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英杰
摘 要:目前我國法律并未對定罪證據與量刑證據明確做出區分,庭審中二者混同,調查順序與方式均由法官自由裁量。而在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已經建立的前提下,明確規定量刑證據的種類,將與定罪無關的量刑證據分離出來,置于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之中予以認定與調查,適用與之相對應的證據規則,并形成獨立的量刑證據制度,顯得尤為迫切和必要。
關鍵詞:量刑證據;定罪證據;量刑規范化;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
中圖分類號:D90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3)05-0128-03
隨著量刑規范化改革的推進,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已經建立起來,為量刑問題的法庭調查與辯論提供了時間與空間。與此同時,量刑結果的合法性和合理性需要有力的證據予以支撐,而由于量刑證據與定罪證據存在明顯的差異,導致適用的證據規則、舉證責任的分配、證明標準等都不同。針對量刑問題,有關部門相繼出臺了《關于規范量刑程序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和《人民法院量刑指導意見(試行)》等規范性文件,其中有一些規定涉及量刑證據,但十分零散,有諸侯法律的傾向,尚未形成體系化的證據制度。為了保證量刑的公正與透明,當前建立獨立的量刑證據制度顯得愈為必要。
一、量刑證據與定罪證據存在巨大差別
樊崇義教授認為,定罪證據指能夠證明對于某一行為是否構成犯罪、構成何種犯罪的確認與評判的根據,它不僅包括犯罪的基本事實、犯罪性質、情節和對社會的危害程度,也包括證明被告人無罪或尚不足以證明被告人有罪的案件事實。量刑證據指在行為成立犯罪的前提下,與犯罪行為或犯罪人有關的,體現行為社會危害性程度和行為人人身危險性程度,因而在量刑時從重、從輕或者免除刑罰時必須予以考慮的各種具體事實情況[1]。
筆者認為,定罪證據指具以判定被告人是否有罪的案件事實,而量刑證據是指在被告人已經被判定為有罪的前提下,據以決定被告人刑罰有無和輕重的各種證據資料。雖然有些證據材料既可以用于證明定罪,又是法官量刑時應當考慮的因素,如被告人的年齡、犯罪發生的地點、手段等,但由于用于解決的問題不同,所處的階段也不同,定罪證據與量刑證據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1.作用不同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陳衛東認為,量刑證據和定罪證據最大的差別就是,定罪證據主要著眼于過去發生的犯罪事實,用于解決被告人罪與非罪、有無刑事責任能力、此罪與彼罪的問題,實現的是刑罰的懲罰功能。而量刑證據著眼于未來,用于解決被告人接受改造、回歸社會的難易程度和對受害人的適當回應,實現的是刑罰的特殊預防功能[2]。也就是說,定罪證據所要證明的是被告人犯罪行為的有無,而量刑證據更多的是用于對被告人本身的評價,包括對被告人犯罪行為的評價和其人身危險性的評價,它所要揭示的更多的是個案之間的差異,即同種犯罪由不同的犯罪人實施,所產生的不同社會危害性及不同犯罪人由于其不同背景產生的人身危險性等方面的差異。透過量刑證據,我們可以更深刻地理解犯罪人的犯罪心理,探究不同犯罪人犯罪的根源,為對犯罪的一般預防打下基礎。同時,依據量刑證據進行合理量刑,最大限度地對犯罪人進行改造和保障其日后回歸社會。
2.范圍不同
較之于定罪證據,量刑證據的來源更為廣泛,表現形式也更為多樣,往往包括許多與本案無關的案外事實,任何與犯罪人的人身危險性、人格相關的信息都可以成為量刑證據的來源,如品格證據和意見證據在定罪階段完全不具備證據能力,但卻是量刑必不可少的。由于證據種類繁多,取證方式靈活,對量刑證據的收集是一個社會性的工作,需要較長時間的大量走訪和對各種信息的有效整合,尤其是許多與當前案件無關的證據材料,只靠公檢法三機關的力量去收集是遠遠不夠的。
3.量刑證據與定罪證據適用不同的證據規則
定罪階段應嚴格貫徹無罪推定原則,排除合理懷疑,證據規則較為嚴格,最終用于定罪的證據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沒有任何程序性瑕疵的證據事實。而量刑證據的證明標準相對較低,只要是與量刑有關的信息都可以進入法官的視野,如前科證據、傳聞證據、品格證據、非經法定程序取得的證據都允許被提供。同時,為了充分保障犯罪人的人權,對能證明減輕刑罰的證據應適用較為寬松的證據規則,對加重判處刑罰的證據適用較為嚴格的證據規則。
