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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湖岡:典型的一夜

2013-04-29 20:55:45鄭亞洪
西湖 2013年8期

欄目主持人馬敘:

一直聽著交響樂寫著優雅音樂隨筆的鄭亞洪,自去年以來開始寫作一種與以往不一樣的散文。鄭亞洪的這些散文,低視點,對身邊的事物予以了特別關注。在這里,他幾乎是瑣碎的,絮叨的,平面的;但是,他是準確的,隱忍的,有著對事物細處的極大熱愛。他的敏感是事物性與時間性的,往往在對事物的注視中生發出內在的憂傷,同時又是孤獨的。這類似于一種“城中村”,即在喧囂的現代生活中保留有一塊后撤的質樸空間,以及可貴的舊時代品格。

鄭亞洪,1972年出生,浙江省樂清市人。1993年畢業于杭州大學中文系。1999年寫音樂隨筆,發表在《愛樂》等古典音樂雜志上。有小說發表在《清明》、《滇池》等國內文學刊物上,目前主要寫散文,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天涯》、《散文》、《美文》、《江南》等。著有音樂隨筆集《天鵝斯萬的午后》(百花文藝出版社,2003年)、《音樂為什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守林員老黃把發電機的馬達關掉了,雁湖岡的夜才開始。老黃為了歡迎我們一行四人到來,特意開動了發電機照明。林場里有了電,有了光,在海拔八百米的岡上除了這排林場宿舍有燈有人外,再也沒有其他人活動了。岡上的馬尾松樹林被風刮得猛烈,帶著呼嘯將整座山推動。超級臺風“鲇魚”離開臺灣正向大陸撲來,雖未到達雁湖岡,我們下午一路行來已經感受到它的粗魯與猛烈了。老黃老婆說,你們上山來也要選一個好日子。她意思是說,今夜岡上肯定將大風大雨一場。老黃、老黃老婆是雁湖林場唯一常年居住的夫妻,是最了解雁湖岡脾氣的人了,他們從林子里風打轉的聲音都可以推斷出它的大小等級來。

當林場里所有的燈盞熄滅完畢,山風登場歌唱了,雨量旋即大增,很快風和雨主宰了今晚的雁湖岡。今夜的雁湖岡成為風和雨的舞臺,在我們之前的千百年間,它們一直是雁湖岡的主宰,松林,湖水,還有蓬勃齊飛的大雁。雁蕩山名字的由來——雁與蕩,在我們喝酒的桌上破解了她的神秘。老黃說,我看見了大雁,雁群從蘆葦蕩里飛起,大雁重新回到了它們的家。這是他當守林員三十九年來頭一次看見。老黃說林場里沒有人相信他的話是真的。晚飯過后老黃來到房間里,再次提起大雁飛回蘆葦蕩,這事在他當守林員的三十九年生涯里有什么樣的意義呢?十四歲當起了守林員,看護雁蕩山的樹林,他關注山里的每株樹、每片水泊。每天看山看水,他臉龐帶了山的酡紅色,說話聲洪亮,笑聲爽朗。自從看見了從蘆葦蕩里起飛的大雁,聽到雁沉重的撲棱翅膀的聲音,他把腳步放輕,生怕驚動湖之精靈。雁蕩只有蕩,沒有雁,至少是百年來的事實。老黃看見的若真實,相當于把“事實”推翻,但重新回到事物的根源了:雁蕩確實有大雁。蘆葦蕩在離林區宿舍幾十米高的后山上,后山上有大片高大的樹林,穿越了林地就可到達水蕩。現在蘆葦蕩和大雁的美好形象被風和雨吞沒,我們中的兩位在宿舍前面的空地上扎下了營帳。他們睡在雁湖岡的風和雨里,沒有比這更像一首詩歌誕生的了。我在宿舍的床鋪上睡下,睡著,半夜醒了過來;像每次在陌生房間睡覺一樣,我躺著了無睡意,外面的風和雨比睡下時來得更兇猛了。風從山岡上刮來,鬼哭狼嚎般叫囂,劫持了雨打在窗玻璃上,打在屋外兩頂帳篷上。我想著下午上來的山路,想著那邊的山與峰,它們浸泡在大雨里,無數條瀑布浸泡在大雨里。大雨已將雁與蕩澆滅。

