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傳與公傳：一九七三（二）

眼中的熱淚已經不多

沒有紀錄片的年月，人們把發生的事情寫進書里，留給后世閱讀。如果后世的人讀了，再把人類歷史與他的個人經歷聯系起來，把那些相距遙遠的事情互相拉近，就產生了更多的知識，足夠他們享用的啦。

比如我夢里遇到的事。我被判處死刑后，行刑者只能打出一顆子彈，不被擊中要害的話我可以活下來。這看起來是一個不靠譜的夢境，離現實遠著呢，但實際上仍然與人類的歷史也就是與人類曾經有過的現實密切相關。

在《寬容》那本書里，房龍寫到蘇格拉底被判死刑之后，法庭給了他30天的緩刑期。在整整一個月里，這位老者安詳地待在地窖里，思索著怎樣改進自己的哲學體系。盡管有多次逃生的機會，但他拒絕了。那時候古希臘有民主制度，未必真想處死那些褻瀆神祇的哲學家，但還是會在決策層面上，聽從教會與大眾的想法。那時候，一些哲學家逃了出去，逃到偏遠城市，并沒有人追殺他們、一定要他們死亡。

如果很早就知道這些，我還會夢見我的死亡并且感到迷惘嗎？

如果很早就知道這些，一個時常夢見死亡的男孩子，會不會成為一個哲學家？

唯一的問題在于，我接觸不到真正的哲學，不知道它是什么東西。在我小學和中學的記憶里，只記得兩三個教師的名字，而印象最深的是高音喇叭里的兩句話：一句是“為革命保護視力，現在開始做眼保健操”，一句是“為革命鍛煉身體，現在開始做廣播體操”。那兩種廣播操設計得如同宗教儀式，如同牽線木偶的操縱線。即使加上一句“為革命學習哲學”的話，學到的也不過是革命的宣傳品，是文字里的宗教儀式和木偶的操縱線。

1973年的前幾個月，中國可能只有一個懂得哲學的人，或者是曾經懂得哲學的人。

他叫張東蓀，死于這年5月，當時八十七歲。按理說那個年齡死去也算高壽，但他不是病死在醫院，而是病死于監獄。

六十三歲那年，即1949年，他做了一件重大的事情，給國民帶來了福祉。那時中國還叫中華民國，北京還叫北平。中國人民解放軍與中國國民革命軍的內戰，是人類有史以來幾乎最殘酷的內戰。據說有九十萬大軍包圍了北平，而北平城內有二十五萬軍隊和二百萬平民，子彈比糧食更多。接下來的事情，可能與不久前圍困長春戰爭的一樣，大量的軍人和半數以上的百姓死亡，千年古都也會毀于戰火。那年1月，與兩黨關系都不錯的燕京大學教授張東蓀出面調解，北平的守軍遂向圍兵投誠。

那一年，他還做了一件重大的事情，給個人帶來了災禍。新政權建立時，他是新政權的中央政府委員，參與投票選出最高領導者。此前張東蓀曾去解放區拜訪毛澤東，一番長談后覺得這位革命領袖專制，就沒投他的票，結果那是幾百張選票中唯一的一張反對票，很容易就查出來是張東蓀所為。于是，剛剛還是北平和平解放功臣的著名愛國人士，忽然間身份變了，成了叛國者。從那時起到1968年，他的人在牢獄之外，心在牢獄之中。

他是1968年被抓進監獄的，好像之前沒有審判。1971年美國和中國關系正常化時，他正關在監獄里，自己說了一聲“還是我對了”，可見他在新政權建立初期，確實有想讓中美兩國關系修好的言論和行為。但監獄不會因為他對了就放他出來，還是讓他繼續留在那兒，直至死去。

據了解他的人回憶，張東蓀這一輩子最看重兩件事，熱愛民族和反對專制。日本人侵略中國，抓他進了監獄。他四次絕食，還曾與日本看守廝打，最后被放了出來。有專制傾向的蔣介石厚待他，請他做官，被他拒絕了，蔣介石氣得踢了桌子下的愛犬一腳。這兩點是張東蓀的底線，他不肯降到更低了。

