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師傅還是老板

摘 要： 高校教師評價體系重科研輕教學、研究生需求的多元化和功利主義的校園文化，構成了現代研究型大學師生關系的背景因素。根據教師在師生關系中自身角色認知不同，大致可將教師分為“不愿妥協的清高者”、“信奉適者生存的現實主義者”和“主動搏擊的操控者”3類，而這3類教師對待學生的態度有顯著區別。研究發現，在師生利益的博弈中，學生正淪為教師制造科研業績的工具，忽視教師在道德和人格上的榜樣作用對學生的全人發展非常不利。唯有在教師評價中增加道德實踐的標準，通過大學教師發展樹立起教師的學術責任意識，加強師生溝通，才有可能挽救逐漸淡漠甚至異化的師生關系。

關鍵詞： 研究型大學；學術責任；師生關系

中圖分類號： G45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673-8381（2013）03-0033-08

《鳴沙石室佚書·太公家教》中有云：“弟子事師，敬同于父，習其道也，學其言語。黃金白銀，乍可相與。……一日為師，終日為父。”[1]蔡元培在就任北大校長之演說中講過3個要點，其中一點便涉及師生關系：“教員之教授，職員之任務，皆以圖諸君求學便利，諸君能無動于衷乎？自應以誠相待，敬禮有加。……不惟開誠布公，更宜道義相勖，蓋同處此校，毀譽共之”[2]。然而這種敬師如父、愛生如子的師生關系在今天的大學中卻是很少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將導師稱作“老板”的盛行之風。“老板”一方面意指學生扮演為老師打工的角色，另一方面又暗示導師掌握著決定學生能否畢業的生殺大權。也有人認為導師就是個“師傅”的角色，在知識技能上點撥一下而已，所謂“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隨著研究生擴招而產生的“放羊”現象，“師傅”的提法亦受到了挑戰。導師在與研究生互動中扮演的角色究竟為何成為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一、 市場化脈絡中的學術職業變遷

探討師生關系為什么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就必須先檢視社會環境的變遷給大學理念和教師學術職業帶來的影響。科爾在《大學之用》中提出“多元巨型大學”理念，它從美國向全世界蔓延[3]。這種新的大學機構通過知識的生產、傳遞和轉化把教學、研究、社會服務三大職能聯系起來，使大學帶有明顯的功利性質，成為實現國家目標的一個有效工具。正如金耀基所說：“大學已成為知識工業之重地。學術與市場已經結合，大學已自覺不自覺地成為社會的服務站。象牙塔內與象牙塔外的界限越來越淡漠，甚至泯滅了。而教授之用心著力所在多系研究，教學則越來越被忽視。教授的忠誠對象已不是大學，毋寧是支持他研究的福特基金會、西屋公司或華盛頓。”[4]

在肯尼迪所說的學術責任中，對學生的課外輔導是教師教學責任的重要組成部分，也可謂“學術責任的最高形式”，它需要教師掌握特殊的技巧，做好周詳的準備，遠比課堂教學付出更多努力也承擔更大風險（例如師生交往中敏感的性騷擾問題）[5]。博耶也極力倡導構建師生互動的學術共同體，試圖將“學術”這一概念從“發現的學術”、“應用的學術”延展到“教學的學術”、“綜合的學術”，以改變研究稱霸的局面[6]。中國自20世紀90年代末開始由精英教育向大眾化發展，對高等教育的體系結構和功能劃分產生了深刻的影響，致使學校內部產生了教學與研究工作分離以及學生管理事務日趨專業化的特征。一項量化研究結果表明，研究型大學的生師學術性互動得分較高而社會性互動得分較低，顯示出教師更在意對學生學習上的指導而非人格培育或社會化等其他方面。師生互動不僅與師生的個體意愿和能力有關，更與院校環境條件、制度安排和工作價值觀相聯系[7]。

