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我感覺自己進入了一種介乎于夢幻與現實之間的區域。這樣的感覺是奇妙的,也是難受的,就像是一只夾在玻璃縫隙中的蒼蠅。一只瀕死的蒼蠅。我掙扎著,從中汲取一切痛苦與興奮的感覺。這本身就是一件愉快的事。我感到我的身體在慢慢上升,無限地接近著天花板。為什么要說“無限”?因為天花板似乎也在不斷升高。總之,我很快就遠離床鋪。但我仍保持著平躺的姿勢。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閉著眼睛還是睜著眼睛,周圍一片漆黑,除了雨水的“嘩嘩”聲外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我放任自己的身體,仿佛它已經不再屬于我。騰空的感覺是奇妙的,我從未變得如此輕盈,仿佛有一只大手掏空了我所有的重量。我不知道我還要上升到什么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很高了,但天花板永遠比我高那么一點。我感到頭痛,劇烈的頭痛,但我不愿意停止。我希望我升得再高一點。我覺得如果這個時候我在天花板上開一道門,我將會看到一些神奇的東西。就是這樣。我像一縷煙一樣,升高著。
可是我聽到了該死的電話鈴的聲音。那聲音一響起來,上升立刻就停止了。立刻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把我往外推。可是我不愿意停止我的上升,于是我與那股力量對抗著。我們對抗著。我開始旋轉起來。我的腦袋一會兒對著窗戶,一會兒對著門,一會兒對著一側墻壁上新買的油畫。旋轉越來越快,我頭暈目眩。我感覺馬上就要吐了。電話鈴仍然響著,聲音凄厲。
停下吧,停下吧。我心里默念著。我認輸還不行嗎。旋轉的幅度果真越來越小了,到最后,我終于停了下來。我在空中又懸浮了一會兒,然后重量突然回來了,我迅速下落,直到“砰”的一聲重新落回堅硬的床板上。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我掙扎著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它沒有任何異常。回到現實,我才意識到,如果我真的在天花板上開一道門,那么除了被樓上的人誤認作小偷抓起來外,我什么也看不到。此時我的心中充滿絕望,剛才那種上升的夢幻感仍停留在我的身體里,久久不肯離去。
電話鈴又響了起來。一邊響一邊憤怒地顫抖著。我拿起電話,里面傳來巨大的雨聲,還有一個男人急促的叫喊。可是他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清。我不斷地對著話筒“喂喂喂”,里面的嘈雜聲實在太大了,我一個字也聽不到。最后,我只好掛斷了電話。我知道我的舉動一定會使電話那頭的人很難堪,可是除此之外又有什么辦法呢?
我的頭還是很痛。我還在思念著剛才那種上升的感覺。我悲哀地發現,那種感覺在流失,就像是一顆熔化在口腔中的糖果,除非你再往嘴里放進一顆,否則你的嘴巴早晚都會變得蒼白無味。于是我閉上眼睛,企圖重新進入感覺。你知道的,那種介于現實與夢境中的狀態是很難得的。有時你會淪陷在夢境中,疲憊不堪,而更多的時候,你像是一條小船淺淺地游過夢境,甚至連一點漣漪也沒有。只有中間的部分是最好的。
可是一聲響雷嚇了我一跳。我知道我不可能再入睡了。響雷過后緊接著是一道閃電,盡管我拉著窗簾,尖銳的白色光芒仍照亮了我的整個房間。我的房間很小,并且很混亂。就像你想的那樣,衣物隨便扔在地板上或覆蓋在我的身上。我從床上坐起來,使勁揉了揉臉。我覺得最近我臉上的皮膚似乎越來越松弛了。