自從有了中國文化人，千百年來，他們最艱難的日子是身逢亂世時，做不了完美無缺的、道德良心上的知識分子。我說他們是真正的知識分子，在惡劣的生存環境里，他們的數量少于大熊貓。

但是笨拙的大熊貓，在曾經的任何惡劣條件下都沒有滅絕。中國的知識分子是它們的同類，無論怎樣，不會少到一個沒有。

我在吃力地思索一件事情：為什么張東蓀在監獄外到1968年，才把他抓進監獄？新政權在使用、改造、控制知識分子方面有了什么變化，由一直自信轉為不再自信了嗎？除此之外有沒有別的更好一些的解釋？

專制主義的傳承在繼續，知識分子的傳承也在繼續。要在1973年里找一個完整的范例，恐怕我只能說張東蓀一家人了。

他有三個兒子，已經死去兩個，剩下一個在監獄里瘋了。

死去的一個叫張宗燧，著名物理學家，曾在劍橋大學開課，還曾被譽為與愛因斯坦齊名。他與父親一樣，喜歡說出自己的判斷。比如毛澤東說“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他說：“工人階級不能領導科學研究。”毛澤東說“美帝國主義是紙老虎”，他不同意，說美國的科學非常厲害。遭到同事批駁后，他還辯解：“如果非要說美帝是紙老虎，那也是厚紙做的。”到了1969年底，他不堪政治運動的凌辱，服安眠藥自殺，終年54歲。

另一個叫張宗颎，精通英語。他由于早婚，考上庚款卻沒能出國留學。他的問題是所謂電臺問題。文化大革命期間革命群眾逼他交出電臺，其實那只是一臺收音機，并且不是他的，是一個親戚用來收聽新華社廣播的，而且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怕日本人查出早已毀掉了。張宗颎交不出電臺，與妻子雙雙自殺，時年46歲。

活著的兒子叫張宗炳，美國康奈爾大學博士，北京大學教授。1968年他與父親同一天被捕，關進同一座秘密監獄，但他們之間互相不知道信息，更不能見面。1973年父親去世，兩年后他被放了出來。那時，他已被逼瘋了。發病的時候，他交替裝成兩個人：一會兒是審判員，表情兇狠；一會兒是犯人，神態可憐。那時他的天真善良已變成滿心疑慮，只相信自己母親一人，其余的人誰也不相信。

那一年，張東蓀的兩個孫子也全都關在監獄。其中一個在北京，1963年時是北京師范學院學生。他與幾個中學同學結社寫詩和議論政治，被公安部門發現后送往勞改農場；三年期滿后他被加重處理，在勞改農場一共待了16年。另一個孫子在天津，因“企圖給父母報仇”等“反革命罪行”，被判刑15年。

就這樣，張東蓀自己被關死在監獄中；張家的三個兒子，兩個自殺，一個長期關押后精神失常；他的兩個孫子被長期監禁。

對于中國文化來說，張東蓀最大的貢獻是把他的子孫養育成有著道德良心的知識分子。

當然，張東蓀其他方面的貢獻，也不能說不重要。

1949年以后，他的哲學思想像一棵樹，突然倒下來死了；但在此之前，那棵樹是活著的，并且粗壯茂盛，枝葉紛披。

畢業于日本帝國大學哲學系的張東蓀，辛亥革命前回國，五四運動前辦報紙、寫政論，名聲顯赫。深刻影響了他的，是盧梭二百多年前的《社會契約論》。當時報刊的主流是猛烈挑戰固有的舊傳統、舊道德、舊思想、舊規范、舊文藝，以為打破了它們，新的世界就會建立起來；而張東蓀編輯的《學燈》副刊致力于輸入新道德、新思想、新文藝，認為有了新的，舊的自然會消亡，這是新陳代謝的道理。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他在大學講壇和報刊上介紹西方哲學，努力建構自己的哲學體系。

