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 宴

袁喜慶為機械廠娶了108個媳婦，這是他本上名正言順記下的，還不算他打雜幫忙的，也不算嫁出去了的女子。

袁喜慶臉龐大，眼睛鼻子嘴巴卻擠在中間，耳朵也小巧玲瓏，圓圓的一團，他兒子曾經用很文明的詞匯形容叫粉妝玉砌、渾然天成。袁喜慶愛笑，露著八九顆牙齒呵呵笑著，出現在哪里，引來笑聲一片。他怪話多、段子稠，同樣的笑話從他嘴里出來，從來花樣百出、笑料四溢。當年，電視才剛進廠長家，夏天日頭長，年輕小伙子赤膊短褲搶籃球，袁喜慶去開水房提水，常常出門一兩個小時，老婆等著開水下面，他還不回去。一群男男女女圍著他，和觀看單田芳評書一樣，他也一本正經，唾沫星子飛舞、手上動作靈巧，他講完了，說，我該走了，再不回去，該跪搓衣板了。眾人終是閃開一條道，待他鉆進筒子樓，人群中發出響雷般的爆笑，有人捂肚子，笑得沒了身形；有人叫罵，狗日的袁喜慶，又編排人，腌臜了咱！

現今，袁喜慶也講段子，卻早沒有從前那般圍得里三層外三層了，就那么幾個老哥們，釣魚的時候找個樂子，喝小酒時添點佐料，沒事打牌時調節氣氛，打法時間罷了。廠子已經不叫廠子，改做集團公司；廠長不叫廠長，早不是當年騎著永久自行車上班了，名號換作總經理，從來都是黑色奧迪小汽車，玻璃是黑的，瞧不見個人影，碰見個正臉都難。好在單位效益不錯，從軍工轉過來，趕上了好時候，不像有的大廠，樹倒猢猻散，職工一把鼻涕一把淚，要揀菜葉子過活。

領導們忙著跑市場，飛機天天往外飛，一天到晚不著家，別說辦公室閑著，就是領導夫人也閑著。夫人們閑來無事，一個個都往美容院跑，弄得沒燙開的方便面頭，染得五抹六道的指甲。有個趙副廠長老婆，噢，應該是趙總夫人，快五十歲了，還冒風險割了雙眼皮，說是要給領導驚喜。趙總回來，女人的眉眼腫脹如兩顆桃子，臉如銀盤比往日大了一圈，趙總嚇得大叫一聲鬼啊，放下行李就跑了，晚上死活不敢回去，喜劇瞬間成了悲劇。袁喜慶恰巧碰上了趙總，平日里難得坐在一起，今個相請不如偶遇，兩人在路邊大排檔喝起酒。趙總一五一十把事說了。袁喜慶的道理還是很長的：今天，我不把你叫老總。你比我小，來咱廠干技術員時，還是我帶著你呢。老哥給你說，小馬當年是我張羅娶進門的，她是咱廠最漂亮的小媳婦，我沒記錯的話，比你還小五六歲呢，多少人又羨慕又嫉妒，說你有福氣。如今，你當了老總，她是怕和你距離遠了，還是你說道談嫌人家，才有了這出，是不？老總還在氣頭上，好端端一張臉整成豬頭樣，我都怕晚上做惡夢，要是，姑娘從法國留學回來，肯定不敢認這老妖精。袁喜慶說，小馬還不是為了你，讓你喜歡、讓你心疼啊，消腫后重眉合眼、白里透紅，你嘴巴都合不攏呢！兩人就喝酒，三杯五杯下肚，都稀里糊涂了，袁喜慶把趙總扶回了家，趙總夫人的眉眼紅艷如花，似笑非笑。

廠子里稍有頭臉的干部都活得瀟灑，也各有各的的快活，喝酒的也不去路邊的攤子，都是裝潢得金碧輝煌的；打牌的都是棋牌室，有倒水的有送餐的，夏天空調冬日暖氣，錢是一摞一摞地上桌下桌；也有鍛煉身體的，廠子露天的球場都不行了，要去專業的場館，專業的器材，袁喜慶在工會干了半輩子，對這些門清，光一個上檔次的羽毛球拍子，都要好幾千塊錢。廠子的院子除了年輕媽媽帶著開襠褲的娃娃，上了歲數挪不動的老頭老太太，顯得那樣的冷清?？偛康穆毠ひ采倭?，大多在外地的幾個分廠，休息時回到家大多窩在家里，守著孩子寫作業，要么陪著參加一個又一個的學習班興趣班。每家每戶的電視，裹腳一樣又臭又長的電視劇，每家每戶的電腦，小小熒屏比廠子和廠子的院子更加宏大。

