵鈕。

達豪沒覺察到龍梅情緒的微妙變化，興致勃勃地返回試穿室，換下西裝，然后去收銀臺付款。

“任務完成，我該去母親那里了。”跨出店門，龍梅說。

達豪有些奇怪，望著她：“怎么？我總該犒勞犒勞你吧。我請你喝咖啡或者喝茶都行，等曉好辦完事，一起去吃飯。“

“你欠著吧，剛才我母親來電話，要我去她那里。”龍梅靈機一動，晃晃手中的手機，隨口編了個謊話。

達豪有些掃興，低低頭說：“那只好以后找機會請了。”

龍梅逃也似地離開服裝街，她之所以如此倉皇，是擔心自己會沖口答應達豪的邀請，就像早上答應陪他買西裝一樣。

整一晚，龍梅的大腦里總浮現(xiàn)出達豪穿著西裝的英俊形象。原先似夢似幻中常出現(xiàn)的男人形象現(xiàn)在有了具體的清晰的面貌。每每是這樣：大腦里一旦跳出達豪的身影，她先是一陣激動和甜美涌過全身，隨后便是一番莫名的恐懼。等她意識完全清醒時，她真有些害怕了，怎么會這樣呢？難道她真的對達豪有了非同一般的感覺，不僅僅是對一個看著順眼的男人的感覺？不是的。不會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她連連搖頭否定。

翌日上班，龍梅依然處在恍恍惚惚的狀態(tài)中，結果給一個顧客的發(fā)票開錯了。那個顧客當時也沒注意，回到單位交財務報銷時，才發(fā)現(xiàn)與實際金額相差了一百元。顧客很惱火，打電話到書店，說差錯是書店造成的，這么遠的路書店應該派人來掉換發(fā)票。白有志連連賠禮，放下電話，就一臉僵硬地來到龍梅面前，眼睛陰冷地盯了她好一會，丟了句：“你是不想在書店干了。”龍梅心里有些發(fā)毛，以為雷生把她這個背后主謀供出來了。等白有志將事情說明，并令她立刻趕到顧客的單位去，她才悄悄松了口氣。

晚上雷生來了，龍梅心中頗矛盾，對他說不上是何種感覺。想到“白癡”時，她把雷生視作一個可靠的合作伙伴甚至朋友；而想到他壓在她身上時，她又覺得反胃和一種無法言說的屈辱。問題是這兩者無法分開。

龍梅就在這種矛盾的心境中，再次無法阻止雷生壓在她身上。龍梅惟有閉上眼，讓思想真空，只由身體的感覺來主宰她的意識。這樣一來，整個人稍稍好受了些。混混沌沌中，一個英俊而又面帶親切微笑的男人形象突然躍入她的大腦空間，隨后越來越清晰。達豪，她不由自主地有些激動，隨后又害羞起來，干嗎要激動呢？她扭轉(zhuǎn)臉，試圖不去看達豪或不讓達豪看到她的激動，可達豪英俊而又面帶親切微笑的形象也跟著她轉(zhuǎn)了過來。討厭，她的手提起來，帶些嬌嗔地捶了他一下，沒有絲毫反感或厭惡的意思。看來男人長得帥也和女人一樣是一種資本。你看他多么英俊、清秀，笑容多么親切且?guī)е墒炷腥说镊攘Γ_心地笑了。

“阿梅，阿梅。”一連串的呼聲使龍梅漸漸睜開眼，出現(xiàn)在眼前的是一張漲得通紅、快活得變了形的丑陋臉膛。

龍梅條件反射般“啊”地大叫一聲，身子猛地一躍，將猝不及防的雷生撞翻在一邊。雷生被龍梅這一突如其來的行為弄傻了，以為她神經(jīng)突然失控，睜著眼怔怔地望著她。

還好，龍梅的意識馬上恢復了清晰。她掩飾似地說：“不好意思，我，我可能太緊張了。”