我找出床底下的拖鞋,來到窗前。拉開窗簾,我嚇了一跳。盡管從聲音上可以判斷出外面的雨勢,但我沒想到雨會下得這么大。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層低矮的黑幕之下。天氣陰沉得厲害,建筑的輪廓在雨水中已經模糊、扭曲,似乎在雨幕中不停跳動著。我居住的地方位于一棟公寓樓的二十四層,從窗戶里望去,城市的建筑此時變成了一根根長短、大小不一的黑色柱子,浸泡在雨水中。一切聲音都被雨水覆蓋了。現在只能聽見雨水擊打物體的聲音,聲音連成一片,咚咚如同敲鼓。只有在閃電降臨的片刻,才能短暫地看到縱橫的街道和緩慢移動的車輛。我站在窗前。雨水傾瀉而下,猛烈地敲擊著窗玻璃。玻璃在窗框中不停地顫抖著。雨水在窗戶上聚集成無數股細小的水柱,像是一條條粗壯的并還在不斷膨脹的動脈。
這樣的天氣,根本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我看了眼床頭的電子鐘。電子鐘的屏幕在黑暗中發出瑩瑩的光,上面顯示的時間是早晨七點半。我想時間差不多了,如果再不出去就趕不上了。我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匆匆穿好衣服。甚至連早飯也顧不上吃了。我剛套上雨衣,電話鈴就又響了起來。
我拿起話筒,里面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不同的是,這次背景的噪音減少了一些,我可以依稀聽到他說的話。他似乎說到“莉莉”“大雨”“婚禮”之類的詞。但是他的話總是被雨聲阻礙,斷斷續續的,我很難聽到一個完整的句子。倒是“你在聽嗎”這句話重復了好幾遍,每次我都禮貌地回答“我在聽”,可是他明顯越來越焦急,語速也越來越快,這樣一來我就真的什么也聽不懂了。
我一邊聽他說話一邊看著電子鐘,已經過去十分鐘了,如果再不結束的話,恐怕就真的趕不上了。但我已經掛斷過一次電話了,再次掛斷實在不禮貌。于是我又耐心地等了幾分鐘,那邊還是在大喊大叫,說著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從語調可以判斷出,他已經完全絕望了,最后我終于聽懂了一句話,他說的是“哦,這真是一場災難”。
不行了,已經沒有解釋的時間。我說了一句“對不起”,就掛斷了電話。一陣又一陣的雷聲傳來,比剛才還要猛烈。似乎連屋子都開始微微顫抖起來。我看到窗外同時出現的三道閃電,一下子把天空和我的屋子照得透亮。
來到樓門口,雨水就顯得比之前更加真實。成批成批的雨水從天空傾倒下來,確實有些讓人望而卻步。我深吸一口氣,沖進雨幕中。雨水如無數只小拳頭般噼里啪啦地砸到我身上,我可以感受到它們的重量。四周的景物昏暗不明,我幾乎是憑著直覺在辨別方向。在這樣的天氣里,雨水簡直像是沉重的墨汁。
我穿過一個又一個街道,這些街道原本在平日里就幾乎一模一樣,現在就更難以分辨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迷路了。總之,我一直往前走著,就像有什么力量在推著我。四周的燈光被洗刷得朦朦朧朧,散發出的光暈模糊不清,幾乎已經縮小到了光斑的程度。由于地面全是積水,所以在水中產生了一個倒映的城市。因此,地上的燈光在水中又被原原本本地復制了一遍。這可不是什么好事。在我的眼前,全是模糊的光斑,這些光斑沒有絲毫照明的作用,它們唯一的目的就是擾亂人們的視線。更嚴重的是,我的睫毛上已經掛滿了水珠,在水珠的扭曲和變形下,整個城市都被光斑填充了。
我費力地穿過那些光斑。雖然我幾乎什么也看不清,但我的雙腳可以感覺到,面對如此磅礴的雨勢,城市的下水道系統已經宣布罷工了。地面上全是深深的積水,有的時候甚至沒過了我的腳踝。我的鞋子里全是水,襪子濕漉漉地包裹在我的腳上,十分別扭。于是我找到一處屋檐下,稍作休息,把鞋脫下,將里面的水倒干凈,然后脫掉了襪子。我把襪子投入水中。我看到那兩只襪子浮了起來,像是兩只小船,順著水流的方向愉快地漂向遠處。緊接其后的還有幾個塑料瓶和一只好像是死老鼠的黑乎乎的東西。
