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克論現代大學的社會責任及其啟示

摘 要： 博克的鴻篇《走出象牙塔：現代大學的社會責任》在美國高等教育發展的歷史環境背景下，對現代大學的社會責任進行了深刻闡發，從中可以大致凝練出大學的幾項重要社會責任：對社會資助的倚賴，要求大學推動學術研究的社會化；對特殊地位的反思，要求大學引導社會道德文明的進步；對教育公平的呼喚，要求大學促進種族與教育機會的均等；對技術創新的需求，要求大學推動技術創新的校企合作；對政治利益的憂思，要求大學選擇對外技術支援的理性化。從多維視角理解現代大學的社會責任，對思考大學與經濟社會發展的關系具有重要價值。

關鍵詞： 現代大學；社會責任；德里克·博克

中圖分類號： G640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673-8381（2013）06-0116-04

要理解大學的社會責任，首先要追問大學為何要走出象牙塔？前哈佛大學校長德里克·博克（Derek Bok）給出了直截了當的回答：現代大學的社會責任。博克在《走出象牙塔：現代大學的社會責任》中，從基本學術價值、大學對社會問題的反應、非學術性角度看待社會問題3個方面，通過對大學與社會兩者關系的辯證論述，把大學是什么，大學和社會的關系應該是什么，大學到底應該為社會承擔什么樣的責任，大學承擔社會責任的底線又是什么等問題及理由呈現給了讀者。在博克看來，大學走出象牙塔，彰顯和強化社會服務功能，對美國經濟、科技和社會的發展與進步，總體上是極具積極意義和值得贊美的，但是一些關乎大學學術傳統、權力、道德的觀點，仍被認為是值得商榷的。這本著作出版后，在西方乃至世界高等教育界產生了巨大反響，成為繼克拉克·克爾的巨著《大學的功用》之后，論述大學社會服務功能的又一經典著作。誠然，博克關于“現代大學的社會責任”的論述對世界高等教育的理論研究與實踐具有重要啟迪。作為一個特殊的社會機構，大學在人類社會發展的實踐中主要通過以下價值選擇及職能的履行來體現其社會責任。

一、 對社會資助的倚賴：要求大學推動學術研究的社會化

在現代社會，大學的學術自由面臨新的困境：學術如何能保持自由或得以最大程度上的自由？導致這種困境和局面最為外顯的原因即是大學對外來經費的依賴。具體來講，因為隨著大學規模和影響的持續擴大，一方面導致其財政規模的相應增加，另一方面需要依賴多元途徑籌集辦學經費。二戰后，大學都在謀求聯邦政府撥款，用以支持學校改善基礎設施、設立學生助學金及開展學術研究等，公立學校也參與向基金會、公司或校友尋求資助的行列。顯然，大學的活動越來越依靠社會的資助以支持其日常管理、學術研究、社會服務等多方面日益增多的開支。這種相互依賴的關系網把大學和社會其他機構緊密“捆綁”。而二戰前，在科研方面，學者們很少能獲得聯邦政府的研究撥款。由于收入低，學術研究的范圍及規模也受到限制，教授們可謂真正地獨立于外部世界而“禁錮”于象牙之塔。然而，當下絕大多數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教師如果沒有外來經費的支持，可能就難以開展科學研究。他們不得不向學校以外的在科研方面需要人才支持的“資本持有者”尋求支援。所以個人福利與相關收益基本上來源于為公司財團、政府機構充當顧問所得以及政府撥款的暑期津貼和基金會補助金。不可否認，通過與社會各界的往來，教授們可以獲得許多實在的利益，他們也已接受這樣一種金錢觀：“忽視金錢和世俗欲望對學術著作和研究的影響，是愚蠢荒謬的”http：//rec.snnu.edu.cn.。然而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教授們科研課題的選擇必然受到經費來源的影響，必須滿足社會主體在相關研究領域的利益要求。顯然，“在這種背景下，隨著研究型大學的影響不斷擴大，學術獨立的標準已經不復存在”[1]27，學術研究的大門已經向社會敞開，走向某種程度的社會化，而大學是象牙塔的說法也顯得不合時宜了。尤其對于社會主體提供的學術活動的經費及援助，讓大學不得不以提供相關學術研究服務作為對社會的回報，比如為公司財團提供咨詢，充當政府顧問，為企業搞科技發明等。鑒于大學與社會發生的經濟關系，在長期的互動中大學逐漸形成對社會的“反哺行為”，大學對社會的資金依賴，讓其失去了傳統意義上的學術自由，它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個推動學術研究社會化的過程。