“第一次都沒這樣，是不是‘白癡又在整你了？”雷生像責怪又像分析原因地說。

龍梅先搖搖頭，繼而又點點頭。難道能告訴雷生她的失態(tài)是因為她的意識里出現(xiàn)了另一個英俊灑脫的男人？

“早上我開錯發(fā)票，‘白癡要我大老遠地去換回開錯的發(fā)票，還要扣我當月的工資和獎金，并威脅要開除我。”稍稍鎮(zhèn)定后，龍梅如是說。她心里的確憋了一肚子氣。早上等她換發(fā)票回來，營業(yè)部主任告訴她：白經(jīng)理說了，她出去的兩小時是要扣工資的，而這個月的獎金自然全泡湯了。

“他媽的‘白癡，老子一定不放過他！”雷生聽了猛拍被子，狠狠罵道。他一點不責怪龍梅了，他把快活的車輪跑得正歡時的突然熄火以及異常惱火的責任統(tǒng)統(tǒng)加在了“白癡”身上。他說：“阿梅，要我怎么替你報復‘白癡盡管說，不管上刀山下油鍋，我眼都不會眨一下。”

龍梅尋思不出什么妙計可以報復“白癡”。嚴重的事畢竟不敢讓雷生做，事情敗露的話肯定會牽連到她，這樣太不值了。

9

龍梅總算遇到了可以報復“白癡”的機會。

這天晚上，龍梅從母親家回自己住處，在臨近城河路的轉(zhuǎn)彎口，她忽然瞥見“白癡”與盛亞芳緊挨著匆匆走過。這一發(fā)現(xiàn)立馬讓梅明白了“白癡”為何會讓盛亞芳取代自己。龍梅心里恨恨的，咬牙切齒中，心里突然蹦出了一個念頭，于是她趕緊追上去，悄悄地尾隨其后。過了兩個轉(zhuǎn)彎口，“白癡”與盛亞芳轉(zhuǎn)進了一個住宅小區(qū)，龍梅躲在暗處，緊盯著他們進入了一個樓道。龍梅想跟上去又覺不妥，于是就躲在墻邊候著，直到11點多還未見他們或其中一個下來。龍梅心想還是回家吧，即便他們下來，她再跟來跟去的也沒多大意義。反正她知道了“白癡”與盛亞芳肯定有不正當關系就夠了。

辦法是躺在床上想到的，毫無疑問實施這個辦法只有靠雷生。說起來也不復雜，她要雷生將“白癡”與盛亞芳在床上的丑行用微型攝像機拍下來，刻錄成光盤，然后她把光盤寄給“白癡”的老婆，讓“白癡”老婆去總店鬧，這樣，余總的紙就再也包不住“白癡”老婆憤怒的火焰了。

雷生在龍梅床上淋漓盡致地飽餐一頓后，自然是拍著胸脯發(fā)誓一定完成任務，隨后兩人便周密地策劃起來。那個住宅無疑是盛亞芳的。“白癡”的住處龍梅知道，在玫瑰小區(qū)的豪華住宅樓。而盛亞芳老公不在本地，她一定在這里租房住。事情的難度就是要有耐心，因為眼下還不知道盛亞芳住幾樓，所以要雷生經(jīng)常跟蹤“白癡”或盛亞芳，弄清他們在幾樓幾號房后再去旁邊找一個可以拍攝的地方。好在這棟樓的旁邊是一幢即將拆遷的舊住宅，雷生只需登上去找一個隱蔽的角落就行。

半個月后，雷生欣喜若狂地告訴龍梅，他總算成功地拍下了“白癡”與一個女人在床上瘋狂的過程。雷生把他拍攝的艱辛過程一五一十地告訴龍梅，他說他兩次從拍攝的角落摔下來，幸好都只是擦破了點皮肉；一次被巡邏的治安當作小偷帶到了派出所。至于被蚊子叮咬，被雨水澆淋，寂寞的等待，無聊的跟蹤，已是數(shù)不勝數(shù)了。龍梅聽了心里暗暗發(fā)笑，再數(shù)不勝數(shù)也就半個月時間，不過她還是非常感激雷生，便主動熱情地配合雷生做了他想做的事情。