我的腳舒坦了不少。在雨中,城市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宮。我覺得我似乎好幾次經過了同樣的路口。路上偶爾可以遇到幾個行人,他們顯得狼狽而瘦長,迅速地移動著。我分不清他們是男是女。他們的動作也讓我想笑。他們大跨步地前進,就像是一群在水中跳踢踏舞的傻瓜,把水踢得老高。這時水平面似乎升高了不少,水已經沒過了我的腳脖子。我則慢慢地在水中滑行。水流不停地沖刷著我的腳脖子,使我感到一陣陣愉悅。
我不知又走了多長時間。雨水的擊打已經讓我疲憊不堪。我的腰越來越低,馬上就要伸到水面里了。水平面還在不斷增長。我絕望地想,我可能真的趕不上了。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橙黃色的光斑在朝我而來。我抹了一把臉,看清那是TAXI的標志。這對于我來說,真是上天派來的救星。在出租車就要駛過我的時候,我急忙大聲呼喊,并且同時配合著大幅度搖晃手臂的動作。好心的司機看到了我,踩下了急剎車。車子“吱”的一聲在我面前停下。巨大的浪花拍打到我身上,將我沖得一個趔趄。我什么也顧不上,拉開車門就鉆了進去。
司機是一個滿臉胡須的粗壯的中年男人,戴著一頂臟兮兮的大帽子,幾乎遮住了一只眼睛。裸露的胳膊上滿是濃密的絨毛。他用怪異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這個眼神是什么意思。我低下頭,看到自己全身濕淋淋的,水不斷從我身上流下。我坐的座位上和腳下已經濕了一大片。我感到十分愧疚。
“請把你的雙手平放在前面。”司機大叔突然說道。
“什么?”我沒有聽明白。
“請你把手放到我能夠看得到的地方。”司機大叔轉過頭來對我解釋說,“你知道,在這個鬼天氣里,如果死個人恐怕沒那么容易被發現。我不愿意被人殺掉然后扔到下水道里。”
這下我明白了,他是害怕遇到搶劫的。為了證明我的清白,我連忙把雙臂舉起,然后微笑地看著他。他面無表情地沖我點了點頭,開動了汽車。
“您去哪兒?”他問。
“海邊。”我回答說。
是的,我要去海邊迎接我的鯨魚。
你知道的,這是一座沿海城市。但從來沒有鯨魚經過這里,我也從來沒有親眼見到過活著的鯨魚。我曾有兩次機會,但都錯過了。就在幾天前,廣播里說,有一條迷失了方向的鯨魚將會經過這里,市民可以去海邊一睹鯨魚的風采。我不知道鯨魚為什么會迷失方向,可能是因為輻射或者污染什么的吧,總之,這對我來說是一次絕好的機會。
我從小就喜歡鯨魚。你知道的,它很大,而且線條很流暢,也很可愛。從我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它不緊不慢地露出半個頭在海洋中優哉游哉地游動,我就喜歡上這家伙了。聽說有時鯊魚會趁它不注意咬下它一片肉,而它也根本不在意。真是酷斃了,是不是?它是我所認為的真正的大海里的王者。
“快點,再快點。”我不停地催促道。實際上,司機比我還要急躁,因為不論他怎么踩油門,出租車總是保持很慢的速度。輪胎在積水中發出暴躁的聲音。我們向前行駛,激起一路浪花。在我們眼前,像是有人一盆接一盆地往擋風玻璃上倒水,雨刷幾乎不起作用。可以看出,我身邊是一個富有經驗的司機,他完全是在憑直覺駕駛。
終于,我們穿過市區,來到了海邊。這時候,雨也比之前小了一些。我從口袋里拿出幾張濕漉漉的錢交到司機手里。我看到他接過錢,然后不知從哪里拿出一只吹風機,看樣子他準備把錢吹干。我說了一聲“謝謝”就急忙下車了。