二、 對特殊地位的反思：要求大學引導社會道德文明的進步

大學是一個國家傳承、創造和發展道德精神文明的園地。作為一個實體，它又必須與文明社會中任何一名成員一樣，履行社會的基本道德義務，承擔必要的社會道德責任。一所大學“如果不愿認真對待道德問題，就違背了其對社會應負的基本責任”[1]143。因而，大學必須杜絕一切欺詐和有違誠信的行為，必須培養公民的法律法規意識，避免給他人帶來傷害等破壞性的社會失范。博克認為，大學有責任勸阻研究人員對接受試驗者進行未事先告知有損健康的實驗。也有人指出，在一個被科技改變了的世界里，學術自由的范疇是否也包括大學實驗室可研制出具有驚人殺傷力武器？哈佛大學內部的學生認為大學不能閉門造車，而要對社會問題予以關注。于是學生團體及組織要求學校管理部門取消同伊朗達成的關于建立一個新科學學院的協議；要求大學聯合抵制公司經營非工會工人生產的生菜和向第三世界傾銷不合格產品的行為；要求沒收在南非做生意的美國公司的所有股票；要求大學取消一項以一名在南非經營金礦攫取了大量財富的已故商人的名字命名圖書館的協議；等等。從中可見西方大學在道德批判方面所呈現的張力。從道德教育層面來講，大學的道德教育關乎學生個體道德觀的形成與發展。在科技與人文失衡發展的時代里，人們對社會道德行為標準產生了各種質疑，大學應義不容辭地站在其特殊地位發揮道德引領的作用，鼓勵大學生深入思考社會道德問題，培養學生的道德推理和道德批判的能力。“大學不僅是人類社會的脊梁，還是人類社會的道德良心”，“是社會的道德榜樣和先進文化的推行者”[2]41。之所以如此說，在于大學堅持正義、主張公平，自由、民主也是大學一貫張揚的作風。大學之所以為大學，就是因為它代表著社會道德文明和人文精神的高度。這種高度決定了大學不可一味地在繼承中被動地適應社會的變遷，而應率先引導社會改革和推動社會道德文明的進步。

三、 對教育公平的呼喚：要求大學促進種族與教育機會的均等

博克認為，美國的學術機構歷來都有從事某種形式的歧視少數民族的活動，但大學很少思考要努力解決國家的種族問題。從學生和教師主體出發，分別存在關于對優惠招生政策和鼓勵性計劃對教師聘用的影響的爭論。以前者為例，自20世紀60年代中期起，人們越來越強烈地要求學院和大學對少數族群學生的招生政策作出反應，試圖以某種方式幫助少數民族學生獲得較理想的學業成就和未來職業。大學也開始通過各種方式優先招收大量少數民族學生。他們主要通過降低分數和從某一群體中招收定額的學生數，錄取了許多入學成績低于白人報考者的黑人、拉美裔美國人和印第安人學生。然而這種做法引起了關于種族與教育公平的爭議。反對者認為，它可能會削弱學生的激勵意識，并且向少數民族學生提供的優惠政策暗示他們是二等公民，降低他們的信心，還可能激起白人對他們更大的歧視。支持者認為，盡管優惠招生政策會招致暫時的不公正現象，但這符合爭取教育機會均等的長遠利益。博克對這兩種爭論都進行了闡釋，但就博克本人看來，“大學不宜采取給少數民族學生過多優惠政策”。

面對如此爭論，同樣可以從我國少數民族高考招生優惠政策中體悟到不同的聲音。根據現實經驗判斷，我國民眾對于這項關乎民族教育長遠發展的優惠政策，還是具有很強的包容性的。著名法國教育學家奧爾特加·加塞特從“大學是什么”的本源性問題上給予回答，認為“大學作為一種高等教育機構，目的是讓幾乎所有的人都接受高等教育”[3]。因而大學對少數民族實施招生優惠政策，是實現教育公平的重要途徑，也是現代高等教育發展的內在要求。這給大學的啟示是，大學要塑造一個公平和諧的社會，就要擔當維護不同族群、少數民族、婦女兒童、移民或其他弱勢群體的教育公平權益的責任。

四、 對技術創新的需求：要求大學推動技術創新的校企合作

剛剛經歷過越戰中能量消耗巨大的美國，在20世紀70年代其經濟呈現軟疲和停滯不前的態勢。當人們開始反思生產力、實用性產品與學科知識之間的關系時，大學的學術研究為滿足技術創新的新需求而變得更為重要。美國企業經理開始參加有關企業和大學關系問題的討論會，探索新研究思路與促進大學和企業如何進行長期合作的計劃；企業科學家開始往來于大學校園，和大學教師們探討科研問題，相互獲得研究領域的最新信息和其他感興趣的研究問題。過去，政府部門只滿足于提供研究經費，發布新實驗、新項目和新發現的研究報告。現在，政府也開始鼓勵企業和大學攜手合作。比如，政府撥給許多小企業啟動資金，鼓勵它們與大學合作，共同開展某些行業或領域的應用性研究。