自與雷生做那事時腦海里跳出達豪的形象，龍梅便開始懷疑自己愛上了達豪。除了這種時刻大腦會浮現(xiàn)達豪外，平時空閑下來或看到路上對對相依偎的男女時，她都會下意識地想到達豪穿西裝的英俊模樣和親切帶著男性魅力的笑容。她曾暗暗喜歡王剛一年多，卻好像從未出現(xiàn)過類似的狀況。好幾次上班或下班，龍梅會不知不覺地走到與平時反方向的公交車站乘車。當她責備自己時，馬上給自己找了這樣那樣的理由。她寧愿多走幾分鐘到車站或回家，說穿了是因為達豪租的房子就在這條路上。意識到自己真的愛上達豪時，龍梅心里說不出什么感覺，緊張？害怕？竊喜？甜蜜？應該都有一點吧。她原本不太相信愛情會降臨到她身上，起碼不會在這段時間來臨，然而她就在這缺少承受的愛情能力及未打算迎接愛情的狀態(tài)下，邂逅了愛情。這算她的福分還是她的劫難？

接下來該如何，她心里毫無頭緒。假如她張開接納的手臂，愛情必定會轟轟烈烈地涌過來，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達豪不是那個有些內(nèi)向、自卑、膽怯的王剛。現(xiàn)在回想起來，他的言行和眉目，一直都在向她傳遞愛的信息；只是她不敢面對，更不敢接納。假如她做出接納的姿態(tài)，那么他們兩人就如兩股滾燙流動的熱血碰上了，一定會融洽得像早就是同一血管里的血一樣。

她可以張開手臂嗎？龍梅苦笑了下。確切地說，她的手臂暫時被她自己捆綁著，能不能解開或什么時候解開，似乎又由不得她做主，這真是令人惱火的事情。

10

龍梅沒料到，她把雷生刻錄的那盤光碟寄給“白癡”老婆一個多月后仍沒一點動靜，“白癡”照樣在經(jīng)理位置上穩(wěn)穩(wěn)地坐著，總店沒傳出要動“白癡”的跡象，甚至連“白癡”的老婆都未到店里鬧事。唯一的變化是盛亞芳離開了書店，但“白癡”給她在一家出版社下屬的書刊批零公司找了個開票的工作。

龍梅一萬個想不通，看來“白癡”老婆才是真正的白癡：老公與別的女人在床上瘋狂做愛她竟無動于衷。龍梅想，換了自己還不翻了天？不到老公單位鬧個天翻地覆，起碼也得扇那不要臉的女人兩耳光。她倒好，把那光碟當?shù)財偵腺I來的頂級毛片欣賞了。

這邊目的沒有達到，那邊“白癡”在書店又出臺了考核員工的具體措施，就是給每個員工方方面面的表現(xiàn)打分；每月結算一次，上不了良好線的沒有獎金，幾次到不了合格線的只好乖乖走人了。龍梅認為，這無非是“白癡”為整她披上了件改革的外衣。龍梅的心中對“白癡”又多了一層恨意。

這天休息，龍梅準備約曉好坐茶室：一方面與好朋友聊聊天、散散心，她這段時間太郁悶了；另一方面也讓曉好幫她分析分析，“白癡”老婆明明知道老公的丑事為何不吵不鬧？可曉好說新搭上了她兼職單位的大老板，大老板今天約她去千島湖玩，她不想放棄這個機會。龍梅罵了句重色輕友，只好在電話里向曉好咨詢，曉好聽完她的一番話，沉吟片刻說：“龍梅，我覺得‘白癡老婆是為老公的仕途著想。‘白癡若因這件事被總店罷免了職務，對她和孩子有什么好處？老公當官，老婆孩子自然跟著享福，面子上的、物質(zhì)上的都有，我認為，他老婆很精明很現(xiàn)實。”

“所以只讓‘白癡辭掉盛亞芳？”龍梅似乎明白了。

曉好說：“我估計他老婆私下肯定有對‘白癡懲罰的措施或協(xié)議，但對外就抱成一團了。”