剛下車,我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大海的腥味。雨還在下,但絲毫沒有沖淡這種味道。海洋的味道使我稍微安下心來。我朝前走去,來到海邊。海面的顏色在這樣的天氣里顯得昏暗不明。有些發藍,也有些發綠,還微微有些發紅。這么多色彩匯聚在一起,使得海面像是一幅巨大的油畫。我看著這幅油畫,看著它不停地拍打著我腳下的礁石。礁石現在完全變成了黑色,像是被燒焦了一樣。從遠處看,大海在暴雨中也是波瀾不驚的,但如果你站在礁石上,你就會覺得腳下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不停擊打著,似乎你腳下的地面會隨時粉身碎骨。
海面上方的天空相比之下要顯得明亮一些。你可以看到群巒疊嶂的積云,閃電像是一條條巨大的全身發光的電鰻在云層中穿梭,使得天空這里亮一下,那里亮一下。如果你再往更遠的地方看去,你會發現海洋與天空似乎在慢慢聚合,顏色也愈發相近,到最后,只有一條細細的線可以區分海洋與天空。如果抹去這條細線,不知會發生什么……
我登上礁石,注視著遼闊的海面。海面上很干凈,只有閃電不時斜刺進海中。我有些擔心,會不會我已經錯過了鯨魚?這個念頭使我焦慮起來。由于暴雨的原因,岸邊并沒有人,如果在平常,總是會來幾個游客的吧。我走下礁石,繞著海岸走了一段路。風大了起來,雨水由于風的緣故增加了幾倍的力量,斜刮到我身上。我盡量離海面遠一點,因為我隨時都有被風推進大海的危險。
我走了很長時間——或許并沒有多長時間,只是我的心中充滿絕望,所以才覺得時間顯得漫長。總之,到最后,我幾乎快要放棄了。海面上一直都沒有出現鯨魚的影子。
就在我不知道該是走是留的時候,我突然看見不遠處一塊礁石上站著一個人。我看不清他/她長什么樣子,只能看到一個黑漆漆的影子,突兀地站在礁石上。我的心中又重新燃起希望。我想,他/她應該也是來看鯨魚的。否則誰會在這樣的鬼天氣里站在那里呢?想到這兒,我就朝那個人走去。
石頭上都是水,很濕滑也很高。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登上那塊礁石。我走近了,才看清這是一個穿著深色襯衣(我實在分辨不出襯衣的顏色)的男子。他身材瘦高,戴著一頂圓帽,面對著大海,站在原地如礁石般一動不動。最有意思的是,我看到他舉著一把傘,但傘面已經殘破不堪,或許是被猛烈的暴雨沖刷的,幾乎只剩下傘骨了。他就這樣舉著一把傘骨。大雨在他頭頂傾瀉而下。
我走到他身邊。他的目光還是凝固在海面上,并沒有看我一眼。我倆沉默了一會兒。一時間,我們周圍只有大雨如注和海浪的聲音。
“先生,請問,你是不是也來看鯨魚?”我按捺不住,問道。
“是的。”他回答道,可他并沒有轉過臉來看我一眼,“但我并不是來看的。”
他的回答使我感到莫名其妙。我不知道該接什么話,只好繼續沉默。我注意到他已經被大雨淋成了落湯雞,并且渾身哆哆嗦嗦的,看上去很冷的樣子。他的嘴唇也或許由于寒冷而不住地顫抖著。他很年輕,甚至比我還年輕。我有點可憐他了。
“你知道嗎,我非常喜歡鯨魚。”我說。他對我的話沒有任何表示。我繼續道:“我從小的夢想就是能親眼見一見真正的鯨魚。我曾有過兩次見到鯨魚的機會。第一次是我小時候,我的父母領我到這座城市的水族館,他們告訴我那里有鯨魚。結果,我發現這只是他們給我設的眾多騙局中的一個。他們對鯨魚一點也不關心,他們去水族館僅僅是因為什么該死的快到期的兌換券。第二次,是我和一個同事坐輪船去另一個城市出差。那時我睡著了。等我醒來后,他告訴我剛才他們看見鯨魚了。鯨魚就出現在離輪船不遠的地方。很多人都看到了,但是我卻睡著了。因為他沒有叫醒我,所以我們爭吵了起來。后來我丟了那份工作。就是這么回事。”
我以為我和他都屬于鯨魚愛好者,我的話應該會引起他的興趣。可是令人失望的是,他依舊一動不動地望著遠處,甚至連一句禮節性的回應都沒有。我感到沮喪。你知道的,在我周圍沒有人能理解我對鯨魚的喜愛。實事求是地說,我對他是抱有一點期待的。可他這是什么意思?他對我的態度完全是無禮的,高高在上的,而我在他面前像是一個卑躬屈膝的下等人。他究竟驕傲什么?事實是,我穿著雨衣,就算是雨下得再大也不怕。而他呢,拿著無用的傘骨,衣著單薄,海風使他瑟瑟發抖。難道真正可憐的人不應該是他嗎?
