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里斯·格羅伊斯
互聯網的出現使人類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同時也顛覆了傳統意義上的藝術生產。如今,越來越多的藝術家將自己的創作過程、藝術品上傳到網上,甚至利用互聯網創作。當然,互聯網的運用超越了藝術展示的時空概念,任何人都可以毫無選擇性地在不同的時間、地點觀看藝術品,甚至藝術的生產過程。這似乎對藝術世界的每一個人來說仿佛天堂一般,但不可忽視的是互聯網本身是私有的,在天堂之上有只“邪惡之眼”監視著我們。因此,藝術家的藝術創作并非自由,互聯網依然是有選擇性的,尤其是在極權主義國家里。在此意義上,藝術家成為了福柯圓形監獄下的囚犯。
關鍵詞:【選擇標準 審查 互聯網】
人們喜歡互聯網首先是因為它不是選擇性的—或者說它的選擇性至少比博物館或者傳統的出版社要少得多。實際上,始終困擾藝術家的問題是博物館關心的選擇標準—為什么一些藝術品可以進入到博物館而其他的卻不行?打個譬喻說,我們知道天主教的選擇理論基于哪件作品值得放在博物館里:它們應該是好的,美麗的,激動人心的,原創的,有創造性的,強有力的,富于表現的,歷史相關的—人們可以舉出一千個類似的標準。然而,這些理論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已經崩潰了,因為沒有人能夠解釋一件藝術品為何會比另一件更美麗或更有創意。因此,其他理論,更多新教理論,甚至加爾文主義理論替代了它們。根據這些理論,藝術品被選擇是因為它們被選擇。神權的概念是完全獨立自主的,不需要任何的合法化就可轉移到博物館。這種強調了選擇者的絕對權力的新教的選擇理論是體制批判(institutional critique)的一個先決條件—博物館因它們如何使用以及濫用它們聲稱的權力而受到批評。
這種體制批判對互聯網并沒有太大的意義。當然,也有一些國家實行互聯網的審查,但沒有美感審查(aesthetic censorship)。任何人都可以把任何文本或者任何形式的視覺材料放在互聯網上,并受到全球范圍內的訪問。當然,藝術家常抱怨說他們的藝術生產淹沒在互聯網的數據海洋里。互聯網將自己呈現為一個巨大的垃圾桶,在那里一切事物都消失了,從來沒有得到人們渴望獲得的公眾關注度。但是,博物館和畫廊系統對昔日美感審查(即查看藝術的品質、創新以及創造力)的鄉愁是行不通的。最終,每個人都在互聯網上搜索自己朋友的信息—他們現在正在做什么呢。人們追隨某些博客、電子雜志以及網頁,忽視了其他東西。藝術世界僅僅只是這個數字化公共空間的一小部分—藝術世界本身是非常碎片化的。因此即使存在著對互聯網不可觀測性的不滿,也沒有人是真正對總體觀察感興趣的:每個人都在尋找特殊的信息—并且準備忽略其他東西。
關鍵詞:【當代主體 網絡戰爭 監控 透明度】
現今,人們聽到了許多關于監控度不斷提高的信息,尤其是通過互聯網。但是監控既不是互聯網外部的某個東西,也不是使用互聯網的某種特殊技術。互聯網本質上就是一個監控機器。它把數據流分成了小型的、可追蹤的以及可逆的運作,因此它使每個使用者暴露在監控之下—真實而可能。互聯網創建了一個完全可視、可訪問以及透明的領域。
當然,個人和機構都努力通過創建復雜的密碼以及數據保護系統來逃脫這種完全的可視性。今天,主體性已成為一種技術架構:當代主體被定義為他或她知道—而其他人不知道的一組密碼的擁有者。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對主體的一種非常傳統的定義:主體很長時間被定義為知道一些關于自身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只有上帝知道,其他人不知道,因為在本體論上他們是被禁止“讀心術”的。然而,今天,主體已與本體論的保護沒有多大的關系了,而更多的是與技術上的保密有關。互聯網最初是主體能夠在此變成一個透明的、可觀察的主體的一個空間—后來才開始受到了技術上的保護,為了掩蓋原先暴露的秘密。然而,每一個技術保護都有可能被攻破。今天,解釋學家已成為了黑客。當代互聯網是網絡戰爭之地,而其戰利品即是秘密。想要知道這個秘密就要控制由這個秘密構成的主體—網絡戰爭是主體化和去主體化之間的戰爭。但是這些戰爭得以發生僅僅是因為互聯網原本就是一個透明的地方。