天亮時,雨漸漸小了。林場屋檐下站了幾名砍柴工人。他們望著雨說,又是沒完沒了的一場了。因為沒有事可做,他們必須要下山去。不等雨停,砍柴工拿起斧頭消失在林子里。去看湖吧。經過一夜風雨的折騰后睡在帳篷里的人說。在他們看來沒有看過湖,就不算來過雁湖岡。去湖泊的路不漫長,不出十分鐘爬到山口,頭頂飛馳過一片水霧,像夏日里篩谷一樣被一只手揚起,在天空高舉,以深秋的節奏從樹冠上紛紛揚揚傾斜下落,衣服被雨打濕。這雨水是否從山岡上飛來?湖泊,山岡上的一個小湖泊,它完全被霧氣籠罩,周圍栽種了低矮的茶樹。茶樹上飄飄渺渺著輕紗般的霧氣,有些茶樹開出了花朵。這長在湖泊邊上的小茶花,它吸納了無數湖水,吸納了水的氤氳作花的魂魄!水汽太重,相機好像感覺到了水的氤氳模樣,竟然拒絕了我按下快門的手。我只好放棄拍攝,在湖邊的石條上蹲下去,觸摸天頂的水。冷。手說。心比手更冷,當喝下一口湖水的時候。湖泊存在多久了,幾百年?數萬年?抑或上億年?數萬年以前它有多大?流水也如現在的歡暢與清冽?我們到達第二個湖泊時,完全被湖邊的蘆葦驚呆了。它們在岡上,在很小的蕩子里,圍住水泊的一條小堤壩。造堤壩的石塊露出崚嶒模樣;與別處不同,它任意,隨性,塌出了一個口子也無人修固。風從缺口進出,湖水在缺口處矮下半米的地方;如果水再漲高點一定從口里流出了。這是個廢棄的水蕩,可有了茂密生長的蘆葦,水蕩便又活了過來,生氣勃勃了。蘆葦生長在有水的葦塘里,蘆葦生長在沒有水的葦塘里。生長在水蕩外面的那片蘆葦則更野,更壯觀了。在風的吹蕩下荻花獵獵拂動,早晨的大霧彌散了,蘆葦蕩紅艷而哀怨。在一個秋天的日子里,老黃看見了三十多只大雁從蘆葦蕩里飛起。我們沒有看見大雁,在這個霜降的早上,大雁沒有從蘆葦叢里飛起。但現在它們確實安安靜靜地浮游在水面上,神秘,安寧,如同有一天,我醒來,發現它們已經起飛,從蕩上飛過,從荻花上飛過。它們飛走時我斷然無覺,它們會在什么樣的蘆葦叢里再現湖泊的舊模樣呢?