我氣惱不已。不用說,他裝腔作勢的目的只是為了證明他對鯨魚的喜愛遠遠超過了我,或者說,他自認為在這方面他比我更像個專家。我用憤怒的目光盯著他看。他面無表情,對我的憤怒視而不見——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的憤怒。不得不承認,他占了上風。我只得收回目光。但我不甘心讓一個比我還要年輕的人擊敗我,這會讓我顏面大失。
“你知道嗎,鯨游泳速度較慢,一般為每小時10公里,最快時為每小時25公里。所以它現在還沒來,不要著急……對了,鯨潛水的時間和深度也很驚人。這你應該知道吧?它可潛入200到300米的深海,歷時2小時之久……鯨的肺活量也很大,它的肺可容納15000升氣體,下潛時貯存大量氧氣,上浮時呼出大量二氧化碳,這是它能長潛的奧秘之一……這些其實我不用說你也應該知道吧?”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對他說道。我不相信他能比我掌握更多的數據。我覺得背出這些數據無論如何也應該得到他的一些尊敬。
可是他依舊沒有理我。我陷入了極為尷尬的境地。鯨魚還是沒有來。海面此時不能說波濤洶涌,但也不能說波瀾不驚。風把雨水刮到我們身上。閃電靈活地穿梭在云層之間。雨似乎比剛才又大了一點。我看到水珠不住地從他的帽檐滴落。在閃電的映照下,他的臉蒼白而年輕。他的手里依舊可笑地舉著那把只剩傘骨的破傘。
我沒想到我冒雨前來,竟會受到這么一個和我同齡、甚至比我還要年輕的人的侮辱。這使我怒不可遏。我一把奪下了他的破傘。
“你干嗎?!”這下他終于注意到我了。他的眼睛里滿是驚訝。
我冷笑一聲,把他的破傘使勁扔了下去。破傘碰撞到礁石,立刻就散架了。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他顯得很震驚。
“這把破傘對你有什么用?”
“這跟你有什么關系?!”他推搡了我一下。
我剛想還擊,這時我看到遠處的海面上出現了一個暗色的影子。像是一艘輪船,但我知道那絕對不是輪船。是鯨魚。鯨魚終于出現了。
是的,那確實是鯨魚。我聽到了一陣汽笛般的聲音,然后看到從那個暗色的影子上噴出的噴泉式的水柱。那個影子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可是我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它的形狀與模樣,或許是離得太遠了,或許是天空太暗了,總之,它在我的眼里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到鯨魚。我內心激動不已。雨水打在我的臉上,我已經分辨不出臉上的是雨水還是我的淚水。我的身體由于興奮而微微戰栗著。我用手掌作帽檐狀遮擋雨水,努力想要看清鯨魚的模樣。可是我依然看不清楚。它依然如此模糊,像是一大塊移動著的黑色的礁石。這使我心焦不已。
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讓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事。那個青年竟然從我身邊一躍而下!我嚇了一跳,伸手去抓他,但是沒有抓到。我看到他矯健地躍入海中。我瞪大了眼睛。他在海水中冒出了頭,然后朝鯨魚的方向游去。