龍梅不甘心，自己犧牲了太多的東西，羞辱地陪著那個丑陋粗俗的雷生開心，總算拿到了一個使“白癡”在劫難逃的罪證，豈能讓可惡的“白癡”毫發(fā)無損，并繼續(xù)對她的工作、生活造成傷害？她決定再向雷生要一張光碟，寄給余總，并且寫清楚：“如果總店不對這種道德敗壞的領導進行嚴肅處分，那就將光碟寄到省紀委，到時候總店領導也跟著受牽連。”龍梅豁出去了。

這次，雷生沒有爽快地答應，雷生說他只刻錄了一碟，而錄像帶也不知放哪兒去了。龍梅發(fā)了會愣，沒考慮他這話是不是有別的用意，心中暗忖，就算只刻錄了一碟，有錄像帶存著再刻錄幾碟豈不容易？龍梅認為雷生又在向她索要回報了，干脆主動地把自己脫光，顯出溫存又嫵媚的模樣來，讓雷生好好地享受一番，以便能盡快拿到光碟。

面對龍梅誘人的身體，雷生終究忍不住了，他迅猛地爬上龍梅的身體。龍梅則擺出一副熱情相迎的架式。雷生痛快淋漓，干得十分賣力。龍梅也學乖了，既然無法逃脫，何不配合些，這對她反正是一回事，對雷生就不同了，配合明顯就是一種認可，甚至一種嘉獎，能讓雷生心甘情愿、無怨無悔地替她辦事。因此龍梅不再刻意控制自己，讓身體隨著節(jié)奏上下扭擺，左右舞動……可他的頻率越來越快，她已跟不上他的節(jié)奏。她的頭開始眩暈，她的眼睛也蒙目龍了。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原本清秀白凈的臉也有些漲紅變形，便忍不住格格地笑起來。稍后，她又不相信地停止扭動，雙手捧住他的臉仔細端詳，他的臉果真就變了形，而且變得胡子拉碴非常丑陋。她內(nèi)心忽然間很失落，還有些許傷感，那么清秀英俊的達豪，一轉(zhuǎn)眼就消失了。

“達豪！”她失聲叫道。

“阿梅，阿梅……”

龍梅被雷生搖晃著回過神來，馬上意識到自己又進入了幻覺，這是怎么回事？

“阿梅，你沒事吧？”雷生關切地問了聲。

“我沒事。”龍梅干澀地笑笑。

“我聽你在喊‘大豪，大豪是誰？”雷生警覺地問。

“什么是誰呀。”龍梅完全清醒過來，有些緊張，她決不能讓雷生了解她心中的秘密。雷生已將她看作他的人了，以他的個性脾氣，會去尋找影響他做愛的“大豪”，達豪會無故受到傷害。不行，龍梅靈機一動，裝作羞澀道：“我，我可能在說‘大好，你這個傻瓜。”

雷生瞪著眼愣了愣，似乎才明白過來，臉上色迷迷地笑了。

幾天后，龍梅問他光碟有沒有刻錄好時，雷生卻一言不發(fā)，臉上有些令龍梅捉摸不透的神情。龍梅說怎么啦，是不是怕“白癡”知道了是你拍的錄像？雷生搖搖頭，說我才不怕他知道是誰拍的。

“那你……”

“阿梅，你忘了當初說過的話？你答應嫁給我的。”

“嫁給你？誰說我要嫁給你？”龍梅詫異道。

“我們在酒吧認識的那天，你不是答應過我嗎？阿梅，你要我怎樣修理“白癡”我都聽你的，但你也要兌現(xiàn)當初答應過的事。”

這一提，龍梅自然什么都清楚了，她只能說：“雷生，我，我當時氣急昏頭了，隨便亂說的。”

“阿梅，我，我太喜歡你了。”

“可我……沒有喜歡過你，我們只是交換。”

“那就算是交換吧。我說過了，你再要我做什么我都照辦。”

