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行

這天晚上我和勇堂兩個都睡不著覺。我覺得我自己像發(fā)高熱似的全身一直哆嗦個不停。而勇堂，他是常被我們師傅稱為磕睡蟲的，可這一夜，他也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勇堂，睡吧，明天還有大事哩。我說。

嗯，我，我知道。勇堂含含糊糊地說著。

睡在上鋪，我能聽見他上下牙磕得磁磁響，甚至能感受到他全身顫抖著，連床板也跟著他身體的晃動而在晃動。

睡吧，睡吧，明天還有大事哩。

我們倆都這樣說著。

我們說的大事就是明天去“搶人”，按洋洋的話說，這叫“做一個坑”。他說做了這個坑我們?nèi)齻€就發(fā)大財嘍，每個人至少可以分到十萬元。那樣我與勇堂就不用整天再聞這該死的汽油味了，再不用穿這油膩膩的衣服了，也再不用挨我們師傅的責(zé)罵了。我呢，拿上十萬元，然后在一個大家都不認(rèn)識的地方，和小眉眉一起開個冰淇淋店，里面擺滿了各樣各色的冰淇淋，小眉眉來當(dāng)老板娘，因為她最愛吃冰淇淋了。而勇堂呢，他則說他要留五萬元給他媽來養(yǎng)老，然后自己拿五萬元天南地北地逛個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該穿什么就穿什么。到那時，哼。他一邊想著一邊美得直咂嘴唇。

洋洋不愧是我們的老大，他說他有了這筆錢，就開個洗浴中心，雇上十幾個小姐，洗頭洗腳洗臉洗屁股，那兒都洗。生意做大了，就開個酒店，停車、餐飲、住宿、健身一古腦都帶上，實行一條龍服務(wù)，他說這話直饞得我與勇堂流涎水。老大畢竟是老大啊，想法就是比我們大氣。“到那時，你倆就來吧，想干活，給你們一人一個副經(jīng)理干干，不想干活，咱們就整天喝酒，整天下館子，如何？”

他說這話時臉色平靜，語氣鎮(zhèn)定，雖然是晚上可墨鏡一直沒摘，讓我倆佩服得五體投地。

老大，我敬你一杯。我端起了酒。

老大，我也敬你一杯。勇堂端起了酒。

明天去做的這個“坑”，就是洋洋出的主意。洋洋是我們老大，我們不能不聽他的。

其實，我們和洋洋認(rèn)識時間并不長，他在離我們這兒大概有幾百米的地方給一家洗浴中心當(dāng)保安，兼給女老板開車。第一次和他見面，我們就被他鎮(zhèn)了。

那一次他老板的帕薩特車有了問題，他開到我們這里來修。雖然他比我們大不了幾歲，個子也不高，但他穿著一身西服，戴著一幅墨鏡，皮鞋打得锃亮，頭發(fā)油光可鑒，紋絲不亂，那付架勢，活脫脫一個上海灘的許文強啊。可瞧瞧我和勇堂，兩人衣服邋遢，臟兮兮地返著光，兩只手上、臉上全是油污，鞋子上也是油污，勇堂的腳上甚至倒拖著一雙拖鞋，這樣子哪里配和他在一起啊。給他修好了車，他知道我倆跟他是老鄉(xiāng)后，就執(zhí)意要請我們吃飯。我們推辭著，但他非常有誠意。那天晚上，他帶我們到夜市，請我們吃燒烤喝啤酒，燒烤有雞翅、火腿、羊肉串，烤魚，一把挨一把上，上滿了一桌子，啤酒喝的全是帶易拉罐的那一種。我和勇堂當(dāng)晚就喝得酩酊大醉，拉住他的手直叫大哥。

這樣我們就和他熟悉了，常來常往。偶爾我們也會請他吃飯，但大都是香菇面或羊肉面各一碗，我和勇堂現(xiàn)在可都是學(xué)徒工，我們沒錢揮霍。

這樣一直到了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我們下班了，我和勇堂在宿舍里正搓著洗衣粉洗黑手黑臉，這時洋洋忽然來了，他一到我們房間，就把手中提著的幾個塑料袋一一打開——那里面竟是菜與酒！我和勇堂欣喜若狂，于是我們?nèi)司妥谝黄鸷染啤＞七^三巡，洋洋忽然問我倆想不想發(fā)財，想不想一夜致富。我和勇堂幾杯酒下肚，頭就大起來，叫喊著，當(dāng)然想啊，誰不想誰就有病呢。有錢多好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好，那我們?nèi)司陀须y同當(dāng)。他伸出手來，我們擊掌，有福同享。

再喝得兩杯，他做了一個手勢，對我們說，我們倆過來。

我和勇堂醉眼朦朧地把頭湊過去。

是這么回事，——咱們就一同做個坑吧。他神秘地說。

做坑？是不是一起挖坑啊。挖坑是我們平時玩撲克牌的一種游戲，特別好玩，有好多時候，我逮著再好的牌也不叫分，然后故意給他人設(shè)坑，讓他或她往坑里跳。

洋洋搖頭了，他將墨鏡摘下來，放了桌子上，又搖了搖頭。

那是干什么？我問。

搶人。洋洋臉不變色心不跳地說。

這兩個字一下子把我與勇堂都嚇爬下了，瞬間，我們的酒就變成了冷汗。

我們不會聽錯吧？我們質(zhì)疑道。

搶人。他說。

我媽媽不讓我干壞事，再說被公安抓住了，會坐牢的。我一坐牢，我媽誰養(yǎng)活啊。勇堂說。別看勇堂個頭高，可平時膽子特小。他晚上和我住一個房子，當(dāng)腳地放個尿盆，可他每晚起來撒尿，還是都要喚醒我。他喚醒我的理由特笨，總是在說，大頭，我昨天翻的書你見了沒？大頭，你的手機你見了沒？大頭，我的鑰匙你見了沒？我如果不答應(yīng)，他就一直會呼叫個沒完，直到我胡亂應(yīng)上一兩句，他才一邊嘟囔著一邊起來撒尿。娘的，他這一叫，常常害得我老半夜睡不著覺。他倒好，撒完尿，往床上一躺，連二分鐘都不到，就打起了呼嚕。