一道響雷在我腦后突然炸響。震得我頭皮發麻。我發現,海平面原來一直在以驚人的速度上升。海浪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快速地吞噬著海岸。海水不知在何時已經朝最近的海邊房屋涌去。我看向鯨魚。它離我越來越近。它竟然是朝著海岸的方向游來的。而那個青年早已不見了蹤影——或許海水已經毫不留情地吞噬了他……
我最后看了一眼鯨魚,然后轉身走下礁石。
當我最終離開礁石,重返迷宮般的城市的時候,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一直纏繞在我內心。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剛才發生的事就如同夢幻一般。我知道我是跌跌撞撞地離開岸邊的。暴雨并沒有絲毫停止的跡象。我重新走入城市星羅棋布的街道中,趟著水,但腦子里想的全是那個青年的臉。他的臉在雷電的映照下是如此蒼白。一定有什么事情出了錯。
我就這樣心亂如麻地走著。好幾次我差點滑倒,幸虧我及時扶住了周圍強有力的東西,才勉強穩住身形。我似乎成了一個逃難的人。我只想早點回家。
我發現有一個影子總是跟著我。本來我并沒有在意,只是無意中回頭時能夠看到那個影子。那影子穿著發黃的雨衣,身材高大,雨衣的帽子遮住了那個人的臉。他總是與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燈光使他的雨衣在雨中閃閃發光。慢慢地,我可以確定他確實是在跟蹤我。為了甩掉他,我穿過了一個又一個路口,可是他總是像幽靈般跟在我的身后。我加快了腳步,于是他也同樣加快了腳步。我不禁想起了那個謹慎的司機。是的,在這樣糟糕的天氣里,誰知道會發生些什么呢?想到這兒,我真的害怕了。我跑了起來,扒開一個又一個擋在我前面的行人。他們咒罵著我,雨水也毫不留情地拍打在我臉上。我一邊跑一邊委屈得快要哭了,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落到這步田地。
跑步本來就不是我的強項。我已經使出了所有力氣,但始終甩不掉他。最后,我干脆站住了。我知道無論發生什么我都躲不過了。我看著他漸漸朝我逼近。如果這時他從懷中掏出一把槍的話,我也會毫不驚訝的,我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所有最壞的可能性都想到了。當然,我的心中還存留著一絲僥幸,因為能夠預想到的事往往都不會真實發生。
那個人走到了我的面前。由于我是特意在一個燈光明亮的路口停住腳步的,所以我毫不費力地就看清了他的面孔。在我眼前的竟然是一個老頭子。他留著濃密的八字胡(嘴唇都被遮擋了),兩腮深深地癟了下去,因此顯得顴骨很凸出。幾乎是在我看清他的相貌的同時,他一把抓住了我的右臂,并且很用力,好像是怕我再次跑了。
他皺著眉頭,喘息著,用另一只手從懷里拿出一副金絲框的圓形鏡片的眼鏡,戴在眼睛上。他的眼睛小而聚光。他審視著我,直到雨點弄花了他的鏡片,他才不情愿地把眼鏡重新放回懷里。但是他抓住我的那只手一直沒有放開過。
“真的是你?我以為我認錯了人……你為什么現在還四處亂跑?嗯?”他顯得很生氣,胡子都顫動起來了,“你難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我有點不知所措。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說:“今天是你和莉莉舉辦婚禮的日子啊!可是你還四處亂跑,我的女兒怎么會看上你這樣的人,唉,不過這會兒還不算太晚……”他說著借勢挽住了我的手臂,“好了,快點跟我走吧!”