這種原有的透明度對藝術家意味著什么呢?在我看來,互聯網真正的問題不在于它是藝術分配以及展示的地方,而在于它是一個創造之地。在博物館的管理體制下,藝術在某個地方(藝術家的工作室)生產,并且在另一地方(博物館)展示。互聯網的出現消除了藝術生產以及展示之間的差異。藝術生產的過程總是暴露在外—從始至終,因為它利用了互聯網。早先時候,只有產業工人在他人的凝視下—在這種由米歇爾·福柯描述的永久控制下操作著(互聯網)。作家或者藝術家隱居式的創作使他們避開了全景式的公共控制。然而,假如創作家使用了互聯網,那么他或她將會像福柯式工人那樣遭受同樣的甚或更為強大的監控。這種監控的唯一區別與其說是學科化的,還不如說是解釋學的。
關鍵詞:【解釋學貨幣化 世界觀眾 凝視 真我】
人們不應該忘記互聯網是私有的。并且利潤大多數來自定向廣告。此時我們遇到了一個有趣的現象:解釋學的貨幣化。結構主義以及“細讀”(close reading)的理論家批評這種在作品背后搜尋作者的經典的解釋學,他們認為根據定義追逐不可訪問的本體論秘密毫無意義。今天,這種陳舊的、傳統的解釋學脫胎換骨成互聯網經濟剝削的一種手段,在那里一切秘密皆被揭曉。此時,主體不再躲藏在他的或她的作品之后。這樣一個主體生產的并被互聯網公司占用的剩余價值即是解釋學的價值:主體不僅在互聯網上有所作為,還把自己表現為具有一定興趣、欲望以及需要的人類。經典解釋學的貨幣化是近幾十年來出現的最有趣的過程之一。
初看,這種永久曝光對藝術家而言似乎是利大于弊。藝術生產的再同步以及通過互聯網的藝術曝光似乎令事物變的更好而不是更壞。實際上,這種再同步意味著藝術家不再需要生產任何最終產品,任何藝術品。藝術制作過程的紀錄已是藝術品。藝術生產、再現以及分配同時發生了。幾乎當代藝術世界中的每個人都扮演著博主的角色—個體藝術家,也有藝術機構,包括博物館。巴爾扎克筆下的從未呈現過自己杰作的藝術家在這些新情況面前不會有問題:他努力創造杰作的過程紀錄將是他的杰作。因此,與博物館相比,互聯網的運作表現得更像是教堂。在尼采的名言“上帝已死”之后,他繼續道:我們已經失去了觀眾。互聯網的出現意味著世界觀眾的重返。因此我們似乎回到了天堂,就像圣徒一樣,在神圣的凝視下干著純存在的非物質工作。事實上,圣徒的生活可以描述成被上帝閱讀的一個博客,即使是圣徒死亡也從未間斷。因此我們為什么還需要秘密?我們為什么要拒絕這種激進的透明度?這些問題的答案取決于與互聯網相關的更為基礎的問題的答案:互聯網讓上帝回歸了嗎,或者精靈(malin génie)帶著他的邪惡之眼重返了嗎?
我認為互聯網并不是天堂而是地獄—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說天堂和地獄共存。讓-保羅·薩特(Jean-Paul Sartre)曾說他人即地獄—在他人凝視下的生活。(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后來說他者之眼總是邪惡之眼)薩特辯道他人的凝視將我們“客觀化”了—以這種方式否定了改變我們主體性定義的可能性。薩特將人類主體性定義為指向未來的一個“計劃”—并且這個計劃有一個本體論上受到保證的秘密,因為它不會在此時此地,但只會在未來暴露自己。換句話說,薩特明白人類主體正與社會賦予他們的身份作斗爭。這就是他為何把他人的凝視解釋為地獄的原因:在他人的凝視下,我們明白我們已經失敗了,只剩下社會給我們編造好的囚犯身份。