學校的制度安排體現出其價值觀導向。在理想的價值觀中，大學應當是一個和諧的有機社群，在具備學術和人格之雙重魅力的校長的領導下，教師堅守探求真理的本分而成為受人尊敬的學者。然而現實狀況是，過于短視和依賴量化手段的考核制度使得功利主義價值觀橫行，大學成為雜糅而成的知識集市；大學的管理者不是教育家而是企業家和政治家，不再有吸引他們的偉大思想，有的只是自己和他們大學的生存需要；教師也忘記了自己的目標是追求真理，他們習慣于通過各種校外活動來彌補自己收入的不足[8]。但學術職業的學科差異是非常大的，尤其是在硬學科和軟學科之間，應用學科和非應用學科之間，這導致不同學科教師在學術目標、典型行為與交往方式、核心價值與信仰等方面的不同。就師生關系而言，強調博雅教育、對抗功利的人文學科一向被看做一個“奢侈的領域”，它使得“師父”這種充滿情誼的師承關系在大學里還有一點生存空間。

桑德爾為這個一切待價而沽的社會深感擔憂，“過去30年最致命的變化是市場和市場價值觀進入了它們本不屬于的那些生活領域”，包括大學，“它逐漸抽空了公共話語的道德含義和公民力量，并且推動了技術官僚政治的盛行，而這種政治正在戕害著當下的很多社會”[9]。市場化或許是腐蝕師生之間親密情感聯系的罪魁禍首，它忽略了教師對學生的責任，并向學生傳達出一種“你是勞動工具”的信號而缺乏人格尊重。或許有些人認為“老板”的稱呼只是一種戲謔的說法，沒必要上升到“尊重不尊重”的高度，但不可否認的是，師生之間的利益沖突已經日益激烈，近年來媒體曝光的師生學術不端行為，教師以近似剝削的方式利用學生等問題已經超出人們可以接受的程度，危害了學術社群的健康并破壞了大學在公眾心目中的形象。

為了檢視導師有沒有履行最基本的學業指導職責以及有沒有在知識領域之外的其他領域例如道德教育和全人教育方面發揮作用，研究者采取個案研究策略進行了一項質性研究。選取的案例大學是一所“985高校”，以建設國際知名的研究型大學為目標。所要探尋的重點是，在教師的關注焦點轉移到研究的氛圍下，教師對教學責任的理解為何，履行對學生責任的狀況和師生關系狀況為何。為了深入了解教師和學生對此問題的看法及是否存在分歧，本研究以訪談為搜集資料的主要手段，研究對象包括教師15人、學生18人本文探討的師生關系限定在導師和研究生的指導關系，因為博士研究生從事學術研究的職業生涯傾向比較明顯，因此本研究所選的學生對象是需求比較多元的全日制碩士研究生。。在選擇教師樣本的時候主要采取分層目的性抽樣，主要考慮了學科和職稱兩個維度；在選擇學生樣本的時候為了考慮學科因素主要采取分層隨機抽樣或方便性抽樣對學生的部分訪談是由本院研究生進行的，在此感謝他們對訪談做出的貢獻。采取方便性抽樣的原因是，學生研究者可以利用和研究對象生活在一起的便利性，更易取得信任和產生共鳴，有利于深入了解內心世界，獲得更加豐富翔實的資料。。

二、 教師在師生關系中的角色認同

本研究發現，不同學科教師對師生關系的看法存在差異（但不是絕對的），顯示出學科范式乃是影響師生關系的重要維度之一。教師對自身的角色認同大致可以分為3類。

（一） 試圖超脫市場和官場的清高者

“大學如養雞場”、“大學如菜市場”是訪談中教師較頻繁使用的比喻，但盡管如此大家對大學市場化的趨勢還是批判地接受了。相比市場化，教師更為反感的是學術官僚化，認為這種趨勢是不可接受的，個別訪談對象在言語中透露出對“象牙塔”價值觀的堅守，不愿仰官場之鼻息而喪失精神自由。在市場主義和官僚主義價值觀的沖擊下，清高者用了一個有趣的本土概念即“守本分”來表明他們對師生關系的看法，但他們卻沒有進一步闡釋何謂“本分”，而只是用“是非標準藏在師生心中”或者“覺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模糊帶過。他們通常認為自己沒有能力改變制度，因而也缺乏大聲疾呼改革的熱情，認為唯一能選擇的是用自身行動去抵制。