搶人兩個字眼雖然嚇了我一跳，但我仍裝出一付無所事事的樣子，等著看洋洋還能說出什么話來。

洋洋盯著我們說：看把你倆嚇的，想吃豬肉還怕油口，一輩子根本成不了大事。搶人就搶人么，還咋啦，別這么沒見識。

你說搶人？搶……人？勇堂說這兩個字牙關(guān)子扳的啪啪響。

那是犯罪啊，抓住了要坐牢的，得好幾年哩。我說。

呵呵，洋洋笑了。說起搶人，看把你們兩個嚇的。有些人的錢就是我們替他賺的，拿兩個又有什么！你看他們，我們下苦，他們賺錢，有車有房，比我們吃得好，穿得好，可是我們又有什么呢？

可是那些錢也是人家光明正大賺來的，不是偷來搶來的。我說。

錯。是剝削來的，是剝削的我們的錢。洋洋理直氣壯地說。

我和勇堂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所以么，我們做的這件事，就不叫搶，而是要把他從我們這兒剝削走的錢拿回來。換句話說，就是把我們替他賺的錢再拿回來。洋洋輕描淡寫地說。

可這是犯罪，要坐牢的！勇堂說。

哈哈哈，洋洋大笑了起來，——你看看我，還不照樣天天在這兒過得挺好么？還不是照樣跟你們一搭里吃、一搭里喝么？

你！我和勇堂都睜大了雙眼，不知道他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哼哼，我就給你們說吧。他壓低聲音來，你們知道咱們縣的“一一八”大案么？

什么“一一八”？我們更是驚奇。

哼，他不屑地說，這么大的事，你們都不知道？

什么事？

就是前年搶銀行的那個案子啊。

哦，知道，知道。我和勇堂連忙點頭。前年在我們縣發(fā)生了一起搶銀行的案子，據(jù)說兩個持搶的蒙面劫匪搶走了一個偏僻的鄉(xiāng)鎮(zhèn)營業(yè)所的20萬元錢，最后逃之夭夭，案子倒現(xiàn)在都沒有破。洋洋現(xiàn)在這么說，難道這個案子和洋洋有牽連？

哼哼。洋洋用筷子夾了幾粒花生米放到了嘴里咬得咯硼響，不吭聲。

我和勇堂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看他嘴一動又一動，盼著他趕快把花生米吃完。

他啪把筷子放到桌子上，說：那個坑就是我跟一個朋友做的。

靜場。

啊！我和勇堂都睜大了眼睛，那可是大案啊，那個時候，我和洋洋還在初中上二年級上學(xué)，事情出了以后，到處都有謠傳，說那兩個劫賊身材足有一米八，每人挎一桿槍，他們倆還會飛檐走壁，還會障眼法。盡管你的東西在你身上，可是他一使法，東西就會到他身上，你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的。那段時間害得我們家晚上睡覺總關(guān)緊了窗戶，害怕飛賊會從窗里飛進來。后來公安廳人下來了，公安部人下來了，可硬是沒抓住劫賊。現(xiàn)在洋洋主動說是他，要把那兩個我們印象中的飛賊和這個僅有一米六七的小個子拉扯到一塊兒，對上號，這——打死我倆都不相信。

勇堂手里拿著花生豆張大了嘴巴，瓷在了那里，嘴巴鼓著，仿佛一只青蛙。

晾你們也不信。洋洋不屑地說。

可是——他猛地站起身來，我今天把話說到這里，誰要是敢把這消息透漏出去——他抓起一個酒杯啪地摔碎在地上——就是這個樣子。

我和勇堂那里見過他這陣勢，我忙說：我們也不是不全信，只是聽說那兩人都會飛檐走壁哩，還會障眼法哩。——不過你放心。咱們是哥兒們，這些事，我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就是，就是。勇堂擦著額頭上的汗說，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好，咱們兄弟仨干一杯。

我們一起喝過一杯酒，我又殷勤地給洋洋添滿了。

其實，我跟你們說真話。洋洋坐下身來，他掏出身份證來。我名字不叫李洋，要不信你要我們村里問去，根本沒李洋這個人，我真名叫王振國，是做了那個坑以后才改的李洋名字，這張身份證是假的。

他把身份證遞給我們看，我接到手中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個究竟，又拿給勇堂，勇堂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名堂，就把身份證還給了洋洋。

這樣吧，你們跟我看一樣?xùn)|西，然后你們就徹底相信了。洋洋看著我們一臉的疑惑說。

話說完，洋洋就站起身來往外走，我們兩個也醉醺醺地跟著他出了門。洋洋在前，我和勇堂在后，三人一塊出得大門，洋洋轉(zhuǎn)身向東走，我和勇堂緊跟在他后邊。我走在洋洋的后邊，往日沒仔細看，今天我再仔細看洋洋，我覺得洋洋的身材漸漸偉大起來，雖然是夜間，但是我依稀看到了他頭上有著一圈一圈的光暈。