“雷生，我，我也給了你很多，其他的就不要再過分了，大不了我不要那光碟了。”龍梅有些生氣。

雷生冷笑了笑：“你不要光碟我仍要找你的，因為你讓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

11

時間過得真快，春天一剎那就過去了。因為龍梅沒拿到那盤光碟，所以“白癡”依舊安然無恙。

雷生仍時常過來，死乞白賴地纏住她。龍梅終究有些理虧，只有能避則避，能找理由脫身就找理由脫身；一點沒借口時，也只好死豬不怕開水燙地任他忙碌。

這天休息，她打算叫曉好陪自己上服裝城買衣服，結果曉好說要加班，這樣她就哪里也懶得去了，倒在床上悶頭睡覺，直到下午6點才慢吞吞地起床，刷牙洗臉。正打算燒水泡方便面時，她忽地想到什么似地趕緊拔掉電壺插頭，匆匆換上外衣褲奪門而出。

是的，龍梅想到了雷生極有可能下了班就趕過來，她可以借口身體不適不讓他碰，但無法阻止他圍在身旁。她明顯煩他了。當她想到整個晚上又要面對這張黑不溜秋的丑臉，著實忍受不了了。

龍梅在附近小店吃了碗面后就變得沒有了方向，她茫然地在街上躊躇著。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夜完全降臨了。

“龍梅！”有人在背后叫了聲。

龍梅回頭，臉上竟莫名其妙地熱了一下，原來是達豪。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走的這條街是經(jīng)過達豪住處的，鬼使神差。

“你……出去？”達豪快走兩步，與龍梅平行。

“嗯，隨便走走。”龍梅不想騙他，這沒必要，然后她問，“你呢？”

“我？……我也飯后散散步。”達豪說著，臉上又露出那種親切慈愛的微笑，“那我們做個伴吧。”

面對這樣的微笑，龍梅自然不會拒絕；即使沒有微笑，她也會欣然接受。

他們從大路轉(zhuǎn)入小街，從小街走向城河邊，非常默契，仿佛有個人在前面引路似的。達豪不算健談，可能是職業(yè)習慣，總是他先起個頭或扔個話題，龍梅便接下去，按自己的理解、看法，與達豪聊。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倒也算投機，沒有出現(xiàn)長時間冷場的狀況。

月亮圓圓的，倒映在水中與他們一同緩緩前行。沒有風，連一旁的樹葉都是靜悄悄的。有一對情侶在他們前邊的靠椅上起身離去，達豪于是提議：“龍梅，我們坐一會吧。”

是該坐一會了，他們已走了一個多小時，兩條腿都有些酸。龍梅點點頭，坐在剛剛空出來的靠椅上。

一落座，他們就找不到話題了。也許剛才聊得太多，也許坐下來的性質(zhì)與行走的性質(zhì)不同，兩人反而別扭起來。龍梅只好裝模作樣地去看河水，看河中圓圓的月亮。時間一長，龍梅就坐不住了，覺得很窘。本來嘛，兩人偶然遇上，一起散散步聊聊天，比上次陪他買西服還自然。而眼下，兩人一本正經(jīng)地在河邊坐著看月亮，這也太滑稽了。

龍梅準備起身回家了，可一想到雷生會守候在門口，她又打消了回家的念頭。她出門時將手機關了，目的就是不愿見雷生，讓雷生到處亂找或等得不耐煩后走掉。所以她不能太早回家，那么還是像先前那樣一邊散步一邊聊天，挺自然也挺……開心的。正這樣打算著，達豪悄悄將身子靠近她，一雙眼睛癡癡地盯住了她。

“龍梅……”達豪的聲音柔柔的。

“嗯。”龍梅心里一震。

“你——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嗎？”

龍梅的大腦不知怎么就暈了，下意識地點了下頭，也怔怔地望著他：多么英俊秀氣的臉，她一直心儀這種形象的男人；現(xiàn)在離得這么近，她忍不住用手去摸對方的腮：不要一眨眼又變成胡子拉碴的丑陋臉蛋了。