大荊細節——葉山村

有時候往往這樣,你不出去,會永遠錯過它們。它們是什么?它們是路上的“一個”,可能是一道風景,可能是一個村莊。催促著帶單反者走走的是太陽。多日下雨,今日放晴,可這晴朗不徹底。在城市里看天空,天灰蒙蒙的,陽光像被濾紙濾掉了一個模樣,悶得很。車到大荊鎮上就不一樣了。下午兩點多太陽最強烈;白露將至,盛夏卻沒有絲毫收斂,山也猛烈起來,郁郁蔥蔥的樹木將山頭包圍起來,露出不大的巖石,再飄過來幾朵浮云,景就好看起來。從仙溪、福溪、智仁等處來的多條溪流在大荊交匯,幾天大雨形成了寬闊的溪面。出大荊鎮,車沿仙溪方向行駛。在漢字里,地名總可以品出意味來,比如“仙溪”,它既是一條溪的名字,又是大荊山的一個鎮——仙溪鎮,它位于大荊另一條大溪甸嶺溪下游。一路上的村名值得琢磨:龍避岙、雞冠壟、卓嶼、北垟、南閣、前岙孔、橫坦、橫官路、砩頭村、龍西。山人取名喜歡與“龍”、“仙”挨上邊,暗示這里曾臥有一條龍(不妨將雁蕩山山脈稱作有韻味的龍),我們要去它的西邊。大荊的細節之一是它的方言大荊話。大荊話和我平時說的樂清話很不一樣,它屬于臺州地區方言,發音比樂清話柔軟,可能與大荊多條闊大的溪流有關。與我同行的馬敘兄會說大荊話,行車問路的時候,他搖下車窗用大荊話跟路人打招呼。我童年時候經常去白溪的姨媽家,姨媽家人說白溪話,雖然也可稱為大荊話,但與地道的大荊話又不一樣。白溪話和大荊話的差別大概只有白溪人和大荊人才可以區別開來。我又想,白溪在大荊的東邊,比鄰雁蕩山(現在白溪鎮改名為雁蕩鎮),它也有一條溪,有寬闊、潔白的卵石。兩種方言口音的細微區別與山、與溪有必然聯系。白溪的溪闊但沒有點滴水,而大荊的溪水多,最深的石門潭經常傳出淹死人的消息。溪水一淺一深影響著生活在那兒的人們,包括他們說話的方音。有兩條溪匯入仙溪,一條發源于永嘉縣的甸嶺溪,一條來自龍西鄉的砩頭溪。砩頭溪流經村莊,將村莊分成兩半。村人喜歡將房屋造在離溪很近的地方,留出一條寬不到四五米的道路。他們每天起來聽到溪流的水聲,黃昏時候喜歡端著飯碗在溪邊走來走去。如果開來一輛小車,村民會從屋里站出身子來,眼睛盯著車輛,直到它消失在遠方大路。幾個小孩站在溪邊石頭上準備往溪里跳水,我想到我的童年,我站在大橋上往河里跳。兩者間間隔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前我生活的大河還活著,三十年后它死于污染;三十年后砩頭溪活著,等待小孩來跳水。大荊的細節之二是掛在路邊曬的大荊粉干。粉干細而長,大荊炒粉干是有名的小吃:炒粉干時加上蝦干、牡蠣干、芹菜、煎雞蛋(他們喜歡在雞蛋里添加很多姜末)等,大荊炒粉干從東向西流行,到了樂清人柳市人的餐桌上。南閣到龍西一路上有許多粉干掛在太陽底下曬。它們剛從粉干作坊里出籠,需要曬上段時間才能變硬。一位婦人將粉干往竹竿上掛,選擇溪邊開闊的平坦處作為曬粉干的地方:有陽光,通風。到太陽落山,粉干才收起,一壟一壟秧苗樣地伏卷在路邊,等待第二天太陽出來。