街上沒有人，路燈有氣無力地發(fā)著幽暗的光，已是秋天已略有幾份涼意，偶爾有車輛在穿行。我們?nèi)硕疾徽f話，只有鞋磁光磁光的聲音。

走了有二百米遠，洋洋掉頭走進一個巷子，我和勇堂跟了進去。洋洋接著走進巷子里的一個大門，我們又跟了進去。我知道這是一個市場，平常賣面的菜的油的魚的肉的都有，在這個市場的左邊的二層樓上有一家網(wǎng)吧，有時閑暇了我和勇堂就來這里上網(wǎng)玩。我們在網(wǎng)上三國或紅警，拿著槍射擊痛快淋淋。

洋洋上二樓進網(wǎng)吧，我們跟著。

網(wǎng)吧的門上閃著五顏六色的光，但里面的光線卻很暗。房間里大約有十多個人吧，全都戴著耳麥，有氣無力地或倚或靠在寬大的椅子上，不知是睡著或是醒著。洋洋領(lǐng)著我們走到一個角落，打開了電腦，他將自己上網(wǎng)卡插進去，一忽兒電腦就開了機。

我和勇堂目不轉(zhuǎn)睛，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洋洋說：注意，不要讓別人看見了。

我和勇堂敬覺地望著一眼四周。

洋洋輕點鼠標(biāo)，點開網(wǎng)頁，在搜索欄輸了幾個字，然后再一次打開網(wǎng)頁。——你們來看。我和勇堂將頭伸到了電腦前，發(fā)現(xiàn)他打開的那個網(wǎng)頁卻是省公安廳通緝的嫌犯，有文字也有圖片。洋洋用鼠標(biāo)一頁一頁往下翻，在第36頁，他停住了，我們赫然看見了王振華這個名字，地址系我們縣的武家崖人，1990年出生，初中文化程度。但那上面的人像圖大約是掃描的緣故吧，卻有幾份模糊。

你們看見了沒？他問。

看見了。我說。

他用鼠標(biāo)雙擊那個圖片，這時就嘩的一聲，全屏顯示出了通緝犯的圖片。不是他卻是誰？在網(wǎng)吧幽暗的燈下，我甚至細致地注意到他的左頜下有一個黑痦子，而在那個嫌犯的圖片的左頜下赫然也有。天哪，這一切竟然是真的，那個天大的搶劫犯的真兇竟然真是他！洋洋，不，王振國。

相信了沒？他問我們。

信了，早就信了。我與勇堂點頭如搗蒜。

關(guān)了電腦，出了網(wǎng)吧，我們?nèi)擞忠煌氐轿覀冏〉牡胤剑俸染茪夥站统聊嗽S多。

你們說到底跟我干不干？洋洋問。

我和勇堂都不說話，倆人面面相覷。這一陣房間里有點暗，洋洋暗烘烘在坐在我們對面，我們低點頭不敢看他，心里對他有幾了幾份畏懼。

放心吧，大哥瞅下的生意絕對那是沒錯的，沒十成的把握我是不會動手的。要不，我也不會到今天還坐這里跟大家一起喝酒吧，你們說是不是？洋洋胸有成竹。

那，你說要我們具體做什么？我悄聲問。

是這么回事。他要我倆再一次將頭伸過來，然后悄悄地對我們說了他的計劃。

洋洋思謀好的事就是搶人。搶誰呢？搶自己的老板。他現(xiàn)在的老板是個女的，這個老板對他非常信任。她每天收入的錢都會存到銀行里，然后在每月29號這一天總會把錢取出來，給員工發(fā)工資，交稅，用作其他開銷等等。通常29號這一天取錢會取上二十多萬，但有時也會多，估計本月要取的錢起碼在三十萬以上。老板取錢有個習(xí)慣，每次都得帶上洋洋，不單單指開車，常常是取錢后把錢給了洋洋讓洋洋拿。——這樣咱們就有了機會。當(dāng)錢在我手中拿著時，你們倆的任務(wù)就是騎一輛摩托車來趁機從我手中奪走。然后你們拿上錢就在某個地方等我，最后咱們?nèi)齻€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錢分了。至于我這兒，這錢是當(dāng)著老板的面被人搶走的，老板她也把我莫奈何。洋洋說。

那你們不是有車么，開車追呢？我說。

呵呵。洋洋似乎早已胸在成竹，取錢的地址在環(huán)東路的建設(shè)銀行，那里不允許停車，車每回都得停在六七十米遠的停車場。他告訴我們。

事就是這么個事，你們干不干？洋洋問。

我和勇堂相互觀望，拿不定主意，以為我倆從來沒干過這么大的事，何況勇堂更膽小。

看你倆那個慫樣，一看就不是個干大事的。錢在我手里拿著，你們騎摩托過來，我把錢塞給你們就行了。出了事，有我擔(dān)著哩。我都不怕，你們怕什么？洋洋斜睨著眼，冷冷地說。

那用不用槍呢？我對槍比較恐懼。

當(dāng)然不會用，搶得來就搶，搶不來就跑。洋洋說，咱們謀財不害命。

只要不鬧出人命，干！我終于下定了決心，說，我跟著大哥干定了。馬不喂夜草不肥，人不發(fā)橫財不富。

干。勇堂悶聲悶氣地說，媽的，就這一回。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這才是好哥們。來，再干一杯，然后咱們再仔細商量。