她的手隨即被一只溫熱的大手攫住，并朝著對方拽過去，這樣，她的整個身體以及臉也跟著過去了。龍梅的意識模糊了。

……

直到晨光熹微，河邊出現(xiàn)了早起的晨練者，他們才突然驚醒。龍梅不好意思地松開對方，很奇怪，她竟沒一丁點自責的感覺，仍依偎著達豪，慢慢地離開那張靠椅。她的臉上流露著幸福甜蜜的光澤，似乎還沉浸在方才的相擁與熱吻中。

12

雷生找到龍梅是在三天后的傍晚。果然他那天晚上一直等在龍梅住宅外，到了早上七點還不見龍梅，他只好去上班，公司要他跑一趟福建。路上他拼命給她打手機，至上午九點才打通。龍梅懶懶地說前一晚是在小姐妹家睡的，小姐妹不讓開手機。龍梅尚不敢拒絕雷生的糾纏，他是個野蠻的粗人，發(fā)起蠻來什么事都做得出，她只有盡可能地編造些話來搪塞他。雷生自然不好責怪什么，此后又給她打了幾個電話，龍梅干脆不接了，只給他發(fā)了一個短信：“沒事別老打電話，出了省算長途，挺費錢的。”雷生已嗅出龍梅的變化，那次做愛聽到她呼喊“大豪”，他就有些懷疑，所以他極想與她確定關系。他實在太迷戀她了，一想到她的身體，雷生就渾身燥熱難耐。那種痛快、刺激實在太美妙了。倘若龍梅離開他，他會難受地去死。這是他一路上多次發(fā)出的感慨。

雷生很焦急，尤其龍梅說大不了我不要那光碟后，他更感覺出她想離開的決心。但他想不出妙計，自然就更不能輕易給她光碟了；他想她得到光碟后，他在她眼里更是一點用處也沒了。

關上門，雷生卻沒急著要與龍梅親熱，這讓龍梅有些詫異。以為離開三天，他一定會像餓狼撲食一樣撲過來。雷生喝了口水，突然撲通一聲跪下，說：“阿梅，嫁給我吧。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一輩子都聽你的。”

龍梅坐在靠椅上，有些不知所措。稍后她趕緊起身拉起雷生，自己就呆在那里一聲不吭，仿佛沒聽清他在說什么，手上胡亂地按著手機的鍵鈕。雷生抓抓頭發(fā)，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好。

龍梅的大腦里一片空白。自那晚與達豪相擁熱吻后，這樣的狀況出現(xiàn)過多次。說實話，龍梅的情感世界在與達豪擁吻后奇跡般地發(fā)生了變化。變化具體表現(xiàn)在哪里她也說不清楚或者不愿弄清楚，她帶著與達豪擁吻后的甜美感覺度過了身旁沒有雷生的三天，其他的就不愿去想了。

“阿梅，我把那盤光碟帶來了。”

龍梅仍不吭聲，空氣變得凝固。雷生抓著頭皮，等待著龍梅的反應。這時，龍梅突然搖搖頭，自言自語般地說：“我想……算了。”

“為什么？你不恨‘白癡了？不想他滾蛋了？”

“我恨……但我不能答應嫁給你，所以我不能再要光碟了。”龍梅很認真地說。

雷生望著她，一臉的茫然。

龍梅依然認真地說下去：“我不想用這種方式與他斗了，我只要干好工作。他要整我的話，我就去告他。”

“那你答應嫁給我？”雷生顯然是故意這樣問。

“這是不可能的。”龍梅堅決道，“雷生，我很感謝你為我做了那些事。但我不想再這樣……過下去了。我們到此為止吧。”

雷生冷笑了：“你我可以到此為止，但‘白癡他們不肯放過我。阿梅，跟你說實話，那高個男子說除了我在他們面前下跪求饒，他這一輩子都不會放過我。”

“我去向他們說明，去向他們求饒，要賠要罰全由我一人承擔，好嗎？”