山上面是葉山村吧?他們用更含糊的大荊話回答。我聽了似懂非懂,在他們的言語里,葉山——用大荊話說出來模糊不清的地名像謎一樣干擾著我。到底有沒有葉山這個村落?它在路的盡頭。路人的回答,我大約聽明白了。山上面有一個村,村到了,路就到盡頭了。汽車在狹窄盤旋的山路上行駛。山路有些地方僅容得下一輛車。山腳下的峽谷險峻起來,它的險峻與對面的山形成對比;這里的山是雁蕩山系在西邊的延伸。在海拔七百米的地方出現一個村莊,葉山村大概是樂清海拔最高的村了;村里生活著七八十戶人家,村口有一幢五層高的新樓正在建造。在樂清哪怕最窮鄉僻壤的村落,永遠有新房在建,新房子的結構材料與發達地區一模一樣。村里人在外面賺了大錢回家修房子,房子造得高大氣派他們臉上才有光。在葉山村依然建有基督堂,山高的地方靠近天堂。一位老人坐在屋檐底下,泥塑一般模樣,臉上沒有半點表情。他看我們來,看我們離去。一名村婦突然從家中跑出來,大聲而熱情地與我們打招呼。讓我們吃驚的是她說芙蓉話,因為我的同伴等待著她用大荊話交流,她卻說出一口芙蓉話來。她生活在葉山的漫長時間里難得有異鄉人來,異鄉人的來訪激起了她說話的愿望;或許她年輕時從芙蓉嫁到葉山,落戶葉山后只能用大荊話與丈夫孩子交流了,她多年使用的芙蓉話都沉默了。她以為我們從外面來,便拋棄了村里說的大荊話,改用過去熟悉的芙蓉話來搭訕。婦人熱情過分高漲,我們哼哼地應著。有三個小孩跑向我們,其中一個小男孩一溜煙地跑出去,又跑回來;葉山村的村路很短,小男孩闊達闊達的跑步聲引起了另外兩個女孩的注意;他們跑向了我們。一位老人挑著擔子從后面的山上下來;比起枯坐在屋檐下的老人,挑擔的老人身體棒了許多。在葉山村我們看見的就這么幾位老人與小孩,除了幾座破得快要倒掉的舊房外,它與平原上的其他村落沒什么區別了。在葉山村的村民眼里,外面的城市是一個模樣,他們的新房向著城市發展。在葉山村外生活的人看來,葉山村是另一副模樣:它在高山,與世隔絕,人們初次抵達的時候是一副模樣,當他們離去的時候,葉山村又是一副模樣;我用一個名字注釋過葉山,也許我經歷過的村都只是葉山了。

春天來到了赤巖坑村

我又上車了,又是獨自一人。我打開了汽車音響,好壓住點外面道路上透過來的車流聲。太陽把車廂烤得燥熱,路面明晃晃的,既吵又骯臟不堪;往前駛的汽車不斷地將尾氣掀起來,我只好搖上窗玻璃。雨連續下了兩個多月,氣溫低得要命,讓人難以相信春天來了。昨日春分,今天晴天出太陽,天空難得的藍,路邊油菜花開了。大多數農作物在塑料棚里保暖過冬,這么一個艷陽天也該給它們掀開那一層膜了。汽車里播放《女武神》,低沉厚重的大提琴組曲和連續昂揚向上的銅管樂,獵人洪丁提刀尋找西格蒙德。一輛奧迪汽車搖晃著從我前面撇過去,后車窗上堆滿了布娃娃和各種家庭勞什子。我推斷開車人的性別,看著他后面的勞什子感到異常難受。一輛淡綠色的出租車趕集似地擦過去,在奧迪車前面大約幾十公分的距離突然加速,車屁股騰起青煙。這一切好似都與突然駕到的太陽有關。我想從旁邊的一條窄道上過去,一輛電瓶車擋了道,我只好放棄。我無法在《女武神》和春天里選擇一個,索性關掉了音響。我從油門上提起腳,汽車以每小時十公里的速度自行前進。我不需要趕時間,我的時間在路上。我停下來,在路邊歇了歇。我邁進一家沉寂的大院。房子有上百年歷史了,一式五間大上間,大戶人家居住,旁邊各有廂間;平整的石頭鋪成庭院,庭院沒有門,可能原先有而后來拆掉了,所以我毫不費力就站在了庭院里。在廂間的屋檐下坐著一位老人,我舉起了相機又放下,我想應該向這位老人家打個招呼再拍照。我隨便問了句:“阿婆,這座房子有年月了吧?”我以為她耳背,或者根本答不上來,想不到剛剛泥塑一樣坐著的老人異常靈光地站了起來,響亮地回答了我:一百多年了。她的舉動有點超乎我的想象力,所以感到吃驚的是我,并且她站起來后向我走來。我又問了一句:村子里還有別的老房子嗎?按我的推斷,這是我見到的第一座老房子,村里應該還是有的。她又響亮地回答:有,你看一座三層樓,樓邊彎過去,里面都是(老屋)。老人說的沒錯,赤巖坑村的確有許多老房子,大多數建于1949年后;比起新農村,這些算是老房子了,但沒有一座老房子比得上她的陳舊、她的好看。一條巷子里一陣尖銳的雞叫,一只老母雞急切切地往矮墻上飛;攆它的一位老婦人,同樣矮胖胖,同樣穿黑藍衣老人服,不過更年輕些。這個場景使我聯想起幾十年前曾經生活過的農村,恍惚間回到了孩童時代。我走進另一座相對來說保存得較好的老屋,屋檐下也有一位老人,他的老伴端著一個大臉盆在洗衣服。屋檐下的老人剛好坐在西下的陽光里,他的臉一半在陰影中,一半有陽光,非常美妙。我舉起相機。旁邊的老伴開口了:老了,有什么好拍的。老頭則不語。我說,拍拍老屋,挺好的。那位老伴說,(窮)苦都苦死了。我不知道他們在赤巖坑村里生活多少年了,兒孫離開了他們,是否知道他們生活如此之苦?老人與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是對窮苦有切膚感受的;當她向一位陌生人這樣訴苦,她的悲苦也只有她一人知道,連坐在陽光和陰影里的老頭也無法體會。我給他拍完照,老頭坐在靠椅上系起了散落到腰間的褲帶。我剛才進村的時候,在村口大楓葉樹下坐著一幫人,他們正在看一位牙醫給人鑲牙。牙醫拿出大大小小十幾副牙床擺放在小攤子上,肉粉色的牙床使得周圍的空氣格外清新。我看見真人牙齒一般的東西,看見圍著牙醫看的村民,納悶為什么他們全都不說話。我好像看見了一幅從墻壁上剝落多年的畫又在他們身上活過來。