那一夜，我們酒喝了半夜，商量了大半夜，把各種情況就想到了。洋洋在上午取錢以前給我們發(fā)個短信，然后我倆就騎著摩托車在環(huán)東路建行的三十米開外電線桿那兒等著。一等他和老板領(lǐng)了錢相跟著從建行出來，老板將錢遞給他以后，由勇堂將摩托騎著靠過去，我坐在摩托后邊從洋洋胳膊上把包一把扯下來。事情完后，我們在銀海對面的地下商城里碰頭。這中間不管發(fā)生天大的事，我們不要給洋洋發(fā)消息或打電話，只等著他來找我們，三人不見不散。

至于用不用襪子筒遮面孔這個問題，我們也商量了很久，最后大家認(rèn)為這個坑在大白天做，按理說是應(yīng)該遮的；可是因為我們倆要在一旁等候，如果早點遮上的話就容易引起過路人的懷疑，臨時戴的話又恐怕時間緊，到時手忙腳亂。說來說去，最后就確定算了。洋洋建議我和勇堂明天抽空理個發(fā)，要將現(xiàn)在的長頭都現(xiàn)成短發(fā)，盡可能不要讓熟人認(rèn)出來。

摩托呢？摩托從何處來，我們?nèi)丝啥紱]摩托。我和勇堂修車的這個店里只有一輛破自行車，有時我們下午會騎出去賣點菜什么的，可騎自行車搶人總不行吧，速度太慢了。

怎么辦？

好好想想，咱們認(rèn)識的人中誰有摩托？借一個。洋洋說。

對了，眉眉有一輛，大頭去保準(zhǔn)能借來。勇堂想了半天，忽然說。

小眉眉有一輛紅色的踏板摩托車，這個我早就想到了，但是在這件事上我是不想把她牽扯進來的。

小眉眉在我們隔壁的酒店當(dāng)服務(wù)員。他是本市的，家在郊區(qū)，常常上班下班就騎一輛紅色的踏板摩托車。因為臨得近，一來二往的就和我、勇堂熟識了。偶爾跟我倆一起吃飯，有一回我們甚至跟上她在她們灶上吃過一頓飯。她有空就會到我們這里來。來了，總給我們拿東西，那是她在收拾房間時拾攬的客人吃剩的東西，有瓜籽、牛肉干，冰糖什么的，亂七八糟，有一回他還給我們帶來了一些雞腿和鴨脖。前兩天，她還給我倆悄悄地送來酒店專用的一些小牙膏與小香皂。

現(xiàn)在勇堂提出來借用眉眉的摩托，我該說什么呢，只得嘟嘟囔囔地說，那行吧，我試試借得來不。

勇堂說：肯定能哩，小眉眉對你有意思。

洋洋說：不是試著借，而是一定要弄來。

可她每天上下班都要騎哩。我嘟嘟囔囔地說。

想辦法，只用一下，明天下午就得借好的。讓她打的回，要不你先把錢給了，等咱們有了錢就再補償她。洋洋慷慨地說。

當(dāng)晚商量定了的時候，已是晚上十二點了。我們幾個喝得有些醉，就這樣胡亂擠著睡了。

第二天一上午我和勇堂失去了往日的笑臉，兩人都神情恍惚地沉默著不說話。懵懵懂懂地到了下午三點多的時間，我只得硬著頭皮去找眉眉借摩托。

我到隔壁家和酒店樓下面，仰著頭，眉眉——眉眉——

過了一會兒，五樓中間房間的一扇玻璃推開了，一個姑娘的頭伸出來。小眉眉高興地向我招著手。我在這兒——

眉眉，我打算到郊區(qū)去一下，借用一下你的摩托車。我大聲說。

眉眉沒說什么，縮頭就不見了，不一會兒，她卻從后門的樓梯門口跑出來了，臉上紅樸樸的，直喘氣。酒店的衣服稍有些大，使她稚氣的臉盤顯得更小了。

我打算到郊區(qū)去，借用一下你的摩托車，行不？我說。

那再等一會吧。她看了一下手機。我馬上下班，咱倆一塊去。她仰著臉望著我，眼睛里閃著興奮。

老板讓我和勇堂現(xiàn)在就去。我說。

她噘起了嘴，那你們什么時間回來？

得好半天呢，那兒有一輛車壞了，我們過去看一下。我騙她。

你們是公事啊，那我就不借給你們了。她扭身說。

好眉眉，就借一次么，我們真的有事，你今天就坐公共車回去吧，噢。我說。

那你明天來我家接我不？她說。

接，接，一定接。聽她的話里有了松動，我連忙順桿上。

哼。她將摩托鑰匙不情愿地掏的給了我。我拿著鑰匙將樓梯口的摩托發(fā)動著了，這時她忽然喊叫道：小心點呵，可千萬別干壞事哦。

嗨。我應(yīng)了一句。

記得明早來接我哦。她又說。

一切準(zhǔn)備就緒，今夜是最后的一夜，明早我們就要“做坑”了，可今晚我和勇堂倆人的牙關(guān)直打顫。

勇堂咬著牙，說：我的身體發(fā)冷，我是不是感冒了啊。

得了吧，你。我說。

昨晚我酒喝多了，可能張風(fēng)了。他嘟嘟囔囔地說。

快點上廁所吧，別一會兒拉在被子里了。我諷刺他一遇事就拉稀。

勇堂竟然起身，真上廁所去了。

明天我就要干一件大事了，躺在被臥中我這樣給自己寬心。我忽然想起我借的小眉眉的那輛摩托來，她的摩托是有手續(xù)的，有牌子的，上邊掛著號的，我們這樣大白天騎著街上這么一晃當(dāng)，肯定會有人看見的。將來順著摩托查下來，不就查到了小眉眉，不就查到了我們嗎？這可怎么辦，這可是大事啊。

