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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斬

2013-04-12 00:00:00馮少婉
延河·綠色文學 2013年11期

天空橫躺山坡上,躺在隱蔽的桂花樹里。成灌成叢的花葉頂上,條狀閃電朝上閃光,接著又變暗。接下來,雨點像裂了口子的沙袋呼啦啦以重力加速度不斷地迎面打著。

“默涼,”默瓦在前面緊緊拉著我說,“快點,跑快點!”

“恩。”手心滲出一層不知是雨水還是粘汗的光滑物質。

我們在一棵歪脖子的桂樹邊停下,默瓦踮腳爬了上去。爹爹曾說,這棵桂樹的名字叫做“將軍臺”,在他逗留矮橋鎮的日子里,唯獨喜愛這棵歪脖子的桂樹,等到后來,這位將軍在一次出海時犧牲了,人們從此便用它來紀念他那些踱步于此的歲月。我哼哧哼哧地跟著默瓦爬上“將軍臺”,然后把雙腳懸蕩在最粗的枝椏上面。默瓦似乎感到無趣,又掏出一塊鏡子的碎片將月光反射于地面,他的兜里鼓鼓的裝滿了樹葉。

“你看,”默瓦用手指了指“將軍臺”的下面。

我剛剛把屁股墊坐在枝端,目光越過哥哥手指的方向,那里,地上躺著一塊三角形的暗影,雖然看不太清,卻能聽到蚊蟲們在那縱情地合唱。

“有什么好看的?”我問。

“人可以在月光的暗影里看見自己。”默瓦揚了揚下巴。

“我看不見自己,我倒看見很多蛐蛐。”我有點不滿于默瓦的哲理,他總喜歡在夜晚的時刻輕輕地對著一些小景感嘆不已。與我相比,他知道的太多了,而知道得太多的孩子大多是不會感到快樂的。默瓦就是這樣。

爹此刻從沉沉閉掩的門后走出,屋外大雨成珠,黑夜像巨大的帳篷覆蓋了下來。一想到兩個孩子還沒有從外面歸來,他悶悶地吸了一口煙槍,煙絲亮紅的瞬間,他又長長地吐出口中的煙霧,嘴巴在此刻如一朵憤怒的花苞,使勁往里癟縮成一團,而后又緩緩有序地開放。

“默涼,爹爹年紀大了,所以不會懲罰我們偷跑來玩了,對不對?”默瓦的雙腳一晃,希望得到我的肯定回答。

“對……”我朝鏡子碎片上的月光瞥了一眼。

“對不對?”

“當然啦。”我加強了自己的語氣,我感到自己的瞳孔在灰暗里突然閃光。

“我教了你跳舞,游戲,微笑,你看我教了你這么多,”哥哥停頓了一下,我猜他那好看的喉結此刻一定打了個滾,“但我和爹爹都無法教你滿意,默涼,我們誰也不能夠做到滿意。”他像被風刮走了聲音一樣顫抖地說著。夜晚的包圍圈里,我看著他抖索的肩膀,以及肩膀旁滴水的樹杈,認為這一定是雨水變涼了的緣故。

盛夏轉瞬即逝。

哥哥在經歷了這個夏天的雨季后,如筍苗一樣突地拔起了個頭,等到夏天結束,爹爹那白花花的腦袋就只能夠到他肩膀處的鎖骨,為此我更喜歡被哥哥牽著出去玩了。我感到很自豪,我終于有了一個令女孩們欣喜若狂的高個伙伴,并且,我早就忘了彼此顫著肩膀的傍晚,而哥哥似乎也一樣,我看不出來他有什么對生活不滿的地方。滿意或者不滿意也好,它們其實就像女人的面孔,當生活賦以其窟窿般無法挽回的結果,最終,這個結果要么呈現得令人歡欣鼓舞,要么就是鬼哭狼嚎得可歌可泣,它從來都是在兩極間擺動的,沒有糾葛,沒有中間地帶。

我提著裙角,走過熟悉的郊房和籬笆,很遠,我就聽到哥哥在墻垣鋸木頭的聲音。聲音充實得像巷口里拂過的風,在耳膜的不同位置里亂撞亂跳:他是在三天前跟隔壁元伯學的手藝。總而言之,他的這個決定在我看來很是草率而輕易,想想看,從此以后,他開始要將美好的一天全部用在鋸木屑和釘東西上面。不過,我的反對在哥哥看來就像扳個小拇指一樣并不強效,爹爹支持他,這就夠了,他覺得這就是使他義無反顧的主要原因。不過,他沒有告訴我但是我已從元伯那打聽來到的就是,哥哥這樣做,其實是因為他喜歡上了元伯的女兒。那個鼻子兩邊飛滿了雀斑、喜歡挑尖了聲音講話的高年級女孩。難道這就是教他滿意的事情?唉,誰知道呢。

“噓噓噓……”這時,哥哥看到了我冒出來的頭頂,抿嘴朝我吹了個又長又響的口哨。

“默瓦,你還是好好鋸木頭吧。”我說,然后裝作不想理他的樣子,將腦袋從籬笆的頂端縮回。電鋸響亮而倔強的呲呲聲在我的心頭和耳朵里重新響起。

早先,當我還和默瓦一塊睡的時候,有一次我做了一個噩夢,我想我是醒的,可是我看不見也感覺不出來,我感覺不到我身子下面的床。我也想不起來這是在哪里,想不起我叫什么名字,我甚至都沒法記得我是個女孩。我連想都不太敢想,我只知道,我的面孔突然在夜里褶皺了起來,像爹爹腌制的榴蓮干一樣發黃萎縮,鼻子兩端飛滿了火紅色的斑點和窟窿。每一個窟窿的邊緣在打著卷,繼而又不斷擴張出新的芷黑色窟窿。