袁喜慶是快退休的人，看著院子人氣荒蕪，心里空空如也，但臉上的標準笑容一成不變，還是那樣沒皮沒臉笑著?？伤姴坏靡粋€人落單，一個人的時候，心里空落、六神無主。老婆說，外面是不是有勾魂的??？袁喜慶說，小子不是快結婚了，我得出去張羅張羅。老婆說，還有一年功夫嘛？袁喜慶說，如今和過去不一樣了，早起的鳥兒有食吃，要不，到時候，兩眼一抹黑，咱哭都沒有眼淚啊。

袁喜慶本是車間工人，說給趙總當過師傅，那純粹是鼻子里插蔥。他一到車間就犯困，看見機器就頭疼，別說干個像樣的活了。但是遇見婚喪嫁娶、文體活動之類的事，他總是第一個沖在前面，旁人想不到的，他都謀劃到位，遇見婚禮親家鬧別扭的，他幾句調皮話就化了干戈。就說趙總當年娶親的場景，小媳婦是農村的，丈母娘是出了名的難纏。婚禮當天要四色大禮，煙酒肉茶都是關中道上最好的牌子，還要有頭帶尾的蓮菜。當年的技術員哪知道這個，胡亂安排伙計在市場上買了一根白白胖胖的，還用大紅喜字裹在腰身，袁喜慶當時還不是主事，只是個幫手，跑跑腿而已。到了娘家，丈母娘原本歡歡喜喜的臉登時變了，黑云壓頂，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放出話來：我們這講究個蓮菜，你拿這東西糊弄我們，今，沒有全尾全須的蓮菜，我女子不出門。這下氣氛凝重，技術員哪見過這場景，十個荷包蛋硬生生吞下去過，一千塊錢的彩禮想法設法湊齊，七大姑八大姨的親戚都答應請來，誰知這蓮菜壞了事。廠子的婚禮主事好說歹說，作揖打千賠不是，那老太婆油鹽不進，陰沉著臉。眼看時辰都到了，一群人抓耳撓腮，大喜的日子不能發作，這死疙瘩沒法解開。袁喜慶吃完臊子面，故意給鼻子上抹了點油潑辣子，他一出場，眾人都想笑，可誰也不敢出聲，老太婆繃了半天，到底沒忍住，撲哧笑了，她一笑，眾人都嘩啦嘩啦笑開了。但事情還是無解。袁喜慶開了口，老姨啊，今天這話本不該我說，但是我名字起得好，袁喜慶，圓滿、喜慶，你說這名字好不好？老姨你聽聽。袁喜慶挪到老太婆身邊，繼續說道：老姨你的要求完全正確，如同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指示一樣，我們必須照辦，可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說完話，袁喜慶不做聲了，老太婆等著下文，一臉迷茫。袁喜慶又說，我這話，只能給我老姨說，悄悄話，咋樣？老太婆點了頭，眾人都退后一步。袁喜慶饒有其事地湊在老太婆耳邊，手擋著嘴巴，眉飛色舞，一瞬間老太婆的臉上烏云閃開、云霞浮動，滿是金色的亮堂陽光，還呵呵地笑出聲來，口中念叨；原來是這樣啊，好、好、好！婚禮如同二月開河的水，順順當當推進下去。