我就給洋洋打電話，洋洋低聲說，他正忙著。

這時勇堂從外面回來了，一聽我這么說，就說：這有什么啊，下掉牌子不就行了。

對啊，下牌子，我恍然大悟，忙起拿起起子下車牌。

就在我下的當(dāng)兒，洋洋把電話回過來了，問我有什么事。我就說了，洋洋說：不能下牌子，這幾天警察查得緊，沒牌子明天騎不到建行就會被警察攔路擋下來的。

可是——

可以把車牌號弄模糊一點。再說，一輛摩托有什么嘛，事成后，咱們把這輛摩托報廢了，重新給眉眉買一輛新的。洋洋慷慨地說。

好。

小眉眉，等著吧，等我明天有錢了，我一定給你賣一輛全新的摩托車。我暗暗地說。

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就給小眉眉發(fā)短信：等著吧，我馬上就會有錢的，有了錢你愿意跟我一塊兒遠走高飛嗎？

一會兒眉眉回了短信：那我媽呢，我走了她會著急的。

第二天一起床，我和勇堂就平心靜氣地望著手機，等著洋洋打電話或發(fā)短信來。八點整的時候，短信沒等到，老板卻來了。他剛一開門，這時就來了一輛奧迪老爺車要我們修，車的毛病是老熄火。車主說，有時熄了就能打著，有時熄了就打不著了。昨天這輛車熄了火停在了大街上，著不了，后來沒辦法，他就讓交警幫忙推車。可推到一邊后，一打火卻忽地著了。交警看見了就不滿意地說，你是故意曳擺我啊。

聽他說這個毛病，我估計是線路的事，于是打開車廂蓋開始檢查。勇堂呢，就鉆到車下邊開始搗騰。我們倆常常這樣搭配，我負責(zé)上面，他負責(zé)下面。

但就在這時，我手機響了，嘀嘀兩聲，我一看是洋洋來的短信，短信上說他們可能馬上要出發(fā)了，要我們按事先計劃到位，準(zhǔn)備行動。

可是，修車是個慢活，需要的是耐心與技術(shù)。

老板站在一旁，只動嘴不動手。我蹲在車的前蓋子上左右忙活。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可是我這里卻找不出個頭續(xù)，我也找不到個理由走開。

勇堂在車下聽到了信息聲，他沾滿油污的臉從車廂下伸出來，望著我。我示意了一下表，他點了點頭。

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我得走啊，得干大事去啊，可是卻想不出個辦法離開。

我的頭腦亂了，手里也就亂了。我心不在焉，老板讓撥這根線子，我撥了那根線子，來回折騰。這時剛好雇主在旁邊催：能不能快點兒，還有事呢。

老板看著就生氣了，厲聲呵責(zé)我：你干嘛吃的？幾根電線學(xué)上幾年啊！說著，他蹭的一聲把我撥到一邊，自個兒蹲上車頭親自動手去了。

良機終于出現(xiàn)，我瞅著這個好機會，一邊悄悄往后退著，一退再退，終于溜到邊上了，扭身跑回了宿舍。我將衣服快速換下，從房間里悄悄推出了那輛紅色的小踏板。然后躡手躡腳地推到了大門口外等勇堂出來。

勇堂一時出不來，我站著干著急，又沒法子喊叫，我就給勇堂發(fā)短信：快出來，我在門口等你。

勇堂在車下回短信：走不了，老板瞅著。

我說：十萬塊呢。

他說：你就等我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悄悄地爬出來了，原來是老板蹲在左邊的車蓋子上，他就從車廂的右下邊悄悄爬出來了。

我衣服還臟著哩。他望著自己油污的衣服，悄聲說。

快點吧，再晚了，就趕不上了。我說。

走。他用衣服在臉上來回抹了一下。說著，接過摩托，騎了上去，發(fā)動了。我坐在后面，嗚的一聲，我們一股風(fēng)似的一直向鬧市區(qū)的環(huán)城路的建行奔去。

一路無話，到了我們相約的地點，我們把摩托停在那根事先瞅好的電線桿旁，我和勇堂下了摩托，瞅著建行門口。離遠瞅，路上不知怎么有點兒薄霧，但人還是能分得清的，建行門口人來人往，只是不見洋洋和他的老板。怎么辦？他問我。

先讓我給他發(fā)個短信。我說。

勇堂扭頭看著我發(fā)短信。我一看他的臉，不由得大笑起來，勇堂的臉本來有些油污，剛才被他用衣服一擦，鼻子、眼睛、嘴全成黑的了，只有牙齒是白的，成了全模全樣的非洲人。

掏掏身上，實在沒有什么可供擦的。翻看眉眉的小踏板，沒翻出衛(wèi)生紙來，倒在后邊的小廂里翻出一瓶紅茶來。算了，就用它給勇堂洗洗吧。我扭開蓋子，把水灑在勇堂手上，他就用紅茶來回搓著洗臉。我們這個舉動一時引來了許多人注意。一瓶水用完了，勇堂的臉就干凈了許多，只是他的衣服還是臟的，這也沒辦法，暫先就這樣吧。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看電話卻是眉眉的。