二十世紀的前幾十年，張東蓀是翻譯、研究、介紹西方哲學最多的人。難得的是，他的介紹經過了個人的深入研究，并且注重西方哲學的最新發展。他還撰寫了有關西方哲學的《道德哲學》、《近代西洋哲學史綱要》以及融會中西哲學的《從西洋哲學史觀點看老莊》等專著。有人認為，張東蓀的寫作連接了中國哲學的智慧精神和西方哲學的理性精神，復歸了完整意義的“科學”概念、全面的“理性”精神、完整的“知識”內涵和人類生命的完整表現形式。

那時候，他的著作《認識論》已有了英譯本，他的理論甚至被其他國家的哲學家引用。這樣看來，他有兩個積極的意義，一是將西方哲學引進中國，二是讓中國哲學走出國門。

張東蓀說：“人人都有獨立自尊的人格，對于任何事情都可有自己的判斷，不可欺蒙，亦不可壓迫。”

他還說：“文化的自由主義是人類文化發展中學術思想的生命線。中國今后要吸收西方文化，進一步要對全世界文化有所貢獻，更不能不特別注重這個自由。”

在同時代人眼里，他是“徹頭徹尾的自由主義者”，喜歡獨來獨往、特立獨行，不愿受任何約束。他所倡導的自由主義和胡適并不一致，強化了獨立知識分子不愿為黨派左右的立場。事實上他也批評過胡適與政黨和政治的關系太近。另一個事實是，1919年時他就研究了社會主義學說，而陳獨秀拉他加入籌建共產黨的活動，他還是拒絕了。

在二十世紀，一位中國知識分子抱著“君子不黨”、“獨善其身”的立場，可能只會得到張東蓀那樣的結果：袁世凱時代通緝他，蔣介石時代也通緝他；毛澤東時代先是剝奪了他大學授課和著書立說的權利，后來抓他進了監獄。

張東蓀認為，活著本身只是一個純粹的事實，并無價值可言。活著的價值不在于活著本身，也不在于生命的長短，他說：“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就如在宇宙的無邊黑暗里，點燃了一盞油燈；我們活著，就是用這燈火去照亮塵世的黑暗。我們照亮的范圍越大，我們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就越大；我們照亮的范圍越小，我們生命的意義和價值也越小。”

他六十多歲時，學術活動被迫停止，作為哲學家的生命已經完結。后來他寫了一首詩，其中一句是“人間熱淚已無多”。我知道那種感慨的感覺：一位老年人眼睛干澀，又沒有熱淚來滋潤，那真是讓人難受的事情。

事物都有奇怪的聯系

秋天和春天一樣短暫，在中國北方生活的人都知道。如果你碰巧生活在長甸鋪工人區，除了知道秋天短暫之外，還要知道度過漫長寒冷冬季的辦法。

報紙上愛說一個詞：洗禮。那本來是宗教上使用的詞匯，離我們遠著呢，但經過一場文化大革命，政治運動取締了宗教，政治自身變得與宗教越來越相似了。報紙上愛說的話就是，“經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洗禮”，然后各方面都變得如何如何好。

冬季取暖也變得好了。鄰居們差不多都自己安裝了“土暖氣”，每天燒炕和做飯時順便就能取暖，還不會讓屋子里面煤煙辣眼、煤粉飛揚。安裝土暖氣需要一些暖氣片，需要較多的鐵管子、零配件和工具，誰家都買不起也都不用買；工廠里有那些東西，拿回來就是了。“經過文化大革命的洗禮”，工人們拿工廠的東西變得理所當然，再也用不著臉紅害羞。

來我們家幫助安裝土暖氣的人，是我二哥的朋友。他三十多歲，個頭不高，很瘦，膚色較黑，臉上凹點不少。我二哥告訴我，他是鞍鋼工人，叫李本茂。二哥讓我管他叫李大哥。

事情就是這樣奇妙地聯系著：沒有文化大革命，我家不可能安裝土暖氣；如果我家不安裝土暖氣，我不可能認識李大哥。

這是1973年的事情。

接下來的聯系可能是：如果我不認識他，就不會寫下這樣的回憶文字。如果沒有我的回憶，已經死去的李大哥，早已被人遺忘。

我還要再說幾句土暖氣，再離開它帶來的溫暖，講述我與李大哥的事情。

李大哥安裝的土暖氣很好用，幫我家度過了冬天的寒冷日子。春天真正到來之后他又來了，蹲在地上忙活了一會兒，拆開取暖爐子與熱水管道的連接點，他說等冬天來時再把它接上。在這間隔的幾個月里，我與他見過很多次面，知道他并不是水暖工，本行的工種是氣焊，但是他心靈手巧，干啥都行。

