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的家園

自小到大，我生活過兩棟房子，一棟是河對面的徐家大院，一棟便是我出閣前的家。

于是，我出閣前的家便成了我不折不扣的娘家。

這棟房子坐落在西川和高垣的交叉路口，兩條路的交匯地帶，也是兩條河的交匯地帶，兩條路在我們的門前匯聚成一條路，兩條河我們的門前也匯聚成一條河，因而這個地方便顯得有點與眾不同。

在我們沒有住到這兒之前，這兒是一個瓦場，村辦的，后來停產，停產后，這個地方一直閑置著。三哥結婚后，我們家的住房明顯緊張，平日里我們在學校尚可，一到假日，都回了家，房子就不夠住了，我們不得不好幾個人擠睡一張床，在這種情況下，父親就考慮著重新建一棟房子，時值他快退休，學校給了5000元的退休補助，父親就用這筆錢建了這棟房子。

這座房子的興建是艱難的。記得當時家里只有三哥一個勞力，父親辦理了退休手續后，就和三哥一起扛起了建房的重擔。父親向來文弱，身體單薄，人纖瘦，不是出重力的料，但家里沒人，父親只得當個勞力用。

為了省錢，所有的椽木檁料都是父親和三哥親自去采購。我們是下河人，要買木材這一類東西就得到上河去，而上河木材多的地方就是中河和西川。那時，沒有公交車，也沒有這么多的機動車，父親和三哥都不會騎自行車，因此，不管到那兒都得用腳走。

看木材的時候，父親和三哥一起走著去看，拉木柴的時候，父親和三哥一塊去拉，沒有機動車輛，就用最原始的運輸工具——架子車。兩個輪子一個木板車廂，在那兩條路上，他們一趟一趟地跑，在很多的日子里，那條路上有著兩個男人的身影，年輕的在前面拉，年老的在后面推，雖然兩個人都不健壯，但是兩個人一直往復地做著這項工作。

這些木頭，長的拉回來要鋸短，粗的要改成細的，父親和三哥整天就在伺弄這些木頭，我們家不大的院子里就堆滿了這些大大小小長短不一的木料，而它們，將是構成我們新房的重要材料。

母親自是不能閑，母親每天要做七八個工人的飯，加上我們家里人，就是十好幾口，得空還要打理家里及地里的農活，忙得母親一天兩腳不著地。

那時蓋房，都是打的土墻，要很多人來共同完成這項任務，有挖土的，有挑土的，有打墻的，一副墻板上可以同時上兩組人馬。打墻須得先用墻板固定，然后將土裝進去，一下一下地夯實，讓零散的泥土融合成一個整體，當然好的墻得有好的土。

而蓋我們的房子就有點艱巨，也就是在我們下好屋基，已經開始打墻了，才真正地意識到這一點，這兒的泥土與別的地方的泥土有所不同，它的粘性差，而且土質僵硬，磚廠停辦，估計跟這兒這種特殊的土源有一定的關系，但此時的我們，已經騎虎難下，去別處弄土，這么大的一棟房子，用土量相當的大，在沒有運輸工具的情況下，顯然不現實，再者用屋后的土，也可以給房子周圍騰出一點空地，在此種情況下，我們只能迎難而上。

當時，興蓋明三暗六的假二層樓，當然，我們也隨大流，蓋的也是那樣的房子，這種房子，房體就比以前的房子要高出一小半。在打墻的過程中，由于那一年雨水比較多，由于筑墻的土質不好，墻體沒有打牢，墻面倒塌過好幾次，倒了然后又重打，損毀的然后又重新補上，就這樣，光是打墻就用了近三個月的時間，從春天一直打到秋天，母親累，工人累，所有的人都累。

母親每天要給工人做三頓飯，隔天還有一頓酒，幾個月的時間，母親整天都忙在灶臺間，除了做飯，就是喂豬打豬草，伺弄菜園子，還要下地務農活，三哥和父親也一樣，縱然蓋房再累，但莊稼活是誤不得的，誤了莊稼，農民就沒有生存的口糧，一家人就沒有辦法生活。