法學院某教授指出：

大部分教授不是我這個樣子的，我不是按這個體制正常的尺度和規范來做的。你看我沒有課題，而學校規定要有經費，交了培養費才能帶學生，所以我這幾年已經不帶學生了，但學生要來找我交流我從不拒絕。我是一個無拘無束、很自我、很灑脫的老師。……我心目中理想的師生關系，就是老師要守老師的本分，學生要守學生的本分。這個本分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就說明還是有是非標準的，只不過現在很多人都不按是非去做。

這類教師往往因為教學出色、關心學生而頗受學生愛戴，但由于教學（包括上課和課外輔導）上的付出沒有在評價體制中得到肯定，還要面對外界嘲諷，認為他們這樣做太傻，他們對此覺得不滿又無奈。哲學系某副教授說：

我的付出和學校的給予是不成比例的，但是我也改變不了。我覺得就憑良心做吧，不要指望學校承認你，唯一的安慰就是你的課在校園里口碑很好。

當研究者問及有沒有參評優秀教學獎時，該教師說：

參加過，但你要知道，評優秀教學獎通常要看你的科研成果，還要考慮名額分配，這是潛規則。我只能說，這個評價標準是模糊的，操作過程是暗箱的，結果是出人意料的，效果是傷害人的積極性的。結果出來以后我更加憤憤不平，明明他遠遠不如我啊，為什么是他？于是，我從此以后不參加任何評獎活動。不參加評獎不代表我不積極對待教學，我仍然按照自己內心的標準從事教學工作。

有趣的是，正是這些在量化評價制度中備受排擠的人文社科教師，在分析教師對學生的影響時屢屢提及“道德和人格的養成”，而非只重視學業、重視課題任務的完成。他們感慨師生之間那種密切的情感型聯系隨著博雅教育的式微而一去不復返了，并認為這是高等教育大眾化的必然結果，研究生擴招學生數量增多，而“教師的精力有限”，“師生關系要很融洽人就不能太多”。另一個因素是大學教育的職業化，強調知識的工具屬性，導致“只有training（訓練），沒有education（教育）”，師生之間變成一種機械式聯系。當讀大學變成學手藝，“師父”也就變成了“師傅”；當“師傅”又要求學生付出勞動力幫助其獲取收益，“師傅”又變成了“老板”，師生之間變成一種利益性聯系。這類教師認為，“老板”所反映出的雇傭關系和師生關系的本質是矛盾的。

中文系一講師說道：

現代社會受西方文化影響，老師的地位是用物質來衡量，用價值交換來體現，比如學生用多少金錢來換取教師的成果和勞動，雇傭關系和師生關系是矛盾和沖突的。這樣一來，教師的缺點會被放大，對社會的道德引領作用就不能發揮，社會就會向黑暗之處爬去，而不是走向光明。

但教師通常認為對學生道德品行的影響不是通過灌輸途徑實現的，教師必須以身作則，行為世范，通過師生在課堂內外的接觸與互動最終產生作用。法學院某教授說：

我對學生的道德品質沒有特別關注，但不能說不關注，這種關注在我自己的言傳身教中，我會怎么要求他們，在他們面前我就會怎么做。我覺得做老師的，沒有必要天天把什么樣的道德準則掛在嘴上，因為這樣說很空洞。如果學生看到我寫出來的論文，兩三萬字的論文沒有一個錯別字，他會怎么想？如果學生發現老師寫出來的論文很粗糙，引用他人觀點還不注明出處，他會怎么想？所以我覺得不應該也不必很刻意追求道德上的目標，應該是化有形為無形，化整為零，就是在日常對學生的要求和指導中，打散地包含在里面。