眉眉啊，咋樣？我接了電話問。

大頭，你不是說要來接我么？怎么還不來啊？眉眉說。

我還有點事兒。我說。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該不會干壞事吧？

哪里會！

我這里堵車了，你快來接我啊，要不就遲到了。電話中眉眉著急地說。

勇堂，眉眉等著我接她，怎么辦？我捂住手機對勇堂說。

咱干脆不弄這個事了吧，我害怕。勇堂說。

我也心里沒底。我說。

我總覺得洋洋那天說的話不對勁，錢是人家掙的，怎么倒成咱們的了，還想拿就拿。那咱們有一天賺錢了，難不成又成人家的了？

我從前個黑夜到現(xiàn)在我咋覺得都和做夢似的，干活和夢游似的。我說。

剛才騎著摩托我都覺得在空里飄著哩，覺得云里霧里的。勇堂說。頭麻哩，眼睛什么也看不見，手和胳膊都覺得不是個人的。

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眉眉現(xiàn)在還等著回話哩。我說。

你說。勇堂把皮球踢給我。

回，咱們接眉眉走。我說。

行。

我掛了電話。

我和勇堂說定，準(zhǔn)備打道回府去接眉眉，勇堂正要發(fā)動摩托，調(diào)頭，就在這時我的手機滴滴來短信了。我一看，是洋洋的號碼，打開短信，我念道：“是洋洋的短信，錢已取，我們馬上就出來。”

看到這則短信，我跟勇堂瞬間就怔住了，我們剛剛平靜的心又咚咚地跳起來了。怎么辦？剛才要回的思緒一下子打亂了，此刻腦子頓時一片空白，一時也顧不得多想，就都下意識地上了摩托，眼睛正視三十米開外的前方。

怎么辦？這能行么？勇堂手握著摩托的手有些發(fā)抖。咱們還干不干？

看來只能硬叫掙死牛，莫叫退了坡了。我說。

我心慌得很。他說。

其實我這時也心慌得要命，世界在我的面前早已不真實起來，只是我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因為平常我跟勇堂在一塊兒，我就是他的主心骨。

我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媽可咋辦哩。他說。

算了，別婆婆媽媽了，人生總要干一回大事的。你看看洋洋……不，王振國，人家做了那么一起大案，這不還平平安安嘛。我說。

可我不想，我只想平平安安過日子。要不，我媽會著急的。勇堂說出的話可憐兮兮的。

你……但這時我話還沒有說出來，我和勇堂就一同看見了洋洋和一個穿著紅衣服的胖女人從建行門里出來了。洋洋出得門來，四處張望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我們，離這么遠，我們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

快，走！我說。

勇堂哧地一聲發(fā)動了摩托，嗚的一聲，摩托向前猛地一竄。但走了沒十米，我馬上喊：停了，停下。

勇堂哧地停住了摩托，他不明白我究竟要做什么。

怎么啦？他恐慌地問。

你看，洋洋的手是空的，他沒拿包。我說。

洋洋空著兩手，一個大紅包似乎是裝錢的包挎在胖女人肩上。兩人相跟著從建行門口臺階上往下走。胖女人一邊走，一邊打著電話。

出現(xiàn)了異常情況，怎么辦？我腦子快速地轉(zhuǎn)動著。

洋洋謀劃的這件事。他是我們老大，他對我們說，他拿著包，要我們過來把包奪下。不，等我們過來，他趁老板不備把包直接塞給我們。可現(xiàn)在，我們要過去了，他兩手卻是空的，手中并沒有包，這怎么辦？

我和勇堂注視著洋洋和那個女人，洋洋走在胖女人身旁，胖女人一邊走，一邊打電話。兩人下了臺階，然后小心翼翼地橫穿馬路。看上去他們的車是停在斜對面的停車場里。

他不干我們也不干。勇堂說。

是的，總不能讓我倆擔(dān)風(fēng)險，他做好人吧。我說。

我們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們倆人過了馬路，有一輛車從他們面前馳過，但就在這時，我們看見了胖女人把包遞給了洋洋，洋洋接過包來往肩上一挎，然后特意往我們這邊瞅了一眼。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快！勇堂發(fā)動了摩托，前行了二十多米，但這時他倆已從左邊的人行道轉(zhuǎn)到右邊去了，我們要再攆到另一邊，就成了逆行。轉(zhuǎn)彎，我說。勇堂猛地在斑馬線的人行道一轉(zhuǎn)彎，唔地摩托發(fā)出了一聲吼，把正在過人行道的幾個人嚇了一跳。摩托撲面向洋洋那邊奔去。胖大姐這時已站在人行道上邊了，繼續(xù)一邊走著一邊還在打電話，她根本沒注意到拿著錢的洋洋接過錢后基本上沒動，還在人行道下面的路上站著。勇堂將摩托靠過去，臨近洋洋身邊，我猛地一把將包扯了過來。大約這時洋洋沒在意吧，他還下意識地反抗了一下，但包還是被我一把拽跑了。

只是洋洋這一反抗，摩托猛的一趔趄，在路上來回扭了幾下，差點兒跌倒。然后我們就開著走了，這時我聽到了背后洋洋在大聲喊叫著：老板，包，我們的包啊——

我和勇堂一直往前走，但這輛摩托卻沒辦法開得飛快，因為輪子太小了，開快的話摩托就來回擺動，輕飄飄的，不穩(wěn)當(dāng)了。

勇堂邊開摩托邊扭回頭說，你給咱看后面。

我扭回了頭，這時我卻看到了意外的一幕，一輛灰中帶藍的出租車停下來了，洋洋與穿紅衣服的女人一同上了這輛車。那個婦人的衣服是紅顏色，所以很閃眼。

他們坐上出租車了，看來要追咱們了。我說。

來了沒？

我扭回頭一邊看，一邊報著：兩人坐進去了，出租車正朝咱們這個方向來。

有洋洋么？勇堂問。

就洋洋和那個胖女人。洋洋在前邊坐著，胖女人坐在后邊。

這他媽是鬧啥哩。勇堂說。

我也心里窩著火：不是說好的么，洋洋你現(xiàn)在還瞅啥熱鬧呀，還跟上屁股攆我們。

摩托沒有走了幾分鐘，那輛出租車就追上來了。出租車的速度要比這個踏板快得多。不行啦，我說，他們來了。

勇堂一慌神，一下子將摩托車拐進了一個巷子。

那輛出租車也猛地轉(zhuǎn)變方向，跟進了這條巷子。

我們從巷子出來，出租車也從巷子出來了。

不行了，我們得棄車逃了。我說。出租車跟在后邊，我已經(jīng)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坐在前排的洋洋與坐在后排的胖大姐了。