那些日子，是艱苦的，忙碌的，一到周末，我們上學的孩子回到家，家里總是忙成一團，父親和母親不停地指派我們做這，做那，以給他們騰出點時間和空閑做別的，因而我和姐姐弟弟也算是參與了這所房子的興建，于是這所房子便留給我們了不同尋常的記憶和意義，那些時光紛繁雜亂而記憶深刻。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三哥的病情加劇。三哥早些年患過腎病，由于當時醫療條件的限制，沒有能夠得到根治，后來在山上打柴的時候又摔下山坡，跌坐在了樹茬上，失血太多，后來身體逐漸虛弱。一次三哥在從中河拉木頭的時候病情發作，暈倒，那一次，嚇到了所有的人，大家都為這一棟急忙蓋不好的房子而頭痛不已。

姐夫見此狀況，叫來了他的父親與母親來我們家里幫忙，他的母親幫著我的母親打理一些家里的事，他的父親則協助三哥和我的父親做一些建房子的工作，可是就是在這次，發生了讓我們家里所有人都愧疚的事件，我姐夫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干爺，他在幫我們家鋸木料的時候，將一根手指頭鋸掉了。據說，是一根中指，當時血流如注，我的干爺忍著鉆心的疼痛被眾人包扎好，好好的一個人，自此落了殘疾，而我們一家人，每每想起此事，均覺心中有愧。

房子蓋好后，已是深秋，只能留待來年再裝修。

第二年，我家里又進駐了大批的工人，這一次是裝修工人，他們為我們粉墻，砌階檐。為了方便裝修，我們住進了新屋，只選了個日子，沒有宴請賓客，也沒有大擺酒席。當然，很多的時候只是父親和母親在家，他們住在以前磚廠的房子里（這個房子后被我姐姐買得，現在已不復存在），母親依舊每天要給工人做三頓飯，在僅有的空余時間里打理著房前屋后，平地，修路，砌臺階，栽花，栽樹，以使這個屋看起來能像個家的樣子，父親更是閑不著，他跟著工人一起做著裝修的事，剁草絨，和灰，找工人需要的各種材料和工具。

又一年，樹葉黃了的時候，我們的房子總算是徹底建好，大功告成了。

國慶的時候，學校放了假，我回到家，這才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新家的氣息。家里安靜詳和，灶房的炊煙裊裊地升起，透著煙褐色的輕柔，母親正在灶房里給我們烙核桃餅，門前的路及院子被母親打掃得干干凈凈，白亮的高大的房屋矗立在我的面前，我站在院子中間四處地打量著，朱漆的紅門，明亮的玻璃窗，一切都是那么的新穎養眼，我對著灶房的母親喊著：“媽，我們的新家終于弄好了！”母親從灶房伸出頭來，說：“是啊，這兩年可是把人給扎了！”（柞水的方言，給扎了，就是吃苦的意思），父親聽到我在院子里說話，也從里屋走出來，說：“小女回來了，以后你就有看書寫字的地方了。”我說：“是，真是好高興！”我說這話是發自心底的，是言不由衷的。我們家從兩間屋變成三間屋，從八個人變成十四個人，姐姐和姐夫及他們的孩子不算，以前的房子早已沒法住，如今的房子雖然做不到每人一間，但是寬暢明亮，不再讓人覺得擁擠不堪，這就已經讓我高興萬分。

我三步兩步跨上臺階，走進了家門，跑進我和母親的房間（父親有冠心病，因此常年一個人獨居），我躺在母親疊好的被子上，一時間感覺到有說不出的愜意與舒坦。家，這就是我的家，就是我以后很多年要居住的家。

記得那一年，我13歲，正上初中，然后接著上高中，三年后，我高中畢業，工作，由于種種外因，離開了家，然后又在母親的呼喚中回了家，然后戀愛，結婚，從這個家里徹底地走了出去。

新家落成后，很多年中，一直熱鬧和喜氣著，一年四季，家里總有往來不斷的人，因為母親的賢淑，也因為母親的能干，母親是一個廚子，遠近聞名，逢著紅白喜事，遠遠近近的人都來相請，母親向來樂于助人，因此博得賢名。

最最主要的是，母親對于我們兒女的愛，她惦著我們每一個兒女，在外工作的，出嫁的，分家立戶的，每一個都是她心頭的牽掛，做著可口的飯了，近的，傳個信，讓過河來一塊吃，遠的，逢到周末了就一定要叫回來，見著這些孫子外孫回來了，她變著法兒做好吃的，讓一個個吃得開開心心，高高興興，娃兒們喜歡她，我的嫂嫂們也喜歡她，都說母親手巧，做的飯好吃。