教師僅僅關注學生知識層面的成長是不夠的，他對學生的影響實際上超出單純的學業指導層面，但并非所有教師都能意識到這一點，其中人文學科教師“求真”意識比其他學科教師來得強烈，這可能與他們自身的人文素養有著密切聯系。中文系某副教授提出：

對老師的稱呼其實是根據社會關系跑。過去叫老師呢是正兒八經地叫，是對老師的道德、知識、個人行為等的一種學習或模仿。現在叫老板就是你叫我做什么事我就做什么事，做完了就沒有什么了。這種變化都有意義在里面，沒有深交啊，學生和老師之間已經沒有深交了！師生關系有3個基本點：第一個是長幼關系，老師應該關注學生，這是生活層面；第二個是知識的授予，應該對學生多多指導，這是知識層面；第三個是老師從形而上來講應該具備真善美。真是指你為人的態度應該是真實的，老老實實做學問，老老實實做人；善是指在道德修養上你不一定要做楷模，但一定不能作惡；美，就是在各個方面盡量向完美的方向發展。教師對學生的影響，除了知識層面還有如何做人，中國人講人品和文品，人品不好就崩潰了，人品和文品從來都是合一的，學問做到了一定程度修養一定要跟上。

對知識的功利主義態度也許與所屬學科的應用性相關，是“市場提供的拿知識交換金錢的契機不一樣”，“倒不是說應用性學科教授的人品要差一些”。稱導師為老板的現象在人文學科并不普遍，教師認為這與人文學科課題“很難帶學生一起做”，“一般都是自己做”有關，基礎理論學科不具有應用性而較少市場化，自然也就不會產生師生關系上的利益糾葛。不過，在那些市場化程度不高的系科，如哲學、漢語言文學等，教師也提及一些問題：一心想著謀生的學生們把興趣轉向了應用性學科，造成人文學科生源寥寥且在讀學生興趣不高，學院也在想方設法用重新包裝的方式作出適應市場的轉型，例如新設國學、應用哲學等專業方向；在邊緣化中掙扎的人文學科教師為了改善低收入水平帶來的困窘生活而組織“生產自救”，更多地把目光投向學術職責之外的校外兼職。我們不能不重視在人文學科這片“留存的凈土”上產生的這些變化，它可能是師生關系弱化的危險征兆。

（二） 信奉適者生存的現實主義者

然而能夠超脫于整個社會之現代性轉型潮流的人是很少的，包括大學教師群體，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已經加入到了個人逐利的洪流之中。雖然社會認為這一群體本不該唯利是圖，但既然大學已經從“象牙塔”變成了“發動機”和“服務站”，在辦學理念上極力強調產學研結合和績效問責，又如何要求大學教師超脫于市場競爭的利益準則之外。因此，無論是選擇主動適應變革的學術環境，或是被動地調適自身，大部分教師都默認新形勢下師生關系的調整，即加入一些利益關系是不可回避的。材料系某講師說道：

這就是個循環。當我自己是學生的時候，我們在實驗室里幫“老板”打工，現在我終于畢業了，也干上了這一行，我的研究生當然也得給我干活。你是學生的時候你就得忍著，所謂“多年的媳婦熬成婆”，這就是生存之道。

當研究者問及一位較少和學生接觸的“大老板”（化學系教授）如何看待師生關系時，他回答說：

老板負責拿課題，研究生替他做具體的工作，國外都是這樣子，這是一種世界性的做法，所以學生管導師叫“老板”。我們中國也一樣，要養這批人（指研究生和研究助理等），科研要有成果，一定要有錢，這些錢必須老板水平夠才能拿到。人家為什么給你幾百萬，是看到你以前的成績，相信你能出成果。那等他名氣大了，他做的課題有名氣，許多學生慕名來找他做導師，他帶不過來，就交給“二導師”管，“二導師”通常是以前的研究生，畢業了留下來做助理教授。但他還是在統籌全局的，他并沒有不管學生，只不過說他就沒有太多時間搞具體的實驗了，把課題分配給“二導師”和學生去做，方向還是他定的，他來運籌帷幄。