勇堂聽得這話，也顧不得多慮，蹭地將摩托往路邊一停，撒手就跑了。他停摩托時沒放穩(wěn)，摩托一下子倒了。我下來時，恰好一只腳被壓在了摩托下面。我眼看著后邊出租車已在一旁剎車了，離我沒有十米遠。我也慌了起來，忙起身，顧不得腳疼，將手中拿著的裝錢的包往遠處一扔，放開步子跟著勇堂跑了起來。勇堂慌不擇路，看見有個開著的大門，就沖進去了，我也顧不得看那個大門究竟是什么地方，跟著他三下兩下跑了進去。

一跑進去，我們才發(fā)現(xiàn)這是個居民小區(qū)。往那兒跑？往家戶樓上跑，一是下邊的門都鎖著，需要按門鈴上面才會給開門的。二就算有開著的，但也不能往那兒跑，跑進去了，被人在下面一堵就是死路一條。那么，往那兒跑呢，我和勇堂腦子想著，但不停地邁著步伐，圍著一個個單元樓轉(zhuǎn)圈圈。

一邊再回頭望，洋洋和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從小區(qū)也跑進來了。不知何時，他們竟然變成了四個人。洋洋，胖女人，還有一個穿著保安制服，似乎是小區(qū)的保安；另一個是個矮墩墩的中年人，我估摸著是那輛出租車的司機。我們在前邊跑，他們四個人在后邊追，我們穿過花園，穿過活動場地，他們穿過花園，穿過場地。小區(qū)有幾個老人跟婦女在花園里坐著，驚訝地看著我們一先一后飛也似地從他們身前跑過。有幾只小狗見我們來了就汪汪地咬，還跟著我們跑了半天。

一座樓一座樓地穿越，很快地就到了最后一座樓，前面是圍墻，后邊有追兵，我們再沒有去路了。這時我倆看見他們兵分兩路從這座樓兩側(cè)向我們包抄過來：一路是小區(qū)的保安與那個胖婦人，他倆在我們屁股后邊追；另一路是洋洋與出租車司機，他們在我們的面前攔截。

該從那兒突圍？

我和勇堂毫不猶豫地選擇從面前闖出去，后邊追著的這兩個人是我們的死敵，落在他們手里，就死定了。前面攔截的這兩個，一個是洋洋，他是我們的合伙人，他總會放我們一馬吧。另一個是出租車司機，他跟我們無怨無仇，為什么要為難我們呢。想到此我們毫不猶豫地沿著樓側(cè)面向前跑去。

后邊喊聲加緊，胖女人聲歇力盡地在喊：洋洋，快把這倆小子逮住，快啊，快啊。

我們瞬間就跑到了洋洋面前，我們看見洋洋了，他放大的面孔就在我們面前，接著幾乎就是同時，那位出租車司機伸出了一雙手來，洋洋也伸出了一雙手來，兩雙手就象一張網(wǎng)似的，一下子攔住了我們。

我和勇堂就象兩只鳥，一下子撲到了他們張開的網(wǎng)里。

我們氣喘吁吁，一下子癱軟在地上。這時，后邊的兩個人也趕來了，他們也呼哧著熱氣，他們四人把我們扳到了，兩個人壓住了頭，兩個人壓住了腿。

我和勇堂頭朝下，哼哧哼哧，就像一只待殺的豬。

當(dāng)天，我和勇堂很快就被請到了派出所。第二天經(jīng)了一天審問，作了許多筆錄。第三天，我們在看守所里見到了我們的老大——洋洋。

洋洋垂頭喪氣，頭發(fā)沒了形，散亂著。墨鏡早就不知道那里去了，臉上浮腫著，有一些淤青，仿佛剛給人揍了一頓似的。他蹲在墻角，神情狼狽不堪。

你怎么也被關(guān)進來了？你不是見義勇為了嗎？不是你把我們抓住了嗎？怎么和我們一樣了？我和勇堂見到他怒不可遏。

這局不是你設(shè)的嗎，我們拿包走了，你還叫車攆我們；我們把包扔給你了，可你還來追我們；最后把我們逮住了，沒想到你也沒成為見義勇為的勇士啊，也和我們關(guān)到一起來了啊。我們有幾分幸災(zāi)樂禍。

市上今天開表彰會，市委政府要獎勵哪位出租車司機一萬元呢。勇堂蹲在墻角嚅嚅地告訴我們。

哪一位？

就是那天開車攆你倆的那一位。他嚅嚅地說。

不是你叫的車嘛，你們合伙的嘛，那獎勵也應(yīng)該有你的份啊。我冷笑著。

唉，怨都怨那位愛管閑事的司機。洋洋說。

接著浮腫著臉的洋洋說開了話，他說話時時常要打結(jié)，口齒有些不清，吐幾個詞就要用手捂著左邊的下巴，就是有痦子的那一塊，那兒疼得厲害。——我懷疑可能是誰把他的下巴給打脫臼了。從他斷斷續(xù)續(xù)的話中我們了解到了前天事情的全貌。