袁喜慶先是三十出頭就攬上機械廠婚喪嫁娶的主事一職，雖是民間身份，但哪一家辦喜事也離不了他。之后，他順利進了工會，雖不會寫寫畫畫，但國有企業，大鍋飯，有這樣個萬金油總是萬事滑溜啊，如今的趙總當年的技術員無論到了什么時候，都要買老袁幾分薄面啊。大家都傳袁喜慶的嘴能說，話編排地中聽——老姨，蓮菜是我置辦的，存了個私心。咱這兒為啥用整根蓮菜，那是男方要連根拔起呢，你女婿不是本地人，我專門買了裁斷的，那是讓咱姑娘藕斷絲連，心永遠在咱娘家，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袁喜慶遇見的稀奇古怪娶親事可多著呢。機關的那個白面干事，為他就娶了三回媳婦，誰叫頭兩個情感破裂、過不到一塊了。到了第三個，大伙都有些偃旗息鼓的意思，袁喜慶卻說，這都輕車熟路了，咱們還扭捏什么，看人家換媳婦，眼紅不是？不知白面干事太激動還是太馬虎，娶親那天硬是在小縣城的巷子里轉了好幾個圈，怎么也找不到新娘家。有人說，這都能迷路嘛？也有人私下起哄，莫不是不曉得娶那個了？袁喜慶那天沒客氣，朝著白面干事的屁股就是一腳，你腦袋進水了，難不成還要娶第四回媳婦？白面干事如夢初醒，這才走對了道。還有李平安結婚時，非要講究“不走回頭路”，接親和回家的路線各是各的，結果隊伍分道揚鑣，走成了兩撥，鬧出了不少笑話。八十年代，結婚不過在家里擺幾桌，一般人都是騎上自行車接新娘子，條件好的用客貨兩用車，后來去了飯店，摩托車結親、小轎車上陣，都是有的。也有土不土、洋不洋的講究，為了趕上時間，凌晨三點就起來，黑燈瞎火奔向女方家，放沖天雷，把村里的牛呀羊啊狗啊雞啊都嚇破了膽，攪擾的四鄰八家不得安寧。也有為紅包紅臉的，最夸張的一回，袁喜慶讓人準備了破壞鉗，娘家人一看這家伙來硬的，乖乖開了防盜門。也有既照顧當地的風俗，又追求所謂的時髦，新娘子一會穿著白婚紗，一會兒換上大紅的紅棉襖，忙得滴溜溜轉。袁喜慶心思細密，考慮周全，總是忙中少出錯，熱熱鬧鬧辦了事。

當然，最高潮的是喜宴時刻。袁喜慶站在宴席中央，或是舞臺之上，和他無數次做夢都想當的領導那樣，拿著話筒、清清嗓子，呵呵哈哈，不過短短幾句話，客人笑作一團。他最拿手的節目有兩個，一個是額外發一張中華共和國民政部之外的婚約，從此準許夫妻二人全天候，在空中在水下在房上在草叢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完成周公之禮，擔負起繁衍培養機械廠后繼人才的重任，如此之類，底下都是嘻嘻哈哈的笑聲，還有打口哨瞎起哄的轟鳴。還有一個，就是戲耍公公婆婆，婆婆掛一個牌子，我要抱孫子，公公也掛一個，我要洗尿布——更有甚者——我愛兒媳婦。然后是化妝，最早用的是鍋黑煤灰，給公公婆婆畫個大花臉，然后用印泥描個紅臉蛋，如今好的用化妝品，青橙紅黃，要整人時，用的是鞋油鴨血，黑乎乎涂抹在發際之下的額頭，鮮血流淌在臉上，看著滑稽，還帶一股腥味。有時，用報紙、煙酒盒子做一個皇帝和娘娘的帽子，或是用二尺紅頭繩給二人扎個小辮，極盡夸張，哄堂大笑。這是機械廠最沒大沒小，能淚中含笑、會笑疼肚子的盛大節日。