在訪談中，一些教師在被問及對“老板”稱呼的看法時呈現出強烈的抵觸情緒，并極力否認說“反正我不是”，“我們是搞學術的，不是雇傭關系，因為有共同的目標而在一起工作”。

可能學生會講，老板拿了很多錢，我們干活那么辛苦拿的錢卻那么少，我們的勞動力被老板剝削了。很好笑，你現在是在學習過程中唉，你的研究路線是老師定的，不是自己形成的理念，是老師開拓了一條路給你走。更何況現在整體研究生水準不高，老師耗費了許多精力指導，你還要和老師討價還價。

但也有些教師似乎并不反感“老板”這個詞，反而在訪談中多處自然地使用這一概念：

學生沒有收入來源，老師叫學生做課題，給他們一些報酬作為生活補貼，這很正常，“老板”的稱呼不過是反映了這種利益關系，只要不是剝削勞動力就好了。

理工科教師在提及對學生的要求時有一個共性，就是希望研究生能夠“吃苦耐勞”，“踏實肯干”，還要“耐得住寂寞”，“做事有主動性”，“能按時完成任務”。教師所列舉的和學生接觸多的例證是，“我和學生打成一片，項目來的時候，我們常常一起在實驗室一待一個月”。在問及對女研究生是否存在偏見時，多位教師回答說，“沒有什么特別的偏愛，只要肯吃苦、勤奮，男女生都一樣”。可見，學生對教師學術研究的貢獻度成為許多教師關注的焦點，這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已有研究發現研究型大學教師更注重學術性互動而不重視社會性互動的特點。教師搏擊于市場競爭的欲望愈強烈，學生就愈有可能成為他們提高“學術生產力”的工具。但遺憾的是，教師很少關注學生的多樣化需求。以下這段學生訪談反映出學生由希望到失望的情緒，教師僅僅關注學業的“專制型”互動模式無法滿足其期待，其他訪談對象中持有這種看法的學生亦不在少數。

其實剛開始還挺有興趣的，就想好好做實驗的話會出來什么東西，挺有期待的，但是久了之后，就覺得重復著、重復著，感覺很沒意義、很沒目的。老師有時候真的純粹就把你當做勞動力，而不是把你當做學生。再加上我們實驗室的環境，一天待在實驗室的時間至少12個小時，有一種被監視的感覺，生活圈太小了，我想去提高其他方面的能力但是沒什么機會。我覺得做完事情還待在實驗室純粹就是浪費時間，但導師認為有時間只能看文獻，參加學生會、社團等活動都是浪費時間，他只希望我們繼續讀博，根本不考慮我們就業的困難。所以他有他偏心的對象，他喜歡那種能給他帶來利益，就是那種給他出文章的，哪怕那人搶了我做的東西，導師也是默認狀態。我的價值觀和老師的價值觀很不一樣，反正（他）就是（給人）很專制的感覺。種種這樣的感覺讓我覺得研究生生活不算很好。

教師沒有意識到這種“專制型”互動模式其實是他們單方賦予學生的，在學生看來是教師強加的，情感聯系實際上沒有發生，更不用說道德品行上的影響。教師認為給予學生課題上的壓力是理所當然的，并且認為通過工具交流即可代替師生互動，從而忽略了對學生生活和就業等其他方面的關注。某社會學系副教授如此說道：