他的家在鞍山西郊，離市區二十多公里；倘坐上開往郊外的公共汽車，一站一站慢慢開，也要一個多小時呢。我從那輛搖搖晃晃的車上跳下來，暈暈乎乎地走到村口，在第二棵大柳樹旁邊，看見了李大哥蓋房子的場地。他們一家人都在已經墊好的地基旁邊，其中有他和他的老母親、媳婦和兒女。看起來他的女兒最小，三四歲的樣子。

那時候我從中學出來沒有工作，正在跟宋仁棠老師學水粉畫。李大哥是宋老師的同鄉，他們的老家都在幾百公里外，一個叫“復”的地方。那里民風淳樸，人們心腸很熱，直來直去，老實誠懇，互相間像是親戚一般。上個星期五，李大哥去宋老師那里說了要蓋房子的事。宋老師就對我說，他缺人手，你去幫李本茂蓋房子吧。

在鄉下蓋房子的那幾天，我發現我身體的強健程度比想象中要好多了。那個有三間屋子的鄉間農舍的建造中所需要的挖土、和泥的活兒，我一個人就包下來了。與城里不同，鄉下蓋房子很少用砂子水泥；墻體的磚與磚之間，以及屋頂的青瓦下面，用的都是從大地挖出的土。那土不用花錢去買，并且數量充足。

按陰歷算，正是端午節前后。柳絮已經飛過了，草莓在開花結果；空氣不冷不熱的，雨季還沒有到來。柳樹下的池塘里，鴨子和鵝游來游去，呱呱嘎嘎，讓人心里舒服。這些都使我看來瘦弱的身體忽然爆發出強勁力量。當然還有一個并非不重要的原因：貧困年月里，不管在鄉下還是城里，不管是誰家蓋房子，都是飯菜做得最好的時候；每頓都能吃到雞蛋、肉、饅頭和干飯。李家大娘和李家嫂子總是勸我多吃一些，我也總是拍拍肚子：吃得夠多了。

許多年后，我仍然為那件事情驕傲：你看，我十八九歲時，一個人又挖土又和泥，蓋三間屋子都夠用啦。

實際上，我第一次和泥，就找到了竅門：把土堆攤平，讓中間凹陷，再把幾桶水慢慢倒進去，不用管它，水就會均勻地滲入土中。二十分鐘后那水與土就變得熟悉親切，再用稻田里常用的圈鎬，也就是中間有個大圓洞的那種鐵鎬往返推拉幾次就可以了。

還有一個竅門是李大哥告訴我的：泥里需要摻入稻草增加拉力時，先把稻草泡濕，再撒在泥的表面，等到需要把泥運走之前，翻動一兩下就可以了。如果不動腦筋，只使用蠻力，再壯實的漢子也會累趴下。

但我知道，李大哥的竅門盡管很多，有時也不管用，解決不了更難的問題。在這種時候，就需要碰運氣，碰特別好的運氣。

一個讓他碰來碰去、最終碰上好運氣、讓全世界都很驚訝的事情，是他用氣焊槍切割混凝土。

混凝土是水泥與砂石加水的混合凝聚物，其中水泥是最主要的，所以人們把近代城市叫做水泥森林；因為樓房有了混凝土以后越長越高，看不見止境，遮蔽了日月星光，讓人感到渺小和迷茫。

這混凝土一旦凝固以后，再想改變它就難了。比如說，你需要在墻或地面上掏一個圓洞或方洞，你用榔頭和釬子鑿啊鑿啊，累得滿頭大汗，被粉塵嗆得不能呼吸，這時候就恨不得像我的李大哥那樣，想到用氣焊槍來切割它。