綜上,鑒于定罪證據與量刑證據存在巨大差別,適用統一的證據制度體系不利于量刑證據的收集與運用,有必要根據量刑證據的特性,建立與定罪證據并行的獨立的量刑證據制度,才能充分發揮量刑證據對于刑罰裁量的基礎和靈魂作用,實現罰當其罪的目標。同時,現代刑罰理論的發展,也要求給予量刑證據更多的關注。
二、構建獨立量刑證據制度的理論意義
1.刑罰個別化理論的要求
刑事社會學派提出了刑罰責任上的社會原因論,認為:“犯罪并非意志力的驅使,而是個人長期或暫時處于自然環境、道德條件下,內部、外部的因果鏈條使他們傾向于犯罪”,“任何足以使人類社會不誠實、不完全滿意的社會條件,都是引起犯罪的社會因素”,因此社會和其他非個人意志因素對犯罪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根據各種人格的罪犯,則需要實施不同的處理方案”[3]。
1869年,刑罰個別化理論由德國學者瓦爾伯格提出,該理論認為犯罪人有無人身危險性和其人身危險性的大小是對犯罪人是否應該適用刑罰及刑罰種類和輕重的原因[4]。不同的人由于所處的社會環境不同,造成人格差異,導致其人身危險性不同,刑罰應盡可能考慮犯罪人的個性化特征而不是他們所犯的類型化的罪行。所以,為了探究不同犯罪人背后引發其犯罪的根源和更好地幫助犯罪人進行改造,對犯罪行為之外,犯罪人個人情況的關注得到了高度的重視。由此,為了全面了解犯罪人的人身危險性,就要從其個性特征、生活的社會環境等多角度進行評價。
當今社會,人權保障的呼聲日漸高漲,在刑事司法領域尤其體現在對犯罪人權利的保障上。刑罰個別化理論的核心是在同罪異罰中彰顯法律的正義,這就使得量刑公正好像是一件非常“玄”的事情,但刑罰個別化不是要求無限制地擴大法官的自由裁量權,如何使犯罪人、被害人和社會能夠接受,這就需要全面細致的獨立的量刑證據制度作為支撐。
2.證據裁判主義的要求
證據裁判主義要求認定案件事實必須以合法有效的證據作為基礎,且要求裁判者明確說明采納該證據的理由。證據裁判主義是隨著人類文明進步發展而來的,起初是為了反對神明裁判,現在逐漸發展為反對無根據的主觀臆斷的有力武器。刑事訴訟的發展歷程是逐漸重視和保障人權的過程,這就要求對被告人定罪量刑都要依據合法有效并經過法庭調查核實的證據。且在證據認定的過程中,要給予各方充分的機會利用符合制度邏輯的規則對相關證據信息進行充分的調查和辯論。
證據裁判主義內在地要求法官綜合運用自由心證和法定證據規則。法官不能機械地、照本宣科地運用證據規則,但又要憑借自己的經驗、常識等對證據進行取舍。所以,根據證據裁判主義的要求,無論是定罪還是量刑,都要以充分的證據為基礎,在量刑階段,法官要依據專門針對量刑問題所需的證據,適用量刑證據規則,給出讓人信服的量刑理由,從而得出恰當的量刑結果。
3.保證量刑公信力的需要
現代刑事理論的發展要求量刑結果既要使犯罪人得到應有的懲罰,也要根據不同犯罪人的人身危險性、社會危害性的不同很大程度地體現刑罰的個別化,使量刑結果既罰當其罪,又可以挽救犯罪人,同時保證社會的安寧穩定與和諧。
現階段乃至將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國社會都處在經濟高速發展,人民物質生活水平不斷提高,對精神文明的要求也達到了前所未有高度的狀態,人民權利意識、平等意識、要求公正的意識不斷增強。同時,網絡的高度發達使得信息以驚人的速度傳播,一些量刑不公正的案件在網絡上曝光,引發網民關注,社會反映強烈,各種不同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在這個人們意識普遍多元化的社會里,好像什么樣的量刑結果都不能讓方方面面滿意,司法系統面臨很大的壓力。所以,在不同價值觀的競爭和整合過程中,完善的量刑證據制度可以搭建起僵化的法律和千差萬別的個案之間的橋梁,使裁判結果最大限度地為案件當事人和社會所認同,消除各方對量刑結果的不滿情緒,達到社會效果和法律效果的統一。
三、構建獨立量刑證據制度的現實意義
1.量刑規范化改革需要獨立的量刑證據制度為其提供制度保障
如今,公眾渴望公正,渴望在公開的平臺上表達自己的利益訴求,體現在刑事司法領域,許多相同案情但判決結果差距很大的案子呈現在社會公眾面前,由于沒有一個統一的、透明的、可以量化的標準,無論是輕判還是重判,各方面都有許多不滿的情緒。
量刑規范化改革,就是在這種形勢下被提出來的。量刑規范化,顧名思義,就是要用可以量化的標準規范量刑。在改革的過程中,我們已經取得了階段性成果,即確立了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賦予了檢察官量刑建議權,要求法院對量刑結果進行說理。在借鑒美國量刑指南的基礎上,各地法院也在不斷嘗試數字化量刑等新的量刑方式。