袁喜慶到底沒當上個一官半職。有那么一段時間，他做夢都想至少混個副科之類的官銜，廠子里的同事背后說他不說袁喜慶，而叫司馬昭。當年車間的工友最不抵，也混個車間主任、工班長之類，雖然都是芝麻綠豆大小，卻是實權派，管著三五十人甚至更多。學歷高的，前兩年還師傅師傅香香甜甜叫著，轉眼就叫起了老袁老袁，后來又親親熱熱叫他喜慶喜慶。過去，大伙在一個鍋里撈飯，稀稠油水都差不多，如今分下三六九等，一個官子兩張口，房子要住大的，獎金要多拿一個零的，蘿卜兩頭切，事事都占先。袁喜慶不是沒有努力過，和趙總套近乎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和人事處長也稱兄道弟多年，但是一沒學歷，二沒專業，在工會一呆快二十年，都快發霉了，也無人理會。有回，他喝酒發牢騷，有領導聽見了，當他面訓斥，現在是市場經濟，誰能給企業創造效益，誰就得實惠。本來企業不養一個閑人，你看看工會如今裁了多少人了。要不是構建和諧企業，看你袁喜慶給群眾誠心幫忙，娶了這么多媳婦，早讓你歇菜了。袁喜慶一時噎住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轉眼間，兒子要結婚了，他反而心里沒底，不知道多少人還顧及他的面子，要是冷冰冰，他老臉往哪里擱呢，以后在老婆兒子面前還怎么做人呢？但這話卻沒人去說，只能悶在心里。

這幾年，袁喜慶愈發感到自己跟不上時代了，有人家娶媳婦甚至都不動用他了。最先是十多年前，有個副處長的公子結婚，市里電視臺的主持人來了，一身白西裝，胸前鮮花簇擁著“司儀”的鮮亮牌子。人家一抬腿、一動嘴，完全不是袁喜慶的套路，不是他能比的，完完全全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徹徹底底一個高雅，一個低俗，親朋同事開了眼了，聽得如癡如醉，不時哈哈大笑。袁喜慶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危機感，他當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之后，袁喜慶就和婚禮上露臉的機會絕緣，扎扎實實做起了幕后英雄。不幾年，一個個婚慶公司如雨后春筍，人家一條龍服務，婚禮上背景做得如夢如幻，把新娘子都打扮得仙女一樣，就是用車，只要掏銀子，一律的一色好車，加上攝影攝像，最后做出來的電影一樣的片子。袁喜慶感覺自己徹底落伍了。當然，婚禮還是需要主事的，誰家辦喜事都先請袁喜慶坐坐聊聊、出出主意，他還是招牌式的笑容，可心里打鼓，慢慢空癟。實際上，袁喜慶知道自己比不上婚慶公司那幫家伙，可他也瞧不上那幫人，把婚禮操辦得和機器統一生產出來一樣，喜事總缺了點什么。

現在的丈母娘早不糾結全尾全須的蓮菜了，要的是真金白銀，要的是房子車子——袁喜慶的親家就是個樣子。小子上學不爭氣，讀得是三本，花了袁喜慶一河灘的錢。工作時，好在單位對子弟敞開大門，好在趙總從中周旋，安頓了一個不錯的崗位?？蛇@小子花錢如流水，沒談對象時都入不敷出，找了女朋友，更要老子倒貼，把袁喜慶折騰得夠嗆。

兒子婚期定下來后，袁喜慶有意無意翻閱幾個處長小子婚禮的“會務冊”，那是用紅紙打印的，還有雕龍繡鳳的圖案，有的足足五六頁，和秘書起草的領導講話一樣漫長，來的什么人，用的什么車，訂的什么酒席，誰當伴郎，誰負責放炮，誰管席口，具體到幾點幾分出發，什么路線，那個路口，有沒有紅綠燈，注意什么攝像頭，包括雙份配置的攝像攝影都一清二楚。袁喜慶想起機械廠的老少爺們說話有個習慣，說起自個的老婆，言必稱我們媳婦，好像媳婦是給大伙娶的；但說起自個的小子，一概都是我那小子，當然是私人定制的寶貝疙瘩。這娶媳婦顯然不是私事，一聽那家孩子要旅行結婚，哪怕是去外國，他都嗤之以鼻，哼哼，老先人不吹吹打打，沒有花轎，不拜天地，怎么入洞房？如今，不喜氣洋洋把新娘子接回來，算什么結婚啊，又不是偷情、不是私奔，悄不聲息，是做下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咧？兒子的婚事臨近，袁喜慶更糾纏不休這些細節，心里沉重，這是孫悟空要過火焰山呢。