他們的到來加重了埭頭村的一無所有

面對手里拿著照相機的我,婦女連聲問道:“你是從政府來的嗎?你拍它們什么?”她露出發黃的牙齒,顯示出警惕和不友好。我笑答:“我不是從政府來的,是來玩的,我拍老屋也是為了玩玩的。”我沒有穿政府模樣的衣服,他們則一定把手拿相機的我當成從縣里來的干部了,因為我和村子里的村民很不一樣,和過路人也不一樣。他們看見我舉起相機東拍西拍,就紛紛探過頭來朝我看,不約而同地放慢了手中做的活兒。我的相機成為一個明顯的符號了,他們把我設想成“政府來的人”,專程到村里拍照取證,為了今后的拆遷。他們肯定這么想了。這個叫茅平的自然村引起了我的注意。原本我沒打算來這里的,只是看到了路牌“茅平自然村”,時間又還早,午后的陽光盛大得很,便停下車來。茅平村是個路邊村,村邊有條溪流,伏在山腳下。靠山面溪是茅平村人生活所有的本錢。一條黑狗蜷伏在路邊睡覺。它看見了我,了無興趣地抬了抬眼皮,打了個哈欠繼續睡。我從十幾米長的一條小路進去見一戶大戶人家,門窗緊閉,兩個村民在隔壁的一家屋外劈柴禾。一個村民對我說:“某某,你上午不是來過了嗎?”他連問了兩次,后來我聽懂了,他把我當成了上午來村子里拍電視的人。我說:“我不是某某。我也不是電視臺里的,你沒看見我是拍照的嗎?”這說明茅平村常有縣里的人來光臨。我跟他們答話的時候,手里相機并不停。我對著一座青磚式的二層樓拍照,其實它沒有什么特殊的建筑樣式,只是適才的陽光將屋檐投放在了窗戶上,描摹出一道陰影;我著迷于這些青磚和陰影,對水泥地上的樹影有強烈的興趣。