氣焊槍能切割堅硬的鋼鐵，如果能用它切割混凝土，那就方便多了。在李本茂想到這一點之前，這世界上也有人想過，他們或者在英國德國法國，或者在隨便哪個國家，但沒有辦法來對付混凝土接觸氣焊高溫時的爆炸。甚至每一本氣焊培訓書上都寫著，在使用氣焊槍時，要在水泥地面鋪上鐵板，避免水泥中的氣體在高溫瞬間爆裂，飛出碎末崩傷臉部。

用氣焊槍切割混凝土，怎樣對付它的爆裂，關于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他們做過各種試驗。

李本茂的許多土辦法，他們可能沒有試驗過，如果試驗了也會失敗。李家大嫂告訴我，你李大哥拿氣焊槍割水泥做實驗，凡是能往水泥地上抹的東西，差不多都用到了。大米小米的米湯，高粱米的米湯，綠豆湯黃豆湯黑豆湯，醬油和鄉下的大醬，鋼筆水墨水草木灰熬成的水，雞糞牛糞還有你想象不到的東西，一遍遍抹在水泥地上做試驗。你李大哥原來臉色就黑，這些東西崩到臉上就更黑了。

她說到這里就停住了，沒有告訴我，李大哥臉上的坑坑洼洼，是小時候患天花病落下的，還是水泥渣子弄出來的。我猜想這二者之間有聯系，如果原本是白凈光潔的一張臉，他能舍得做那么多試驗？也許李大哥的情況與我知道的一件事情有聯系。有的人臉上留著天花的痕跡，從小就受別的孩子嘲諷，他的神經被無數次刺激之后，激發了雄心和意志力，非要有超出他人的成績不可。

說到此處想起了尼采，提倡超人的尼采。他在著作中寫道：“你停下來，面如土色。你注定要在寒冬中迷失方向，如同那直上的炊煙，在不停地尋找更加寒冷的空間。”

就在李本茂快要迷失方向時，幸運來臨了。畫家宋仁棠大哥告訴他，在沖洗照片時，有一種用來顯影的海波藥水；如果不小心濺到地上，那水泥地面會被腐蝕成粉末。李本茂把海波液體抹在混凝土表面，再用氣焊切割，這一次沒有爆裂。他成功了。

接下來的麻煩就不多了。還有個問題也是畫家幫他解決的。宋仁棠去炮兵陣地拍攝照片時，偶然知道了一件事情：炮筒里面刻著的螺旋線，可以增加炮彈的速度。這件事情告訴李本茂之后，他在氣焊槍的噴嘴里也刻上螺旋線，使火焰噴出來的速度加快、風力加強，恰好能把切割混凝土時出現的粉末吹走，免去了切割時必須經常停下來清理坑洞中粉末的麻煩。

沒過多久，他又發明了用氣焊槍粘接混凝土的新技術。一把氣焊槍，開始在混凝土建筑上隨意切割和焊接。世界上一直沒有解決的技術難題，被叫作李本茂的中國普通工人解決了。

他在某一個時間段內成了中國和世界名人，并且在鞍山市內有了自己的寬敞住宅。

過了那個時間段，中國和世界都忘記了他。

這里有兩個原因：一是他在1993年去世，那年他五十二歲；二是后來科技發展了，切割水泥有了激光切割與其他新方法，不再用氣焊槍。

他去世的時間我不知道，那時候我與他的聯系已經不多。聽我在新聞界的朋友說，李本茂的事業差不多在頂峰狀態時，他的孩子結婚，賓客眾多，場面很大。李本茂極其興奮，每桌都去敬了一杯酒，共敬了幾十杯酒。據說那些酒擊潰了他心腦血管的防線，與他不久后的死去有很大關系。

領工資時的感覺真好

十八歲時，我領到了第一份工資。

從工人休息的大棚子出來，轉身東走一百米，門框上釘著一塊白色油漆木牌，上面寫著紅字：財會辦公室。

深綠色的門開著，二三十人排隊領工資，隊伍從屋里排到外面老楊樹下。那老楊樹體型巨大，枝葉紛披，遮擋著我們，不被太陽照見。沒有那棵樹，我們會被七月火辣的陽光曬昏。

一眼望去，排在前面的十多個是正式工人，年歲有大有小；排在后面的是像我這樣的臨時工，都是十八九歲，人數也是十多個。

上午來領工資的，大概就是這些人了。還應該有五六個臨時工，和我一起招來的，但他們干了不到一個月就走了，有的累得受不了了，有的碰傷了自己。

領工資時的感覺真好。一是拿到工資時心情舒暢，像是你做對了一件事情；二是這個上午的兩個小時都不用干活挨累了。這是我憑力氣勞動賺來的第一份工資，十八歲，該到了領工資的時候了！