袁喜慶的兒子也不是省油的燈，還給老子出難題，他張嘴就來，我有兩個要求，一個是酒店，要凱萊那樣的五星級酒店；第二個是婚車，我要卡宴。袁喜慶一下來了勁，你有本事找你那些狐朋狗友，你愿意上月球、愿意坐火箭，老子都管不著。兒子倒不胡攪蠻纏，話語瞬間軟了：爸，我剛上班沒幾年，才認識幾個小屁孩。不是兒子要求高，爸，你手里過了多少婚禮，給廠子娶了多少新娘，現在的行情就是這啊。結婚說是我的事，更是你老人家的事，咱們廠，這兒子婚禮辦得好不好，還不是看老子的面子大不大？袁喜慶被點中穴位，卻不愿承認：滾滾滾，你還一套一套的。娶媳婦那些排場，哪一樣不是真金白銀。其實，袁喜慶心里清楚，娶媳婦的酒席、車隊這些東東西西，要看誰家辦呢。要是領導，不但花不了錢，相反紅包一收肯定是賺錢的，還有車隊之類的事情，早都有人考慮周全、安排妥當。到了老百姓身上，當然不一樣了，哪一樣都要請紅版毛爺爺的。

那幫和袁喜慶一塊老哥們，雖說沒掛銜，個個熱心腸，操持廠子里婚喪嫁娶，忙前忙后都忙老了，看著后繼無人，覺察這紅白事愈發沒了章法，失了體統，說不出來個道道，心里都空空的。關于袁喜慶小子的婚事，他們坐在一起，議了四回，也抓不住要領，一觸碰到現實問題，就像豆腐失手掉在大馬路上，摔得一地白。譬如卡宴是什么車，能從誰那里借來或是租來；譬如凱萊的酒席，正常渠道去訂，一桌最低也要一千五百元，一時半會也定不下來多少桌，誰會來捧場大家心里都沒有數，也就沒了言語。袁喜慶也沒法，只得又想起了趙總。

誰知事情到了趙總這里，如同砍瓜切菜。袁喜慶當時硬著頭皮，闖進趙總的辦公室，那辦公室比袁喜慶現在住的房子還遼闊，比小子的新房裝修的還排場。他囁嚅了半天，也不知道從何說起。趙總說，有事就說，你不說，我馬上要走咧，十五分鐘后還有個會呢。袁喜慶狠下心來，我那小子結婚的事。話音未落，趙總一下笑了，終于輪到你給小子娶媳婦了，呵呵，說什么事我能幫上忙。要什么婚車，定什么酒店？袁喜慶緊急集合的臉舒展開來，終于倒出了實話。趙總笑了笑，拿起電話，一前一后撥了兩個號，快人快語說了一番話，抬起頭，就對袁喜慶說：車是新款的卡宴，凱萊的宴席40備5桌，按照會員價一千二百元，咋樣？袁喜慶說，不是說30桌嘛？趙總說，你給別家小子娶媳婦都大大方方，到自個這咋縮手縮腳，只要45桌能夠就念佛了。至于煙酒其他的，你找小王，就是我的秘書，我給他交代好，讓他當作我的事情辦，保證辦好。你看，我就不陪你了，我得開會去了。袁喜慶心想，自個抓耳撓腮三四個月的難題，趙總五分鐘就安排停當，當時都不敢相信。

喜事確確實實照趙總說的發展下去。結婚前一個多月，大紅的喜帖還沒發出去，就有一波又一波的人來打聽、祝賀、隨禮、送上紅包了。說老實話，袁喜慶對有的人都沒印象，卻和老伙計一樣，握著肉乎乎的手，說著熱乎乎的話。有個 四十多歲的車間主任專門從分廠跑來，送了五百塊錢的禮金，拉著袁喜慶的手不放：袁師傅，哎呀，我一直說要還上這人情呢。當年我娶我們媳婦時，你還記得不，回來的路上，婚車陷進泥里，你硬是和大伙給推上來的，大家都是一身泥一身水。每回我和我們媳婦鬧別扭，她都說，你想想當年袁師傅把咱倆推上幸福路，想想人家的那身泥水，咱都得好好過。你看看，這都快二十年了，現在你小子要結婚，你說我能不來嗎。結婚要幫忙，用人用車，你盡管說，一定給你小子把事辦得洋洋活活的。袁喜慶記得推車，卻記不得當時的新郎官。他聽了，心里也熱啊。還有從廠子調出去干成事的大領導，專門托人送來紅包，還送來一副喜聯，對聯鑲進去小兩口的名字，橫批特意寫作：袁門吉祥。廠子里主動應承幫忙的人就更多了，雖說很多人都是袁喜慶和他小子的頂頭上司，但到了家里，在路上遇見，都是親熱拉話。就這樣，婚禮的車隊，公家的私人的黑色奧迪車都湊夠了15輛，王秘書都吐舌頭，乖乖，這排場比處長都闊氣，是不，袁師傅？