量刑規范化要實現的是量刑均衡,使犯罪嫌疑人得到與其犯罪行為和情節相當的、合適的處理,而不是簡單地追求“同案同判”的效果。量刑規范化所要實現的量刑均衡是統一性與個別化的辯證統一,統一性也就是指同案同判,而個別化指的是在量刑的過程中充分考慮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犯罪行為的社會危害性以及具體的犯罪情節,以達到罰當其罪的目的[5]。在量刑問題上,學者們的觀點不盡相同。有學者認為,當前,我國量刑存在著空間和時間上的不平衡。例如,盜竊同樣數額,在經濟發達地區和不發達地區,判處的刑罰相差過大。相同犯罪情節,在嚴打期間和非嚴打期間,判刑輕重不同。而有學者認為,量刑應當考慮地區和時間跨度上的差異以及行為人個體的差異,環境等許多因素,法官個人經歷的不同,造成量刑不同都是正常的。其實,這的確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情。
量刑規范化,不是要完全剝奪法官的自由裁量權,而是通過一系列制度規則、程序標準的構建,使法官在合理合法的范圍內行使自由裁量權,但是這必須是要更加規范化和可以預見的。而量刑規范化改革的完成,無論是相對獨立量刑程序的構建還是檢察官的量刑建議等等,都需要大量完整有效的量刑信息作為內容,且需要對這些量刑信息進行制度化的整合,所以,量刑證據制度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2.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需要獨立的量刑證據制度作為其基礎
我國已基本建立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該階段主要圍繞量刑證據進行法庭調查和辯論,即那些與定罪無關的只涉及量刑的情節,如犯罪人的退贓退賠情況、前科劣跡、取得被害人諒解的情況等。
由于在定罪階段被告人已被確定為有罪,在量刑階段無罪推定原則不再適用,“誰主張,誰舉證”成為量刑程序中證明責任分配的基本原則,即控辯雙方和被害人都有平等的機會提出己方對量刑問題的主張,同時為了使法官采納己方提出的量刑情節,必須提供相應的量刑證據予以支持。例如,對于與當前案件無關的從重量刑情節,如累犯、前科等,公訴方需提供量刑證據予以證明,但這種證明只需達到相對較低的優勢證據程度即可,被告方同時承擔著證明這些從重量刑情節不成立的證明責任,如若不能證明,則需承擔對己方不利的后果。所謂“優勢證據”的標準,是指在兩種可能存在的相反事實認定中,只要其中一種事實存在的可能性具有證據上的相對優勢,也就是相對另一種事實存在的可能性而言,該種事實成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那么,法庭即應確信該種事實的成立,并將作為裁判的依據[6]。對于自首、立功、取得被害人諒解、積極退贓退賠等從輕、減輕處罰情節,公訴方有義務提供,被告方也會積極提供,被害人一方如有異議,可以提出相反的意見并說明理由。許多對于被告人有利的酌定量刑情節,由于種種客觀原因,容易被公訴方所忽略,如被害人存在過錯、犯罪人平時的良好表現等,這就需要犯罪人一方積極向法庭提供量刑證據予以證明。被害人一方,可以向法庭提出對量刑的意見,并提出支持己方量刑意見的量刑情節,如犯罪給其造成的身體和心理的傷害或者是對被人的諒解等,同時需要提供相應的量刑證據予以證明,如案件發生后,正規醫院精神科提供的診斷證明等。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的建立為量刑證據的認定提供了一個公開、透明、適度對抗的環境,且必須要建立適合于量刑證據調查的完整獨立的證據規則與之配套,才能使法官合法合理地運用量刑證據對量刑情節予以認定,更加公正準確地量刑。當然,這其中很多地方仍然需要法官充分發揮自由裁量權,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剛剛建立,獨立的量刑證據制度的構建也在逐步完善與探索中,還需不斷地磨合與經過實踐的檢驗。
綜上,隨著時代的發展,我國法制愈加健全,刑事司法領域將保證量刑公正提高到了與重視定罪同等的高度,而作為量刑重要基礎的量刑證據則迫切需要獨立的制度體系對其收集與運用予以規范,量刑結果才能更加公正、準確與具有可接受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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