和學生的溝通是通過做課題，主要是電話聯系，然后有時根據項目的進展必須見面談，還有就是平常上課，其他時間幾乎不見面，打電話或發電子郵件就可以了。我們是實踐學科，強調與社會聯系，研究生就是要去田野里做課題，老坐在一起聊有什么好聊的。偶爾帶他們出去歡樂一下是可以的，但是課題做不好就不要想了。到了研究生階段就要知道研究的壓力了，作為學生他們必須學會承受這種學習壓力。……至于未來失業的壓力是普遍籠罩在每個人頭上的，研究生一路走來已經適應了，也就不必考慮未來，這個未來的就業壓力是不可捉摸的，只能把過程處理好，而這個過程就是學習。

許多教師都表明了類似的看法。“至于研究生生活，他參加什么活動，有什么興趣愛好，談沒談戀愛，導師不管這些事，但你來到實驗室就是做實驗的，不能說實驗過程中跑出去玩了，到時候隨便搞幾個數據糊弄我，這就行了。”“學生品德好不好，我覺得沒有很大差別，而且好跟壞也沒有絕對標準，這點我們不太重視，不是我一個，大多數人都不重視，除非出了問題。”導師本應是研究生在求學階段的引路人，他們中的一部分人也將由此走向未來的學術工作崗位。但就是在這樣一種引路人沒能意識到自身榜樣作用的氛圍下，對學生進行道德教育的途徑受到了很大限制，這種師生關系的普遍現狀為頻頻爆出的高校學術道德失范問題敲響了警鐘。畢竟我們應該防患于未然，而不是等到出了問題才亡羊補牢。

（三） 視大學如官場的操控者

如果說市場化導致的是金錢至上的消費主義觀點，很少人去認真討論如何培養學生的良好品格，學生僅追求就業“錢景”，教師僅完成“授業”職能而忽視“傳道”和“解惑”，那么這種影響至少還不是那么負面。有極少部分教師，他們在用官僚主義的思維做學術，以不正當的手段獲取和壟斷研究資源，這種“視大學如官場的操控者”帶來的影響可能是毀滅性的，它可能從根本上污染教育的性質，使學生從校園中就開始耳濡目染，接受官場的那一套游戲規則和價值觀。“雇員和老板的稱呼都是過去式了，現在已經不時興了。現在是什么時代？可以說是全市場階段，課題那點市場算啥？”但是，如果大學變成了學術衙門，學者的角色變成政府幕僚，“老板”的稱呼演變成“上級領導”，那么這種不對等的權力對于大學師生關系來說將會是比金錢更危險的腐蝕力量。一位歷史系教授這樣說道：

現在學術風氣受實用主義和官僚主義的影響很大，從某種程度上說，它對學術規范、學術道德的影響超越了文化大革命，對高等教育、人才培養的影響都是深遠的。文化大革命是外傷，但現在的實用主義、官僚行政化的做法是一種慢性病，是潛在的癌癥，將來終會發作。老師不能安心做學術，有極少數老師甚至迎合這種急功近利的傾向和反其道的做法，完全敗壞了學術風氣。盡管這些人現在的數量是很少的，但他是癌細胞，會擴散給他的團隊、他的學生。他們培養出來的學生就會覺得，從課題的申請、執行、結題到文章的發表、獎勵的申請，都摻了很多不正常的因素在里面。教育的問題也就是社會的問題，“假”的問題會從學術蔓延到人才，蔓延到社會，一代蔓延到下一代，那是相當危險的。現在大家光看到繁榮，殊不知這是個隱患。學校越來越多，學生數量越來越多，實驗設備也越來越好，硬件的確是不錯的，但是我們有很多內傷，有很多差距，這是我們高等教育的致命傷。

高校行政化的根源其實在于官本位思想的根深蒂固和學術評價標準的缺乏。尤其在研究型大學的評價體系中，考核偏重研究且指標過分量化導致教師急功近利，心態浮躁，教師在學校中的地位越來越取決于其募集資金的能力，而非真正的學術水準。但募集資金能力只能是給領導追求政績增光，對于加強師生關系恐怕沒有正面影響。一位受訪學生在談到選導師的標準時頗有感悟地說：