埭頭村我多次路過,它在淡下(淡溪—下埭頭)線上,位于樂清和永嘉交界處的山溝溝里。從淡溪鄉翻越好幾座山,可以到達永嘉的大楠溪(古廟),永嘉人穿越山區可見大海。對內陸永嘉來說,樂清是他們向東到達大海的必經之地,而我常常翻越山嶺去西面的楠溪江。埭頭村被溪流劈成兩半,上埭頭村和下埭頭村距離不過一里路,一個在溪之南,一個在溪之北。溪流的流動和走向決定著埭頭村莊的命運。在淡溪水庫建造前的五十年代,夏天一日暴雨引發一場山洪。洪水從山里沖出來,平時只有小魚兒游動的溪底突然間排江倒海,站在溪頭來不及躲避的村民會被山洪卷走。我先到達下埭頭村。村口圍坐著一幫人,他們像是剛剛吃過中飯,桌子上擺著碗筷,他們熱烈地討論著,有人爭辯得紅了脖子。他們說虹橋方言,他們的話音帶有明顯的山區人口音,說話含糊不清。這桌人可能在討論村里的大事,或者為誰家做喜事,他們說話的語氣和聲音反映出村民的脾氣來。我在下埭頭村停留了二十多分鐘,從從容容地拍照,沒有人來干涉我,頂多有人問我拍它做什么。我照樣客客氣氣地回答我拍著玩的,他們就更加客氣了,甚至主動指給我看誰家的屋子更有年代。我和一位六十多歲的村民迎面撞上。他剛好處在光里,我朝他舉起了相機,他笑了笑,對我的舉動不感覺驚訝。到了上埭頭村氣氛就完全不對了。一個老人站在村口,他的一條胳膊消失在藍色的骯臟的外褂里。他看著我停車,抿嘴笑了。他一張嘴,一條白色的口水流了下來,他也不去擦。他是個瘸子,一個白癡。另一個坐在橋頭的老人仰著臉,兩顆眼球一動不動,是個瞎子。我在上埭頭村先碰到了瘸子和瞎子,一位稍微靈光一點的老婦人抱著一個小嬰兒給他擦鼻涕。他們都盯著我看,一定是我手里的相機讓他們吃驚并保持警惕的。我在一面高大的石頭墻下轉了轉,一株盛開的廣玉蘭,一株粉紅的桃花,春天該有的花木這里都有了。我推測上埭頭村比下埭頭村貧窮,這個村里只留下羸弱的村民:瘸子、瞎子、老人、小孩,而且村子的規模及房屋布局遠不如下埭頭村。下埭頭人開始走向富裕,上埭頭卻走向詩意:它坐落在溪流對岸,比之下埭頭擁有更加秀麗的風景;站在村子外面仰頭便可見一座奇妙的山峰,像從地里露出半個頭的春筍,使得村落有了別樣的靈氣。沿溪流而筑的幾座老屋雖破敗不堪,有了溪邊一株巨大的樹木整個村子又活了過來。午后五點的太陽恰好從山谷里照出來,照在溪邊大樹上,使剛剛萌發新芽的樹通體發亮。這株樹經過寒冬的煎熬在春天里吐出新枝;長達兩個多月的雨季和一個星期的陽光普照,掉光了葉子的樹木重新發出了嫩芽,而這瞬間的變化落在了我眼里。這時,從對岸下來兩頭黃牛,前面走著一位放牛的老人。老人滿頭銀發,肩上扛著好幾十斤的毛竹,步履很矯健。他們走過溪底,他們的到來加重了埭頭村的一無所有:除了兩頭黃牛、一個扛毛竹的老人和半截干涸的溪。