喜宴那天，袁喜慶一身的灰色西裝。老伙計還打趣，是你小子娶新媳婦，還是你老家伙娶媳婦啊，看你這神氣，嘴巴都合不上了。袁喜慶一臉正經，眼睛鼻子嘴巴各歸其位，一字一板說道，哥幾個，今天就不要給我披紅掛彩了，行不？有人不情愿了，在你手上戲耍了多少公公婆婆，大家都想看你的光輝形象呢。袁喜慶竟然嚴肅起來，我就想在小子婚禮上好好講上一番話，行不？還是小子了解老子，他插了一句話：我也想聽我爸講話咧，讓我爸做一回主，咋樣？眾人還想打趣，卻沒人挑頭了。袁喜慶和老婆幫著整理小子的禮服，看著他對著鏡頭吹響戰斗號角：老婆，我們出發了，我接你來啦！

送走小子的接親隊伍，老袁在家里卻煩躁了好一陣子，他操心小子的車隊順不順當，怕親家是不是又出什么難題了，老婆都急了，你別快晃蕩了，我們都快暈了。好在一切都順利，媳婦進門，規定的程序和自選的動作都按部就班，轉場酒店，綠燈一路車隊連成一線無比通暢。

凱萊酒店的40桌酒席坐的滿滿當當，另外在過道開的5桌稀稀拉拉開始來人。門口的禮賓臺人來人往，紅包一沓一沓。袁喜慶臉上卻是那么嚴肅，和第一次上臺作報告的年輕領導一樣，手里抓了一張紅紙，還不時瞅幾眼。司儀在臺上又是唱歌又是說笑，白馬王子從南瓜車里迎娶了美麗新娘，又是倒紅酒，又是換戒指，袁喜慶眼睛看著，大腦一片恍惚，他一直記掛著自個的講話呢。

袁喜慶終于上場了，場下的親朋好友一片雷鳴般的掌聲，堪比國家領導人出席人民大會堂活動的待遇。袁喜慶壓壓手，底下頓時安靜下來，賓客滿堂，光廠子的大小領導就坐了十桌之多啊，還有不少他當年娶回來的小媳婦和小媳婦變成的老婆們。袁喜慶眼里熱辣，先“嗯嗯”試了話筒，底下又一次嘩啦啦響個不停地掌聲。袁喜慶擺擺手，除了幾個小娃娃不聽指揮，大家都直直地盯著他。

我啊，我給咱機械廠，噢，不，我給咱集團公司娶了一百多個媳婦回來。話還沒完，宴席中響起無比熱烈的掌聲，從一雙手傳染到另一雙手，從一桌傳遞到下一桌，整個大廳經久不息。我啊，我今天給我小子娶媳婦啊。我上一次在婚禮上講話已經是8年前的事情了，我要在我小子的婚禮上，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啊，我真心實意地感謝大伙，謝謝大伙了。袁喜慶說著說著，臉上就滾出兩行炙熱的淚水，一瞬間，原本響亮的話音扭曲了、拉長了、模糊了、聽不清了。有人說話，今天是喜宴，老袁什么場面沒見過，咋哭得和淚人一樣，咋連個話都說不清了。一切的一切淹沒在掌聲中，純粹的手掌和手掌摩擦拍打的響動，停在人們的心里，懸在宴會的上空，沉在紅紅綠綠的菜品，淹沒在透明發亮的酒水。

袁喜慶還沒開始講稿紙上的一個字，早就暈了，被人扶了下去，他還沒有喝一口仙女樣的媳婦敬的酒，早已醉了，醉倒在心靈深處的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