以前傻不懂，選導師就覺得選個教授、博導才神氣，后來接觸中漸漸才明白，大牌如果只關心他自己的課題，完全不關注你，他就是再大的教授都沒用，他不會幫你，比如發文章、找工作，你僅僅是他學生的這個關系根本不值得他為你動用人際關系。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會選擇平易近人、真正關心學生的老師，哪怕他只是個小講師。導師很少和我們談學術，談學術他沒什么可談，因為他的學術水準一般，我們都覺得，嘿嘿。……但是為什么他還是能不斷拿到幾十萬的大項目，他總是有他的過人之處的。他帶我去出差，送禮，我給他拎過包所以我知道。……我導師就常和我們說，傻讀書有什么可讀的，我給你跟著我學習做人做事的機會，豈不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一些教授雖然頭銜甚多、榮譽環繞，但卻與學生交流貧乏，因而對學生無甚影響甚至影響是負面的。師生關系傳遞的不僅僅是知識，更重要的是價值觀和道德感。導師沒有學識事小，但若職業道德不佳，甚至有學術不端行為，又要如何為人師表？結果是學生未能學到嚴謹求實的作風，反而沾染了察言觀色、溜須拍馬、爭權奪利的官僚習氣。受訪學生大多數表示對研究生生活最不滿意的是師生關系。其中比較極端的事例是一位學生因為畢業論文不愿做導師指定的題目而和導師鬧翻，甚至萌生退學的念頭，“很失望，原本拼命考研就是為了來好大學鍍金的，結果遇到這樣的老師”。“什么樣的老師你才能和他深入交流？你跟他說過話你就知道，有些老師沒法交流，說話就是答非所問像打太極，非常官腔。”

但教師的反饋卻通常是逃避，把責任推卸給學校重科研輕教學的考評制度。“我也知道老師沒有責任心對學生的發展是很不利的，很難保證學生培養的質量。我是希望學校能夠想明白，把政策再轉過來，把教學重視起來，但是我做不了主，我也不會去抗爭，事情太多了，才沒有那個空。”“只要把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好，拿點基金，做點科研，帶點學生，尤其是質量好的學生，其他事情管它呢。”“學校的事情我夠不著，你也不聽我的，還要一天到晚來考核我，我不管好自己是不行的。”“不要在乎大環境，管好自己的學生和實驗室，能自保就行了，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夠決定的，但是你自己的事情是你能夠決定的。”教師明哲保身的態度使師生之間的矛盾無法開誠布公得到解決，這種師生關系帶來的傷害可能是深遠的。大學如果繼續片面鼓勵教師為學校帶來漂亮的科研業績而縱容對學生不負責任的行為，只會使教師進一步陷入對學校沒有歸屬感，對學生沒有責任感的境地。正如許多學生所言：“其實最重要是口碑”，而全體教師的口碑又構成了整個大學的口碑，大學一心只看論文和經費的短視做法無疑是在自毀長城。

三、 研究發現與討論

通過本項質性研究，研究者有如下發現：

第一，師生關系實際上是教師利益和學生利益之間的博弈。在這個過程中，大部分教師專注于自己的研究領域而很少關心學生的整體利益。應用性學科教師的生存策略顯著地傾向于“讓學生成為完成課題的勞動力資源”，顯示出他們已經不知不覺被科研績效為本的研究型大學評價體制所宰制。然而，在功利性的評價指標體系之外，還有一個模糊又清晰的道德實踐標準藏在師生心里，也即少部分堅持教學責任的清高教師所說的“本分”和學生所說的“口碑”。對教師的評價體系中如果不考慮來自學生的這一評價標準，從長遠來看，損害的將是整個研究型大學的利益。