因此,我們努力避開他人的凝視一段時間,這樣我們在一定時期的隱居之后就可以揭露我們的“真我”了—以新形態,新形式重現在公眾面前。這種暫時缺席的狀態構成了我們所稱的創作過程。安德烈·布勒東(André Breton)講述了一個法國詩人的故事,這位詩人在睡前貼了張標志在門上,上面寫道:“請安靜—詩人正在工作。”這段趣聞總結了創造性工作的傳統看法:創造性工作之所以是創造性的是因為它超越了公共控制—甚至超越了作者的意識控制。不在場的時間可以持續到日、月、年—甚或一生。只有在結束不在場的時間時,作者才期望呈現將被認為是富于創造性的作品(也許是在他死后的紙稿上找到的作品),因為這似乎浮現出了虛無。換句話說,創造性工作從其結果的曝光時間里預先假定了創作時間的去同時性。創造性工作在孤立的一個平行時間里秘密地實踐著—所以當這個平行時間和觀眾時間獲得再同步時,令人驚喜的效果出現了。這就是傳統藝術實踐的主體為何想要被隱藏,變得不可見,抽離時間的原因。這個緣由不是因為藝術家犯了一些罪行或者隱瞞了一些骯臟的秘密,而是他們想要避開他人的凝視。藝術實踐常被理解為是個體的和個人的。但是個體或者個人是指什么呢?個體通常被認為是不同于其他人。(譬如:在極權主義社會,一切都是相似的。在民主、多元社會,一切都是不同的,被尊為是不同的。)然而,此處的重點不在于一個人是多么不同于其他人,而在于一個人和他自身的差異—拒絕根據認同的一般標準來識別。現代性處于欲求烏托邦的時代。烏托邦的期望無外乎是真我計劃探索或構建成功的期望—并得到社會的認可。換句話說,尋找真我的個人計劃獲得了一個政治的維度。藝術計劃成為了社會總體變革以及消除現有分類法的革命計劃。此處真我被重新社會化了—通過創建真實的社會。
關鍵詞:【烏托邦 后烏托邦 名義身份 復制】
博物館系統對這種烏托邦的渴望是持矛盾態度的。一方面,博物館將使用所有的分類法以及名義身份來提供給藝術家一個超越他或她自己時間的機會。博物館承諾將藝術家的作品帶到未來—這是一個烏托邦的承諾。藝術家的作品被帶到未來—但是藝術家的名義身份又重新強加給他或她的作品上。在博物館的畫冊里,我們讀到了相同的名字、出生日期以及地點、國籍等等。那就是現代藝術為什么想要毀掉博物館的原因。然而,互聯網背叛了以一種更為激進的方式搜尋的真我:互聯網從一開始—不僅是在結尾—就銘記了這種搜尋,回到社會編造的名義身份上。反過來說,革命計劃變得歷史化。今天,我們可以看出前共產主義人類變得重新國有化,并重新銘記在俄羅斯、中國以及其他國家的歷史上。
在所謂的后現代時期,真我的搜尋以及真我可被揭示的真實社會被宣稱是陳舊的。因此我們傾向于談論后現代是一個后烏托邦時代。但是這不完全準確。后現代沒有放棄與主體的名義身份斗爭—事實上,它甚至讓斗爭激進化了。后現代有它自己的烏托邦——主體在無限的、匿名的能量、欲望或者能指游戲涌流中自我分解的一個烏托邦。而不是廢除名義的社會自我來發現藝術生產的真我,后現代藝術理論希望通過復制的過程使身份徹底喪失:追求相同目標的一種不同的策略。
復制品之流溢出了博物館—而個體身份淹沒在此涌流之中。互聯網在一段時期內成為了保護這些后現代烏托邦夢想的地方——關于分解能指的無限游戲中所有身份的夢想。全球化的根莖取代了共產主義人類。
關鍵詞:【主體性死亡 數字靈魂】
然而,互聯網已不再是后現代烏托邦得以實現的地方,但是它們的墓地—就像博物館變成現代烏托邦的墓地一樣。實際上,互聯網最重要的一面即它根本性地改變了原創與復制之間的關系,正如本雅明描述的—因此讓復制的匿名過程變得可預測以及個人化。在互聯網上,每個自由漂浮的能指都有一個地址。去疆界化的數據流變得再疆界化。
在機械復制時代,我們聽聞了大量關于主體性的死亡。我們聽說了海德格爾的“語言說”(“語言自己言說”),并且個體使用語言并不是很多。我們聽說了馬歇爾·麥克盧漢的“媒介即訊息”。之后,德里達的解構主義以及德勒茲的欲望機器教會我們丟棄對主體性認同以及穩定化的最后幻想。然而,現在我們的“數字靈魂”已再次變得可追蹤和可見。我們的當代經驗很少由事物在我們作為觀眾的在場來界定,而是由我們在隱蔽和未知觀眾的凝視下的在場來確定。然而,我們對這個觀眾一無所知。我們無法訪問它的圖像—假如這個觀眾只要有一張圖像的話。換句話說,互聯網隱藏著的世界觀眾可以被認為是僅僅只是世界陰謀的一個主體。對這個世界陰謀的反應必然采取了反陰謀的形式:人們將會保護自己的靈魂免受邪惡之眼的侵襲。當代主體性可能不再依賴它在能指流中的分解,因為這股涌流已變得可控制和可追蹤。因此一個新的烏托邦夢想出現了—一個真正的當代夢想。這是牢不可破的密碼詞的夢想,可以永久的保護我們的主體性。我們想把我們自己定義為一個比本體論秘密更為秘密的秘密—甚至上帝都無法發現的秘密。這種夢想的范例可以在維基解密中找到。