“我兩個弟兄被他們打壞了，你說我肯罷手嗎？除非他們到我面前下跪求饒、賠醫(yī)藥費，否則我這輩子也不會放過他們。阿梅，我跟他們正斗得來勁哩，停不下來了。”雷生好像在說一件挺有趣的事，“不過如果你要我停，我保證找他們求和，可你要答應嫁給我。”

龍梅連連搖頭：“我不——雷生，不要與他們斗了。你一定要斗，我沒辦法，但我不參與這件事了，也不想交換了。”

雷生不屑地瞟了龍梅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和你是同一個戰(zhàn)壕的，你無論如何逃不掉。”

龍梅無奈地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雷生，求你放過我吧，我答應再好好陪你幾次。”

雷生邊搖頭邊淫笑道：“好啊，你再陪我一萬次，我就離開你。”

龍梅眼前一黑，知道自己遇上了個十足的無賴。

13

曉好打來電話，約龍梅去老藤茶館喝茶。按理龍梅是欣然前往的，但考慮到自己與達豪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關系，便有些不敢面對曉好了。正猶豫間，曉好在電話里嚷起來：“怎么，不肯見我這個未來小姑？”龍梅聽后嚇了一跳，曉好怎么……？如此，龍梅反而拋開顧慮，想去探個究竟。

茶還未端上桌，曉好就開起玩笑來，她說：“好啊龍梅，偷偷摸摸與我哥搭上，還不讓我這個好姐妹和未來小姑知道。”

龍梅的臉紅了一下，她一拳打到曉好的肩上，佯嗔道：“你想嫂子想瘋了吧，隨便亂說。”

“隨便亂說？我哥都交待了。”接著曉好告訴龍梅，說那天晚上她去找達豪商量點家事，達豪不在，手機又關著；等了許久，他也沒回來。結果第二天去上班的公交車上，她見到達豪與龍梅走在一起，于是下了班就徑直找到達豪，連騙帶哄地把他們前一晚在一起的經(jīng)過全掌握了。

龍梅無話可說，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這幾天，她心里很亂。從上次與雷生的交談中她感到雷生是不會輕易放過她的。她認真考慮了所面臨的局面，又總難以抉擇。說實話，她心里已不可否認地闖進了達豪，一想到他，一想到他那纏綿激情的擁吻，她的心就甜得不得了。好幾次她都沖動地想去找達豪，依偎在他身旁。她發(fā)覺自己真的是戀愛了，又說不清是該慶幸還是該悲哀。雷生這兩天盯得非常緊，她是能躲就躲，沒辦法也只能身體僵硬地隨他做。好幾次她真想與雷生撕破臉，干脆來個魚死網(wǎng)破，然而一想到達豪，她的脾氣又變得莫名地好起來。她想只有尋找到合適的理由和機會，大家客客氣氣地分開比較妥當；最起碼不能鬧得滿城風雨，這樣會被達豪知道的。所以她只能忍下來，屈辱地陪著雷生。雷生有次話中有話地說：“如果要我離開你，等于要我去死。你也別想著找其他人，那樣我會與他拼命的。”龍梅沒表示什么，心里卻是顫顫的。只要沒正式與雷生脫離關系，她萬萬不能將達豪暴露出來，否則后果不堪設想。可她該如何擺脫雷生呢？

龍梅感到很煩，很痛，很悔。

“怎么樣，我哥還不錯吧。”曉好喝了口茶，朝龍梅詭譎地眨眨眼，“你們第一次見面我就發(fā)覺你們很般配，果然。”

“曉好，別老說我，還是聊聊你那位大老板。”龍梅不想再說自己。

“別提這個小男人，一提我就來氣。”曉好大大咧咧的，“原先以為他有錢，可他小器極了。我已跟他保持了距離。”

龍梅笑了，說：“這話怎么理解？”

曉好說：“你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他是我老板，我不敢太絕情。反正除了上床我什么都由他……等等，我又要說到你了。”