節假日，最幸福的事是回家，有父親與母親的翹首期望，有滿桌子豐盛的菜肴，有親情的歡聚，有一大家人的熱鬧，更有二老的呵護憐惜與疼愛，那時的我們，就像是生活在搖籃里，永遠那么安逸與風平浪靜。

可是災難就像是疾風暴雨，忽然一夜之間，三哥離去。三哥的離去，讓母親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母親的頭發一下雪白，不到半年的功夫，母親已嚴重顯老態，步履開始蹣跚，在一個冬日的夜晚，母親離去。又一年的新年來臨之前，父親離去。二年，我痛失三位親人。自此，家便離我遠了，雖然老家里還有弟弟，弟媳以及他們的孩子，但是因為他們常常忙，在家呆的時候少，于是我回老家的日子便日益稀疏，但是老家的時光無論如何都無法忘記，那一幕幕那一樁樁那一件件，時時會在我的腦海里浮現，讓我內心溫暖，讓我從容立世。

可有一天，我回去，老家已經變得陌生，那是自弟弟徹底搬離老家之后。

秋日的一個午后，我來到了老家，老家的門前已經長滿了雜樹和荒草，將老屋掩映在雜草之中。我順著竹園旁邊的小徑走過去，路還是那條路，只是已經不稱其為路，走的人少，路面已經被草嚴重覆蓋，只留下中間一條細細的灰白色的帶子，灶房顯然很久沒人用了，門上的鎖已經上銹，門板上被雨水淋出一條一條的印溝，上面的漆已經嚴重剝落，房上的瓦也殘破了許多，露出了許多的泥和木頭。

我來到老屋門前，見門大開著，就走了進去。屋里散亂地堆著一些木頭，還有一些竹子做的挎籃和籠子，將我們以前的堂屋堆了一大半，凌亂不堪，人幾乎沒有可以走的路，只有通往東西兩邊的房子處還有一條兩尺寬的過道。

我喊了一聲，有人嗎？沒見有什么動靜，我又高喊了一聲，家里有人嗎？聽到以前我和母親居住的房間有聲響，我瞅著那間屋子，果然有人出來開門。那是舅舅的兒媳賢芝。我驚訝地問，賢芝，你怎么在這里。賢芝說，她在給弟弟幫忙，就暫時住這了。我說，好，家里有個人住，總歸是好的，家總算還是個家。

賢芝笑了，她給我倒水喝，我是愿意在這兒逗留一會兒的，也是愿意有人陪我說一會兒話的，更何況我們還是這么近的親戚，在這樣的一個我們共同熟悉的地方，讓人覺得倍加親切。于是，我們不緊不慢地聊了起來，聊老家，也聊了一些她的情況，她在弟弟的沙場做事，管理帳務，孩子在學校上學，我的表哥在外面做事，她一個人呆家也是閑著，所以就謀份事情，賺點零花錢。

那一天，我在老屋坐了很久，出來后，賢芝又陪著我在老屋四周看了看。我努力地想從這個地方找回舊時的回憶，可是老屋卻漸漸地變得陌生，失去了曾經的優雅潔凈與美好，我撫摸著已經掉落的墻皮，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傷，這是我的父母耗盡了半生的心血蓋起來的房子，可是如今，它卻如此不堪，再也沒有一點家的氣息和味道。我看看父親住過的房子，我看看母親和我住過的房子，我看了看我們曾經的菜園和花圃，一切都愰如隔世。

周末的時間，我又一次來到老屋。這一次，老屋已經徹底無人居住，再無人煙，門上上了一把大銅鎖，院里的草長得更高了，滿院的狼籍，所有的一切讓老屋愈發顯得頹廢和荒涼。來的時候，我拿了照相機，我害怕老屋會在哪一場暴雨之后倒塌，我也害怕老屋會被推土機徹底地摧毀。因為，它的逝去已經成為必然。當周圍都是洋房林立的時候，老屋終究無法留存。我在它的四周從不同的角度拍下了老屋的照片，正面的，側面的，背影，我希望在這些照片里還能夠留住老屋曾經的容顏，雖然它已經面目全非，但畢竟還是我熟悉的樣子，老屋旁邊的樹，老屋旁邊的竹園，老屋旁邊的小溪，老屋前面的馬路，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匯成我家園的因素，隨著老屋的凋零，這一切也失去了從前的秀美與靈氣，看來，所有的美好都是與人連在一起的。

在要離開的時候，我又一次回頭，莊重地看了看老屋，我曾經意趣無窮的家園。時光，可還能否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