再等一會兒就會排到我。再等一會兒，我要做的是在一張工資報表上找到我的名字董學仁，然后在那一欄末尾的空格里簽上我的名字董學仁，一定要簽得工工整整；再然后呢，我會從會計手里接過錢，數一遍，放進衣兜。哈，那錢就是我的了。

到了下班，我會腳步輕快地回家，把錢交給我媽，我媽的臉上一定會露出晴天一樣的笑容。

我們這批臨時工，是從因為病殘而留在城里的中學畢業生中招聘的。與一般工作相同的，是每天上午八點上班下午五點下班，去掉中午一個小時吃飯休息，每天工作八個小時。與一般工作不同的，是我們沒有休息日；節假日和星期天也要上班，這是由我們要做的事情決定的。

要做的事情是卸火車。

臨近鞍山市郊的地方，哈爾濱到大連的鐵路線甩出一個道岔。每天有一輛貨運火車開到這條支線上停下來，留下一些車廂，然后退回去開走。如果星期天休息，我們不把車廂上的貨物卸下來，那輛火車再回來時，看到它的車廂未曾被拉走，就會感到失望。

那條貨運支線一直延伸到我們的倉庫。它的全名應該叫鞍山市土產公司儲存倉庫，或者是一個與此類似的名字，它的簡稱很容易記住：土產站。

土產站，我會記住這個簡單的名字，記住一輩子。

還會記住一輛輛貨運火車。有時候我們上班之前它就來了，有時候我們上班以后它才來；轟隆隆的龐然大物，開到我們身邊停下。我喜歡火車冒著蒸汽的白煙，從小就喜歡，但現在不一樣了：小時候我只是遠遠看著，想著坐上火車去很遠的地方；現在呢，它與我的工作有關，每天我都要爬到它上面。它的一節車廂能裝六十噸貨物。運到土產站的貨物不是鋼鐵和煤炭，而是看起來不重的東西，那些貨物比車廂還要高出兩三米，再加上車輪和車廂的高度，膽小的人別說爬到上面卸貨，在下面看了都會眼暈。

我上班第一天卸火車，卸下來的是棉花，準確地說，是棉花包，長方體的棉花包。它的高和寬大約60厘米，長約130厘米。我以為我年輕力壯，一個人就能把它扛起來，沒想到我根本就拿不動。原來它是經過機器壓縮的，一個棉花包有上百公斤的重量，需要兩個人把它抬起來，沿著從斜靠在車廂上的長竹竿滑下去，再把它們用手推車運到庫房，然后把它們整齊地摞在一起。

那斜靠在車廂上的長竹竿，也是火車運來的。它有大碗口粗、五六米長，卸竹竿的時候要格外小心，因為你踩在那些光滑的竹竿上，很不容易站穩，如果腳下一滑，摔到地面那就糟了。尤其是下著小雨的時候，那些竹竿更滑。還有，你和同伴要配合得很好才行。每人抬起竹竿的一端，小心翼翼地走到車廂邊上；如果你的同伴沒有站穩摔倒了，你也會跟著摔倒。事實上，我們這次來的二十個臨時工，有三四個人是在卸竹竿時受傷的，還有一兩個人是卸其他貨物時受傷的。他們干了沒到一個月就走了，不再來上班。

卸火車時會出許多汗，我的近視眼鏡常常被汗水弄糊，也會從鼻梁上滑落下來。我用一根橡皮筋把兩條眼鏡腿連接起來，固定在腦后，這樣就不會因為它而分心。

把棉花包、長竹竿或其他貨物在庫房里整齊摞好之后，我們就會休息一會兒。工作服上衣被汗水濕透了，就脫下來扔到一邊；再從自來水管里接一盆水，從頭頂上澆下去，別提有多暢快舒服了；再然后呢，我們會脫下工作服褲子，讓它在一旁晾干，而我們躺在棉花包上休息。