農村生活

楠溪江上游的嶼北村對應著一個死去的舊農村。

——題記

站在溪岸上遠遠望去,嶼北村就像一個未被驚擾的夢境:大溪地寬百米,有水有草,鴨子在水里嬉游,黑水牛悠閑地吃著草,幾所屋舍將人字形黑瓦掩映在高大的樹木下。夏日炎炎,這樹這綠草透出絲絲清涼。丈把高的寨墻長滿了草,當中有一個缺口,是村民貪圖行走方便給故意弄塌的。牛羊從村里出來就沿著這個缺口直接走到溪地里吃草。一座新鋪的石板橋架在溪流上,我與農村生活的頭次遭遇就發生在橋上。一頭黃牛從山邊走來,準備過橋;當它看見我,看見有人手里拿著相機(在它眼里說不定是個異物)時警惕地回過頭來;它身后跟著一頭馱東西的騾子,騾子后面一個農民扛著鏵犁在走。黃牛上了橋面,停住了,回過頭來看看同伴,看看主人,意思是詢問,我要不要繼續走。因為它前面有人,還有個異物對著它呢。當然,人比動物容易溝通多了。后面的老農看見有人舉著相機拍照,舉了舉手里的一根竹鞭,意思說,走啊!那牛邁開大步嘡嘡嘡地從橋面上走下來。這可嚇壞了我女兒。她尖叫了一聲。女兒向來怕狗,她不識這動物,她可能在課本、電視里見過牛,但與龐然大物面對面是頭一遭。她倏地躲到我身后,緊張地拉著我。我安慰她說,這是黃牛,不是狗狗。黃牛、騾子一前一后過了橋。在農村里,這是兩樣很有用的牲畜,牛耕田,騾子馱重物。盡管都是牲畜,待遇卻不一樣。黃牛悠閑得多了;騾子得替主人馱重物,它低著腦袋,目光呆滯。老農肩上背著一個犁鏵,他剛剛犁完了田回來;這犁鏵使得時間慢下來,變得靜謐。在嶼北村,所有的東西與鐵犁鏵一樣緩慢和沉滯。我經過的幾戶人家,總有老婦人坐在門后;她們如果不在吃東西(我到的時候接近中午),就是手里端著一個臟兮兮的水瓢準備起來走到鍋灶邊上去,或者坐在一張躺椅上,眼神呆滯地望著路面,其實她也未必注意到有人來。她們這樣從早一直坐到黃昏,我經過時她們從不轉一下眼珠子。老年男人赤裸著上身,耷拉著一身無用的肉,從一扇門走向另一扇門。為了爭取他們同意拍照,我會與他們搭訕。他們看見我都非常高興,很有耐心地指點我拍哪些老屋。有時候,我大著膽子,不經他們同意就從一個院子竄到另一個院子。在農村每戶人家的門都是通的,沒有人阻攔一個客人,哪怕他是一個陌生人;完全沒有必要提防誰。我從小生活在農村,對這一點非常了解。我來嶼北村,從這家閑逛到那家,就像多年前我在一個叫下瀆的小村子里。我的身后跟著女兒和妻子,她們自小在城里長大,不熟悉也不習慣農村生活。屋檐下疊著柴火,有些要碰到屋頂了。柴火從冬天就拾掇好捆綁著疊在一起,他們并不去燒,家里有煤氣灶,但他們還要備好一冬的柴火。高到屋檐的柴火顯示出農民富足的模樣,這跟家里備個年貨差不多。過了漫長的雨季,如果還沒有燒掉柴火,就要搬它們出來,在太陽底下曬。院子里,你看見的不僅有柴火,還有鋤頭、畚箕、谷耙、鵝兜、噴霧器、嗶嘰袋、紙板箱、竹椅、曬在衣服架上的干帶豆。一個寬口籮放在墻頭,里面除了幾條干巴巴的藤草外什么東西也沒有,可是他們還要曬下去,院子里的空間是他們家里空間的延伸,——時間緩慢下來,在農村,你做這么多的農事,你與一輩子也做不完的活兒打交道。七老八十的人顫顫巍巍地扛著農具在勞作,他們把自己勞作進農具里,勞作進寬寬的庭院里,往復循環,然后松弛他們的筋骨。屋檐下躺著兩只貓,一只閉著眼睛把腦袋擱在冰涼的石地上,另一只在走來走去;除了貓我看不見主人。大院里鋪開篾席曬著谷,沒有人看管。女兒就問我,為什么沒有人看管?難道不怕偷嗎?我說,在農村里沒有人偷。如果有,也就幾只麻雀吧。那會兒我們沒看見麻雀下來偷吃谷粒,我感到微微失望。過去,我住的院子里,經常有麻雀飛下來吃谷。我們準備了捕捉它們的一個竹罩,罩子下面支一根小木棍,拉長了繩子,人遠遠地躲到屋檐下,等麻雀挨近竹罩時,便拉動手里的繩子。從沒有罩住過麻雀過,這樣的游戲小孩卻常玩不厭。幾只大肥豬養在豬圈里,它們非常慵懶地躺在臟臭的水泥地上,與糞便作伴。一只大肥豬躺下來,身上掛著四個滾滾的乳頭。我朝它扔了一塊小石頭,誰知這家伙居然哼哼起來,拿鼻子拱著地面嗅了嗅,發出要吃東西的聲音。它的聲音引得其他幾只豬站起來要吃東西。它們實在餓壞了,連石頭都吃!我從路邊摘了一大片絲瓜葉片拋過去,大肥豬三下五除二吃完了;女兒也連連摘下葉子送給它們吃。豬圈里發出難聞的臭味,還有什么抵得上喂豬的樂趣呢?一個男人在昏暗的羊圈里服侍著公羊和母羊,羊們沉默著。