第二，教師重視學術性師生互動，往往是出于把學生當做未來學者培養的目的。教師忽視對學生社會化或道德品格養成的影響，認為那不是研究生導師的職責，但他們沒有意識到，他們培養的也是未來社會的公民。這種師生互動缺乏情感聯結，它使大學越來越像企業，師生關系越來越陌生遙遠。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么盡管大學管理層在各種政策上盡力給學生創造良好的物質條件，優先滿足學生的需求，但這種“爭取討好顧客”的行為并沒有帶來學生的感激涕零。結果是學生抱怨教師沒有滿足其情感需要，而教師則抱怨學校視教師為雇員，一心只為討好“顧客”而忽略教師的情感需要，反而招致師生之間的隔閡。

第三，協調溝通是決定師生關系成敗的關鍵，但鑒于師生之間非對等的權力關系，教師的修養和態度更重要一些。部分教師的治生策略仍是“宰制”有余，“協商”不夠。但學生反感教師“權威家長式”的作風，希望師生關系能夠朝向“民主協商式”發展。大多數教師承認他們內心有比較一致的“好學生”標準，即“勤奮好學”、“踏實肯干”。如果學生恰好也抱有學術志向，通常會迎合教師的需求，沖突較少；但當學生并非以學術為目標，尤其當其研究興趣又與教師有所不同，且很少協調時，沖突時有發生，無可避免。為此，大多數學生的策略是“適應性生存”或“迂回式回應”，采取極端抗拒行為的學生較少。

根據研究發現，有幾個問題值得討論：

首先，維系教師對教學和學生的熱情僅靠“良心”行嗎？少部分堅守信念的清高者的遭遇以及大部分迎合制度傾向的現實主義者的經驗告訴我們，履行教學責任僅靠道德自覺是不夠的，甚至有繼續被邊緣化的危險，因為無孔不入的制度化是禁錮人們思想的牢籠。改革必須先從制度入手，制度的獎懲標準應當更加多元化和具有靈活性，肯定教師在多方面的貢獻和成績，而不是“一切唯論文和經費數量是從”。教師評價體系如能充分重視學生評價的作用，在物質和精神上肯定那些受學生歡迎的教師在課堂內外所付出的努力，也敦促未盡到責任的教師做出及時改進，讓學生看到正反兩面的效果，必然會使他們更加敢于表達自己對教學和師生關系的真實期望。

其次，大學教師發展僅強調教學技能的提升就夠了嗎？研究發現許多教師被工具理性牽引，其對價值理性的集體無意識導致“聲譽價值（口碑）”的沉淪。怎么改變這種對教學責任觀的“集體無意識”呢？事實上，這些教師的教學技能不一定不好，但在“一名好口碑教師應當履行哪些責任”的問題上還需樹立更加全面的觀點。因此，高校教師發展中心的工作主旨，除了提供專業之外的教師職業技能訓練，還要幫助教師養成重視教學、重視學生的內心承諾。除了傳統的講座，還可以舉辦有更多互動機會的討論會、沙龍，例如讓教師列舉親身經歷的師生相處兩難問題以共同探求解決途徑，舉辦“師生關系大家談”這樣的師生對話節目等。教師發展中心要擺脫僅負責入職培訓的傳統思維，它應貫穿教師成長的各個階段，涵蓋技能增長和理念更新的功能，在學術社群中營造追求價值理性的氛圍。

最后，學術傾向的教師如何應對學生多元化的需求？師生之間的溝通和理解不僅有利于教師建立對學術職業的認同感，而且有利于其教學責任（包含建立師生互動的學術共同體）的履行。它要求教師去除單一化的標準和固執的偏見，考慮到學生的多元化需求并尊重學生的選擇。越是正視學生的多元化需求，就越能夠意識到當今社會多元價值的挑戰，教師也就更能明白，知識技能教育不是大學教育的全部，目前教師對學生價值觀的影響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教育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接，面對面的交流是任何其他溝通工具所無法取代的。從“師父”到“師傅”再到“老板”的稱呼變化，師生之間的疏離現象給我們以警示——在師生關系上抽離情感因素的連接是非常危險的，它會帶來大學性質的變化，為公民教育的失敗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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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東 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