但是還要注意，這時我們穿得很少，不能讓看守庫房的女保管員看見。當然也要注意，不能看見那幾個女保管員。你知道，在這樣的重體力勞動環境里，人保留著比較原始的自然本能，那庫房深處就是自然本能保留最多的地方。如果不小心走到庫房深處，有比較大的概率看見某個卸火車的工人正與女保管員光著身子躺在一起。他們可能覺得這樣的事情很正常，但是你低下頭慌忙走開；下次在別的場合看見其中一位，你仍要低著頭走開，好像是你犯了什么過錯，抬不起頭來。

這里的女保管員看起來姿色平平，沒有誰貌美如花。但在這干體力活兒的粗壯男人成堆的地方，她們就是寶貝。

財會辦公室西邊一百米遠，是工人休息的大棚子，但我們這些臨時工，很少到那里休息。我們這些人十八九歲，剛從中學校門出來不久，還不習慣他們粗俗又直接的語言。他們愛說的謎語、歇后語以及平時的話語，很少不聯系到性的，并且都赤裸裸地沒有遮擋。比如，一個人想找另一個人一起出去做點啥事情，問他敢不敢去；對方就回答說，你去我就去，雞巴毛操逼，隨著唄。再比如，他們也會諷刺管理他們叫作干部的人：他呀，現在了不起了，隔著褲子操逼——干布（部）！

都說環境能改變人，我不知道，如果我在這樣的環境里工作長了，會被改造成什么樣子。我甚至不能肯定，當我的肱二頭肌和胸大肌變得結實和富有美感時，會不會去找女保管員或者被女保管員找去，和她光著身子躺在一起。我在想我的那些中學同學，那些男同學和女同學，他們去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會不會比我在這里接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情況更好一些。

領工資的前一天，有一件事情讓我從心理上覺得恐怖。

土產站有很多老式的空汽油桶，平時盛滿了水，用來防火；其中一個桶擺在財會辦公室窗前。女會計想從桶里舀水擦桌子，看見桶里有一只老鼠在游泳。幾個工人聽到年輕一點兒的女會計大聲尖叫，像跑百米一樣沖了過去。他們用一段楊樹枝戳老鼠，想讓它淹死，但他們的想法落空了。接下來他們撈出那只老鼠，拿一把長鉗子夾住老鼠的尾巴，再把澆上汽油的老鼠用火點燃。

就是在老鼠可憐的嚎叫聲和他們得意的歡笑聲里，我心里恐怖極了。

還要補充一點，那幾個工人里只有一兩個是土產站的正式工人，兩三個是和我同一批的臨時工。他們是到了這里才變得殘酷殘暴的，還是來這里以前就殘酷殘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領工資的日子到了。

領工資時的感覺，比平時的感覺好。

我們臨時工的工資是按日工資計算的。這個月本來三十一天，但第一天我們沒有來所以只干了三十天；按每天工資一元錢計算，我領到了三十元錢。有一個消息，我以為只有我知道：土產站給我們的工資是重體力勞動工資，每天一元五角，但是，介紹和組織我們來土產站的街道辦事處從中提取了五角錢手續費；也就是說，這個最低級別的政府機構，從我應該得到的四十五元里，提走了十五元，給我剩下三十元。

三十元錢已經不少了。我媽會高興的，因為三哥當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的三四年里，加在一起掙到的錢也不到三十元呢，那么平均每個月才多少呢？我媽也為我三哥高興，因為他能平安健康地調回城里，到鞍鋼當了燒結工人，現在每個月掙四十多元了。

我的第一份工資，一分錢也沒有自己留下，都交給了我媽，讓我媽高興。第二個月的工資，如果還能掙三十元，我會考慮給自己買點東西。

但是沒有第二個月了。

我們領到第一個月工資之后，土產站告訴我們，明天起不用來上班了。站里對我們的工作比較滿意，希望我們能留下來；但是管理我們的街道辦事處已經決定：我們這批臨時工全部解散回家，下個月有另外一批臨時工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