我就這樣被他拽著往一個方向走去。他那副家長特有的心急如焚的樣子使我無法抗拒。我們急匆匆地穿過一條條街道。一路上,我的岳父大人不停地嘮嘮叨叨。路過一家快被水浸泡了的蛋糕店時,他突然轉過頭來,質問我:“你之前為什么兩次都掛掉了我的電話?嗯?你知道我找了你多長時間?哦,這真是一場災難……”
“我……”我剛要解釋,他卻又去嘟囔別的事了。當然,那些事我并不想聽或根本就聽不懂。我就這樣被他挾持著往前走,像是一個木偶。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個跳海的青年,他的臉又一次浮現在我眼前。那張蒼白的臉使我懼怕,我使勁地搖晃著頭,想把他從腦子里晃出去。
“你有什么毛病?”岳父大人不滿地說。
當那張蒼白的臉終于暫時從我眼前消失后,我終于松了口氣。我抬起頭,看到雨滴幾乎是垂直地從天空墜落下來。如此密集,如此急促。它們就這樣落進了我的眼里……
我們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直到我們在一家寫有“×××酒店”的霓虹燈下停了下來。岳父大人使勁撞開了酒店的木質大門。一下子,在我眼前出現了一個燈火輝煌的世界。寬闊的酒店大廳。精致的水晶燈。十幾張圓形大桌。幾十雙眼睛。眾目睽睽。
兩旁的侍者接過我倆的雨衣。岳父大人領著我穿過那些大桌,徑直走到最前面的一個年輕女人面前。她穿著白色婚紗,表情憔悴,眼圈微微發紅,似乎剛剛哭過。我不得不承認,她這種樣子反而有一種莫名的美。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她看著我,笑著,但眼圈又瞬間紅了起來。
“怎么會呢,我這不是趕來了嘛。”我安慰道。坐在那些大桌子旁的人們此時鼓起了掌。燈光很明亮。人們的笑容也都很親切。岳父大人一邊笑一邊搖著頭說:“哦,這真是一場災難……”但是很明顯,他現在的心情變得很不錯。
“你去哪里了?”莉莉問我。
“我……”我覺得,既然我要與眼前的這位女士結為夫妻,就要坦誠才行。可是如果我據實相告關于鯨魚的種種事,或許并不會產生良好的效果,甚至會事與愿違。因為鯨魚是無法解釋的,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鯨魚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東西……費力地去解釋,弄不好大家會認為我是一個滿嘴謊言的家伙。于是我住了嘴,只是對著她笑著,盡量營造一種“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效果。
事實證明,效果很好。莉莉并沒有再追問,而且心情也恢復了過來。岳父大人連忙去招呼一旁的樂隊。這是一個規模不大的樂隊,有鋼琴、薩克斯、豎笛什么的,樂手們因為我遲遲未到而變得懶洋洋的。那個胖胖的鋼琴師正趴在鋼琴上睡覺,而其他人也坐在椅子上,無精打采的。岳父大人把他們一個個都叫了起來。他們強打精神,拿好樂器,歪歪斜斜地站在一起,奏起了一支婚禮的曲子。
可是外面的雨聲似乎比之前更大了。奏樂的聲音很快被雨聲覆蓋了。岳父大人氣得暴跳如雷,他大聲訓斥著那些不負責任的樂手,要求他們使出勁頭來。于是,他們加大了奏樂的力度,努力地與外面的雨聲抗衡著。
一切事物都在朝著皆大歡喜的結局發展。而我卻再次想到了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他的面孔不自覺地又一次浮現在我眼前。我仿佛又看到了他毅然投入海中的那一刻。而想到那一刻的時候,一種羞愧之情竟然在我心中彌漫開來,像是一種疾病那樣彌漫著。這是一種復雜的情緒,它使我無法融入眼前的歡樂場景中,甚至把我與眼前的一切都隔絕開。這使我很痛苦,我真想大吼一聲: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當然,事實上我是非常安靜的。有些人與我交談,有些人跟我開玩笑,有些人向我敬酒,我都微笑著回應。我想,我應該給來賓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莉莉和岳父大人都顯得很高興。但那個青年的形象在我眼前一直揮之不去。我想,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錯。
這時,一個司儀模樣的人走上臺,大聲宣布,現在是新郎與新娘交換結婚戒指的時候了!
一個紅色的小圓盒遞到了我的手上,我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枚鉆石戒指,在燈光的映照下,戒指顯得無比璀璨。我從戒枕上取下戒指,看向莉莉。莉莉正笑盈盈地看著我。我朝她走過去,準備把這個小小的閃光的圓環套在她纖細的無名指上。
雨還在下。
我聽到了一種聲音,一種細小的聲音。我不知道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中,我怎么會聽到這種聲音,因為相較之下它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可是我確實真切地聽到了,從某一個方向,傳來的“哧哧”的聲音。我順著那個方向看去。那是位于我左上方的一扇推拉窗,在兩扇玻璃中間,有一個黑色的小點。它左突右撞,想要突圍出去,可是卻一次次撞到玻璃上,然后滑落下來。它絕望地蠕動著。
這次我看清楚了。那是一只瀕死的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