博克認為，大學與企業合作帶來了一些積極的作用。技術轉讓為大學促進技術創新創造了機遇，而由此獲得的回報又促進了學術研究。大學按這種方式可積累自身的資源，加強對經濟發展的貢獻，形成一個協同增效的循環效應。大學和企業間的交流與合作不僅不會有任何損害純學術科學研究質量的危險，大學科學家定期前往公司，還可以把大學科研的思想、最新理論帶到企業，推動技術發展進程。兩者之間的雙向互動在新技術開發研究的過程中，促進了科技與生產力的發展，同時兩者“利益均沾”，形成強大的協同效應。大學也因此履行了促進科技進步和社會生產力發展的義務。

五、 對政治利益的憂思：要求大學選擇對外技術支援的理性化

美國作為世界綜合實力頭號強國，盡管在20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經歷了經濟社會發展的跌宕起伏，然而帶有階級性和社會政治性的高等教育仍站在國際的高度發表著自己的言論。大學援助項目便是大學對外技術援助心聲的響應。大學援助項目包括對大學以外的企業、政府等社會機構以及國際組織科研項目研究的援助。博克認為，如果組織和管理得當，海外援助項目對援外的大學和接受援助的國家都有益處。首先，它有助于大學自身提高教學和科研質量。不同領域的學者被吸引在一個研究團隊，各種獨到的見解在一起交鋒，百家爭鳴，集思廣益，這對把握研究問題的復雜性、對研究困難的解決等頗有助益，同時讓項目參加者在大學教學過程中可以隨時更新自己的知識庫，了解研究的前沿動態，提高大學教學的質量。其次，大學提供的項目能夠使發展中國家獲得其他組織和機構所無法提供的幫助，例如，大學的學術環境對優秀人才的吸引等。對于大學應該向誰提供技術支援服務，提供什么類型的技術服務，博克從社會道德和大學的性質層面出發認為，“大學應該仔細斟酌是否批準向獨裁國家提供援助項目，以防止項目為統治者的錯誤目的服務的可能性發生”[2]231。但是從整個人類利益的角度來看，大學對其他國家的責任擔當不僅僅是出于對一個國家統治階級利益的考慮，還需要思忖人類社會的文明和進步。因此，博克又認為，完全禁止對其認為的所謂“獨裁統治”國家提供任何援助項目，亦非明智之舉。

六、 結語

大學作為社會的大學，應該為社會擔當社會的責任與義務。這不僅是大學重要地位的體現，也是大學對教育內外部關系規律的遵從。但是應該認識到，大學發展的“自在”理念與本源精神對大學自治、學術自由、學術中立等傳統大學責任的理性訴求，要求大學在象牙塔之外盡量恪守自己的相對獨立性。這就表明大學的內涵式發展“先天性”地決定了大學不可能擔當一切社會責任，比如，在航天事業、地理科學等科學研究領域或者物理、化學、數學等基礎學科研究領域，大學是難以社會化的。不過從長遠觀之，盡管大學無法在某些領域直接參與社會市場化，但是大學的每一項巨大科研成果對整個國家和社會都在產生極其深遠的影響，未來大學也將可能承擔起其他任何機構都無法承擔的社會責任。因此，大學的社會責任既是多樣的，也是具有時空性的。

大學走出象牙之塔并不是大學自為的結果，而是大學在與外部環境發生依賴與主動適應的雙向互動過程中做出的選擇。在社會文化多元化發展時代，大學不僅要具有守護傳統的固有屬性，更應具有改造現有、創造未來的與時俱進的精神。在我國，大學所面臨的問題同樣值得深思，例如，大學生就業問題、高等教育市場化問題、教育公平與效益問題、民族教育發展問題、高等學校管理去行政化問題、私立大學發展問題等等，無不涉及大學的社會責任問題。誠然，大學與社會幾乎已經難以再互不關心或者互不往來，而是緊密關聯、相互影響著。需要指出的是，大學在擔當經濟、政治、文化等方面的責任時，除了要面對社會化、理性化等問題以外，還要從大學與社會的復雜關系中，思考公平與失衡、正義與非正義、理性與非理性、公正與偏見、關懷與鄙夷等復雜因素的影響，關注大學的學術性、教育性、公益性（社會服務性），從而尋求大學社會責任的最大合理性。

參考文獻

[1] 德里克·博克.走出象牙塔——現代大學的社會責任[M].徐小洲，陳 軍，譯.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1.

[2] 眭依凡.大學的使命與責任[M].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7.

[3] 奧爾特加·加賽特.大學的使命[M].徐小洲，陳 軍，譯.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1：6.

（責任編輯 東 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