“又要說我什么？”龍梅皺了皺眉頭，一臉無辜地問。

曉好表情嚴肅起來：“龍梅，看得出我哥很喜歡你，他是個極認真專一的男人，不像我老板，有明的暗的、大的小的、近的遠的一大堆。我的意思是你決定與我哥好，就一心一意。要么早點說清楚，時間久了，再與他說是玩玩的，我哥會痛不欲生。”

龍梅聽了非常愕然。曉好如是說，是否她也感覺到了一些問題。較起真來，到目前她還未正式承認與達豪的戀愛關系，但在曉好面前否認與她哥的關系反證明自己不夠誠實，畢竟她們是知心姐妹啊。

“我，我還沒覺得已經(jīng)與你哥談戀愛了。”龍梅選擇著措詞，“我現(xiàn)在一時說不清，不過我若真決定與你哥好，我會認真的。曉好你放心吧。”

曉好沉吟片刻道：“我們是好姐妹，跟你實說吧，昨晚我來過你家，到門口卻聽見里面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我就沒敲門，忙給你打手機，你手機關著。我在門口聽了會，發(fā)覺就你和一個男人的聲音。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沒聲響，也不見誰出來，所以……所以我是不是要替我哥擔心了。”

龍梅的臉漸漸泛紅，越來越紅，同時還有種像吃了老鼠屎那樣很惡心的感覺。她想難怪曉好要那樣說了，然而她卻無話可說。是的，她再找不出一句解釋或搪塞的話來。她低低頭，將嘴角移至杯沿處，喝起茶水來。

14

“達豪，我……想去外地工作，你說好嗎？”這是龍梅從老藤茶館回來后的第三天，借故來到達豪的住處說的開場白。

達豪忙著張羅飲料、水果什么的，對龍梅的話似乎沒在意，龍梅只好重述一遍。達豪方才停下來，不解道：“好好的，為什么去外地？”

為了逃避、擺脫可怕的雷生。但她能把這原因告訴他嗎？不能。

“這么好的城市，別人想來都找不到落腳處。”達豪起先是認真的，后來就笑了，他認定龍梅在與他開玩笑。

是啊，有多少外地人想方設法擠進這座美麗富饒的城市，而她卻要遠離家鄉(xiāng)去水土不服的異地，讓人聽了不是以為她腦子進水就是在開極無聊的玩笑。這些，龍梅都想到過，也就不在乎了，所以她依然執(zhí)著說下去：“達豪，假如，我是說假如，我要你陪我一起離開這里，去其他城市發(fā)展，你，你會答應嗎？”

龍梅說這番話的時候心怦怦地跳得厲害，她是鼓足勇氣說的。這番話無異于赤裸裸的表白，意思連傻瓜都能聽出來。

“我這兒的工作剛剛有起色，我覺得能干出一番成績來。”達豪的眼睛很明亮，“再說你在書店不也好好的？為什么要離開？如果有理由我……我就陪你去。”

龍梅料到他會如此說，離開一座土生土長又極具魅力的城市總該有個理由；或者說在其他城市有你當市長或當部長的親舅舅親叔叔，更有大展鴻圖的機會和空間，那倒另當別論。她這般的盲目行為，達豪會輕率地答應那才叫怪呢。

龍梅不再堅持，她若再說下去，反會引起達豪猜疑。那樣的猜疑一經(jīng)產(chǎn)生，必將在心里投下一抹陰影。他們有未來的話，這抹陰影會成為布在他們周圍的地雷，那又何必呢。龍梅原本就做好兩手準備，她估計達豪不會稀里糊涂地隨她離開這座城市，那么她惟有與達豪好好地刻骨銘心地愛一場，從情感到靈魂到肉體都深深震撼的愛。現(xiàn)在想來，原先與王剛最多算兩心相悅，與雷生則完全是一種交易，純?nèi)怏w的。而她需要真正完全的愛，即使很短暫也是美好的，會如彩虹橫跨天穹一般絢爛。然后她就帶著這份愛的甜蜜愛的純美悄悄離開這座城市。她相信，不管走到哪里，她會因為這場真正完全的愛而堅強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