維基解密的目標常被看作是免費的數據流,被認為是可以免費訪問國家秘密的組織。但是同時,維基解密的實踐說明了只有在世界陰謀的形式下才可以獲得世界訪問。在訪談中,朱利安·阿森奇(Julian Assange)說:因此假如你和我贊成一個特殊的加密編碼,那么此編碼在數學方面就會變得很強大,然后每個超級大國的軍隊承載那個仍堅不可破的編碼。因此一個國家希望能在個體上有所作為,然而這對國家而言根本不可能—在此意義上,數學和個體要比超級大國強大。
此時,透明度基于激進的非透明度。世界的開放基于最完美的封閉。主體變得隱蔽、不可見,它使時間停止了運轉。當代主體性的不可見性在其加密編碼不受到黑客攻擊的范圍內得到了保證—在主體仍是匿名的、不可辨認的范圍內。單獨的密碼保護的不可見性保證了主體在其數字運作以及表現上的控制。
此處,我當然是在討論我們今天所認識的互聯網。但是我期望即將來臨的網絡戰爭能夠徹底地改變互聯網。這些網絡戰爭已經公布了—它們將毀壞或者至少嚴重損害互聯網作為主導市場以及交流工具的地位。當代世界看起來非常像19世紀的世界。那個世界由開放市場的政策、發展中的資本主義、名人文化、宗教的回歸、恐怖主義以及反恐怖主義來界定。第一次世界大戰破壞了這個世界并使開放市場的政策成為不可能。最后,民族國家的地緣政治以及軍事利益顯得比經濟利益更為強大。長期的戰爭和革命隨之而來。讓我們看看在不遠的未來等待我們的是什么。
關鍵詞:【烏托邦愿景 檔案】
我想以一個對烏托邦和檔案之間關系的更綜合的考慮來結束本文。正如我努力展示的那樣,烏托邦的沖動總是與主體想要沖破它自身的歷史界定的身份的欲望有關,與主體想要離開歷史分類法里的位置有關。在某種意義上,檔案給了主體保存自己的當代性以及揭示自己在未來中的真我的希望,因為檔案承諾在他或她死亡之后,該主體的文本或藝術品可以得到維持和訪問。這種烏托邦,或者,至少是異托邦的承諾對主體疏離它自己的時間和直接觀眾的能力,以及對它們(主體自己的時間和直接觀眾)的批評態度至關重要。
檔案常被解釋為保存過去的一種手段—在現在呈現過去。但是同時,檔案又是將現在傳送到未來的機器。藝術家總是在創作,不僅為了他們自己的時間,還為了藝術檔案—藝術家的作品在未來仍會存在。這就產生了政治與藝術之間的差別。藝術家和政治家分享著共同的公共空間的“此時此地”,并且他們都想要塑造未來。那就是將藝術與政治聯合起來的東西,但藝術和政治又以不同的方式塑造著未來。政治明白作為行動結果的未來發生在此時此地。政治行動必須是有效的,必須生產結果的,必須轉換社會生活的。換句話說,政治實踐塑造著未來—但是它通過這種未來消失了,它完全被它自己的結果、后果給吸收了。政治的目標將變得陳舊—讓道給未來的政治。
但是藝術家不僅是在他們時代的公共空間內創作。他們還在藝術檔案的異質空間內創作,在那里他們的作品被置于過去與未來的作品之間。藝術在藝術品完成之后并不會消失,正如它在現代性中起的作用并在我們的時代里也依然起著作用。當然,藝術品在未來仍然存在。這個預期的藝術的未來在場恰恰保證了它對未來的影響以及塑造未來的機會。政治通過它自己的消失來塑造未來。藝術通過它自己的延長的在場來塑造未來。這形成了藝術與政治的一道裂縫—常貫穿并出現在20世紀左翼藝術和左翼政治之間關系的悲劇歷史中的裂縫。
我們的檔案當然是由歷史建構的。并且我們對這些檔案的使用仍然由19世紀的歷史主義傳統來界定。因此,我們傾向于將死后的藝術家銘記在他們實際上想要逃避的歷史語境里。在此意義上,19世紀歷史主義之前的藝術收藏—想要成為純粹美例子的收藏—似乎只有在初看時是天真的。事實上,他們更忠誠于最初的烏托邦沖動,而不是他們的更復雜的歷史主義的相對物。在我看來,我們正開始越來越對通往過去的非歷史主義的途徑感興趣。我們感興趣的更多的是過去個體現象的去脈絡化和重現,而不是他們的歷史的去脈絡化,我們感興趣的更多的是帶領藝術家離開他們的歷史語境的烏托邦愿景,而不是這些語境本身。并且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好的發展,因為它加強了檔案烏托邦的潛在性以及削弱了違背烏托邦承諾的潛在性—這種潛在性在任何一個檔案里都是與生俱來的,無論它是如何構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