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
李唐讓我有些驚訝。說實話,這是我第一次讀他的小說。
《斯德哥爾摩》中,李唐貌似寫了一個苦旅者的瑣碎故事,真實內核卻是人與人之間難以言說的隔膜,或者說是人性的荒陌與疏離。在這個故事中,主人公曾經是斯德哥摩爾某個小站的管理員。他的工作除了在常年冰雪的異域昏睡(“蜷縮在棉被里,憂愁地看著窗外,計算自己什么時候會被凍死”),就是給他國內的妻子寫信。這篇小說有著濃郁的卡夫卡氣息。主人公在火車站唯一的朋友是拉松大叔,他曾經渴望去松拉大叔的家里作客,卻遭到了徹底的拒絕。這個細節很容易讓我們想起《城堡》里的K,那個沒有個性、永遠在城堡之外徘徊無望的土地測量員。
可李唐的著墨點似乎并不單單在此,與妻子的關系中,更是有一股漠然的力量將夫妻推向異側。妻子一直難以忘懷的是那個封存在信箋中的“我”,那個在異域思念著她默想著她的“我”,而不是現實生活中連條魚都會買錯的愚笨丈夫。如果說斯德哥爾摩綜合癥是一種沉浸于屈服的、病態的依戀和順從,那么在李唐這篇小說里,意向就顯得更為深邃和不安。它讓閱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無以判斷和總結,閱讀者在凝滯的敘述中一直處于某種被隔離的焦灼狀態,無以參與。在小說尾部,“我”與拉松大叔的故事,抑或“我”與妻子的故事都顯得不那么重要,因為每個人的故事都不在現場,而是在遙遠的追憶和沉湎中。最后,連“我”都一直疑慮,自己是否真的在斯德哥爾摩的那個小站待過。
這是篇典型的先鋒小說。在蘇童、格非、余華、孫甘露的早期作品中,這樣的敘事技巧和歧義主題比比皆是。多年之后,我以為再也沒有作家探索這樣的文本與敘事,結果,卻在年僅21歲的李唐的小說里聞到了久違的熟悉氣味。這讓我感到一絲竊喜。歷經先鋒小說、新寫實小說、底層小說等探索,當代小說終于以千篇一律的面貌和姿態出現,那就是強大而且深入人心的現實主義,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在當代社會,生活的荒謬、畸狀和狗茍已經遠遠超越了我們的想象力。所有作家都不約而同地放棄了敘事上的探索,開始老老實實講起故事,毫無疑問,這造成了小說文本的同質性和單一性。連精致準確的語言都成為一種奢求,如果遮蔽掉作家的名字,你會發覺所有的小說都如同一人所寫。小說形式的多樣性和作家強烈的個性統統湮滅在“故事”這唯一且“正確”的硬件之中。那么,我不禁想,李唐這么年輕的作家,為何沉迷于先鋒敘事并樂此不疲?他是歷經了如何的閱讀和初期寫作,才定下這樣的腔調和技法?說實話,這委實讓我有些好奇。
在《雨中婚禮籌備》中,他仍執著于如是探索。一個男人在雨中去海邊等待鯨魚的到來,而他似乎全然忘記了這一天是他的婚禮日。男人的敘述有些混亂,你難以勘探他到底是一名精神病患者還是短暫性失憶。小說里所有的人都處于一種夢魘的狀態中:那個讓男人把雙手平放在前面以防止被乘客謀殺的出租車司機、同樣在海邊等待鯨魚到來最后躍入海中的年輕人、在雨中將男人強行帶到婚禮上的未來岳丈,以及身著白色婚紗、面容憔悴的新娘,這所有的一切,構成一幅面目模糊的抽象畫: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沒有清晰的界定和框架,似乎他們的存在都是這男人夢中所見,男人甚至稀里糊涂當上了莫名婚禮上的新郎。這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只瀕死的蒼蠅出現時終結。沒有因果沒有過多闡釋。也許,李唐中意的,就是描摹出這混亂世界的混亂節點,讓我們在暗自揣摩和模糊中,感受意向所脅迫來的慌張、無措、厭倦和一點點蔓延出的憂傷。
另一篇《艷陽天》中,雖然太陽將萬物都烤焦,我卻讀出一種蝸牛爬行過后留下的粘液的黏稠感和不潔感。只有當那個由云朵變幻出的姑娘在車頂上奔跑時,我才在焦慮不安中松了口氣。這短暫的詩意性描述讓人略感輕松。
如此看來,李唐的小說有著先鋒小說的異質性、敘事的純粹性和主題的歧義性。尤其是他的語言,很有些早期格非的特點:精準、精密、雅致、疏密得當。李唐尤其擅長在散漫的敘事中鑲嵌些珠子,譬如“他代我生活著那業已消逝的生活”、“每天晚上做夢都會夢到陰雨綿綿的老爸是有福的,因為他每天清晨睜開眼,看到的都將是嶄新的艷陽天”這樣雋永的句式。誠然,李唐的缺點也頗為明顯,那就是書齋氣過濃。不過,還在讀大學的他缺乏些生活質感在所難免。如果《雨中婚禮籌備》讓我來寫,我會讓主人公只去等待鯨魚到來就是了,我覺得單純地等待鯨魚比參加一個莫名其妙的婚禮更要有趣且生動得多。而《艷陽天》則可省去前半部大量繁瑣的細節描寫,將筆墨著重放在那個來體味人世的天外來客身上——有什么比一個非人類的姑娘的哀愁更哀婉動人呢?
然無論如何,在眾多面目模糊的寫作者中,李唐是一個異數。如果說大部分寫作者都已然是家禽(包括我自己),那么李唐就是一只懵懂著闖進家禽圈的珍稀動物。他的眼睛迷離而深邃,姿態高雅而不群,語言純粹而潔凈,足以讓我們不禁回溯起以前散漫自由的美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