嶼北村的墻頭上用紅色油漆寫著大字“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另一堵墻上寫著“實施初級衛生保健……毛主席萬歲,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它們高過寨墻,高過第一層屋檐,對應著滿院子的荒草。過去了四十多年沒有人擦掉,油漆依然保鮮,成為舊農村的一個標識,時間停滯。一條被村民稱為中心街的路上有一個“售票口”,它的功能已廢棄。推測村民曾想學麗水街蒼坡等古村,而嶼北村太偏僻了,旅游業發展不起來只好停歇,這反而保護了村子。我們沿著一個池塘來到村外,村外是開闊的農田,一條水渠沿著田路汩汩流動。農田外有幾戶人家,房子多用水泥磚瓦建成;與村里不一樣,他們等不了嶼北的慢時間。

十歲時,我離開農村到縣城讀書,來農村的次數便一年比一年少。在清明、過年等幾個重大節日來時,每次來,感覺它再不是我以前生活的村子了。父親在縣城里購置了房子后,村里的老房子讓給了叔叔。未幾年,叔叔搬出了院子,住到馬路邊的新屋里,早年居住的三退屋便租給了外地人。三退屋當中最大的一間稱為上間,上間供奉著先祖的一個龕盒。每逢過年吃年夜飯的時候,家人先在上間擺一桌給先祖們吃,屋檐下點上三官燈,這個儀式一直保持到現在。下瀆,這個建于清朝道光年間的村子連名字也改掉了,叫成了柳南村(它依附在柳市下面),我的故鄉丟失了名字。我在嶼北村看見的是從前下瀆村里的日常生活,我的女兒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她只是一個觀光客。對我來說,農村真實地消失、真實地死去。農村已死。農村的死,從家門口那條受污染的大沿河開始;接著是農田,田里開辦了村工廠;接著是山,山腳下拋棄著白色污染物;整座山成為村里的墓地,現在沒人去山上玩了,除了出喪外。在河埠頭有一株百年榕樹,是曾祖父手里栽下的,我每次來三退屋總要到河埠頭看看它。原先大榕樹的根須一直伸到河里,現在河的一部分被水泥填埋掉了,榕樹只能在水門汀里掙扎,但它畢竟活著——在它快腐朽掉的樹杈上我看見了多年以前我爬到樹上在上面躺下的身影;這浴血又新奇的時間,從河面穿越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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