那天他和老板把錢取出來后，女老板就一直拿著錢，沒讓他背。他在路上的時候還提醒了一回，可老板一直打電話，沒理睬。他那個心里著急啊，在過馬路時，他就直接做出了動作要求背包，并說，阿姨，還是讓我給你背包吧。這時老板才將裝錢的包給了他。

我和勇堂將錢搶走以后，原來他想著離停車場遠，發(fā)動車要耽誤許多時間就會追不上我們。他當(dāng)時裝出一副著急的樣子，故意大叫了兩聲。可就壞在這大叫上，他一大叫，當(dāng)時路過的一輛出租車司機看他這樣著急，就哧地一聲停下了，司機隨即打開車門說：快，快點上車，我?guī)湍銈內(nèi)プ贰Ｑ笱蟊静幌肷宪嚕莱鲎廛囈蛔罚覀儌z騎的小摩托車就死定了。可這時胖老板也趕過來了，她上了后座，招呼讓洋洋快點上。洋洋沒辦法，就只得慢騰騰地上了車的前座。車追到小區(qū)門口，他見我把錢扔了，就撿起來遞給老板，說，阿姨，錢沒丟，算了，不要追了。可還沒等老板表態(tài)，又是那位出租車司機說：不逮住他們怎么行啊，他們還會禍害人的。再說這個小區(qū)我熟悉，他們進去了就跑不了，快點走啊。沒辦法，洋洋就跟著身不由已地跟著他們兩人跑進了小區(qū)。

進去后再加上保安，四人追了一通。出租車司機就將四人分成兩組，他跟洋洋一組，保安跟女老板一組。說兩組各有對這個小區(qū)熟悉的人，這樣抓起來更容易一些。最后，他們四個人就抓住了我們。

我冤枉死了！怨都怨那個出租車司機，有他什么事啊，他那么積極地要追，仿佛是他把錢丟了似的。洋洋哭喪著臉說。

這么說，你還有理了？難道說我們不是被你抓住的？我說。

我哪里想抓你們啊，最后，也是你們自己跑過來的，一直跑到了我懷里。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我能不管嗎？洋洋十分委屈地說。

你可把我害苦了，還有眉眉的摩托呢，這可咋辦呢，我對眉眉咋交代哩么？我說。

我媽知道我進了監(jiān)獄，非把眼睛哭瞎不可。勇堂說著就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訴說著：我說我不參加，你們硬要我參加。我不要那么多錢，我不要過什么轟轟烈烈的日子，我就學(xué)修車手藝，出師了我每月拿上兩三千塊錢就夠了。要不的話，我就回家種蘋果去，我們村人種蘋果每年都賺三四萬哩。這下好了，搶人了，進了監(jiān)獄，讓我媽知道了，讓全村人也知道了，這回可把人給丟死了。

一旁的洋洋浮腫著臉，唉聲嘆氣，活像一只斗敗了的公雞。

看到勇堂沮喪的樣子，我安慰他說：勇堂，不要緊，咱倆是搶劫未遂。不像洋洋，他是主犯，他給咱們出謀劃策。并且他還有前科呢，他先前還搶過銀行呢，這回可夠他受得了。

就是，把這個害人精，判上了個死刑，槍斃了才解恨呢。勇堂咬牙切齒地瞪著洋洋。

洋洋抬起頭說：那就槍斃得了啊！

還有上一回，你搶銀行的案子，我們要舉報，我們要立功。我說。

我哪里搶銀行了？洋洋說。

是你親口說的，省公安廳還通緝哩，有你的照片，你真名叫王振國，住武家崖。勇堂說。

就是。我說。

唉，我跟你們說真話吧，通緝的也是我，那照片上的是我，可是，我哪有膽子持槍搶銀行啊。洋洋一說話就得痛苦地得捂下巴。

難道搶銀行的不是你？我和勇堂都睜大了眼，他的通緝令可是我們在網(wǎng)上親自看到的。

公安廳通緝的是我，可那是因為另一件事。洋洋痛苦地說，兩年前，我在西安給一廣東人開的洗浴店里打工，咱們縣一個小伙子一來二往和我熟了，知道我在廣東人店里干活，就悄悄給我說，他聽說廣東那邊能弄到槍，能不能給他弄一把。我當(dāng)時也是逞能哩，就給認(rèn)識的幾個廣東打工友說了，讓他們弄。后來過了年他們再從廣東回來的時候，有一個小伙子就給我?guī)Я艘话炎灾频?4式手槍，還有三發(fā)子彈。我就將槍給了咱們縣那個小伙子，他給了我2000元錢，我給了廣東那伙計1000元，自個賺了1000元。可誰想沒過多久，咱們縣那個小伙子非法持槍的事讓縣公安局知道了，將他逮了起來，追問槍的來源，他就供出了我，公安局就到處逮我哩，后來還發(fā)了通緝令，嚇得得辭了工作，整天四處跑著打工，三跑兩跑就跑到這兒來了。唉，這桿槍，這1000元錢可把我害苦了，三年都不敢回家，弄了一張假身份證，火車也不敢坐。

這么說那個搶劫銀行的大盜不是你？我和勇堂瞪大了雙眼。

真不是我。他說，我哪有那么大膽子，那么大的本事。

靠，我們可被你害苦了。我和勇堂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共同走向他蹲的那個角落。

你們要干什么？他瘦小的身軀蜷縮成一堆兒，用胳膊肘遮著頭，露出兩只驚恐的眼問我們。

呸呸呸！

我們吐了他個滿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