我差點沒法讓自己從醒的對立面里走出來,我大概是哭了,默瓦像被火燙著了一樣從床鋪里跳起來,把我抱在懷里,我聽見他嗚嗚的喉嚨里流淌了起來,風將窗外的黑黑的玉米桿吹得直不起腰。

“默涼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的額頭有些發熱,唯獨雙眼在漆黑里閃閃發光。

火……

草房……

衰老的臉上有仇恨的目光……

它們像晚霞一樣升起了紅光,密密麻麻地,人們手提水桶從河岸邊跑來,蚊子和飛蛾正對著紅光而瘋狂,枝條隨風而嗶嗶啵啵直響……

眼景圍擁上來,我被逼退到床炕的一角,我害怕地將默瓦的手臂枕在下巴上,秋夜,涼意一點點滲進我的肌膚,默瓦看了看我,將被子一股腦卷在我的身上,但我仍然發抖。默瓦跟著我,也雞皮疙瘩地抖了一抖。此時,爹爹在隔壁的小屋里已經睡熟,明早說好了要早起,爹爹和默瓦會帶我去鎮上趕集,在那里,哥哥也許可以給自己買到一把鋒利的鋸條,爹爹也可以不用在冬天又凍壞了耳朵……

可是呢,最要命的是,現在我越努力就越無睡意,我的眼皮一闔,就會在呼呼的風嘯里重新看見一個老人蒼茫而憤怒的臉。

“默瓦。”我不知道哥哥是在聽風聲還是在聽我講話,他的眼珠像滾動在蒼白的大理石面板上的兩顆碎鉆。

“咱有沒有娘呢”,我幾乎要哭了起來。

鎮集市。

七根爬了鐵銹的金屬絲如同糖串或蜘蛛的觸角,從酒館熏黑了的外墻上延伸開來,酒館的外面,兩道黑褐色的鐵門將它從此和外界隔絕開來,天光與窗戶在一棵桂花樹的枝杈間投下,鳥群嗡嗡地飛過,回聲像黑夜一樣吞噬了這里的一切。

“喬-將-軍-酒館-”

默瓦念著那像死鳥一樣蜷縮的字體,慶幸著還有一塊不知爬滿了青苔還是銅綠的牌匾,否則他不可能知道這兒原來是做什么的。這期間,我已經用胳膊肘擠開酒館右側的人群,在那兒,一個身軀高大,自稱矮橋功夫第一人的男子正朝觀眾伸著雙臂,十指瘦得像鳥的爪子,他攥緊拳頭,像繞圈一樣從一個人走到另一個的面前。此刻,默瓦在人群里用目光搜尋了一陣。

“默涼,我們是不是和爹爹走散了?”他朝我喊道。

“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白了一眼默瓦,心想走散了就走散了,再說也不過一會而已,而這難道不代表著我們有更大的自由?

“默涼,爹爹會著急的……”

我正想回頭告訴他什么,眼前男人的雙臂開始揮舞,節目開始了,我的目光全被男人青筋暴起的胳膊所吸引。

“各位鄉親,各位老爺們,”那個男人說著,“請看我用內功來給你們表演肉拳碎鐵板!”

掌聲立刻響起。

男人將雙臂放下,我看著他的動作,卻把默瓦的叮囑拋在了腦后。那男人擺了擺腰肌,然后挺著肚子走到一塊釘有鋼釘的鐵板面前,人群開始熙熙攘攘了起來,我不得不忍受著左右騷動的擁擠,還要在觀看節目時隨時提防著自己別被推倒踩扁。趕集的時候,矮橋鎮幾乎到處都是人頭。

“啊哼……”男人握拳大喊。

喊聲落畢,我們驚異地看見,鐵板在他兩個拳頭的沖擊下,“嘭”地一聲從原地塌陷,他拳起拳落,僅僅在這兩秒鐘不到的時間內,那些崩出來碎塊在慣性作用下滾落,鐵板上的釘子和螺絲則嘎吱嘎吱地拼命想掙脫出來。

“啊哼……”又砸了一拳。

鐵板像四處潰逃的敗旅被打得分崩離析,此時此刻,我除了耳朵里鳴響了很久的嗡嗡音外,一切都陷入了昏迷當中。默瓦,爹爹,默瓦,爹爹,我慌亂了,可是慌亂維持不了多久就轉為深度的沉睡,一種迷迭香或是像點著嵩艾草的氣味將我的鼻孔包圍。人群在意識里瞬間如海潮般退散開來,我感到背后有一雙手正摸到我的腰部,然后下滑到腳踝,跟著它將我抱了起來……

一盆冷水直接從頭迎接了我。

我打了個寒戰,眼前出現一張倒立的男人面孔,正是先前大練功夫的那個。

“給我醒醒,喬西涼!”

什么?他是在喊我?

“我不叫喬西涼,”我白了一眼這個像用鐵皮剪出來的人影,一邊爬起,一邊用袖子擦了嘴角的水漬。袖角那冰涼涼的,我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水漬還是血漬。

“裝什么傻!我就是再健忘,也不會把你記錯根鼻子記錯只眼!”他抬高了語調,但這并沒有使我畏懼。

“我都說了,我不叫喬……”這回我是真的懶得回答。

“你就是叫喬西。”他突然把我逼退到墻角,又迅疾地從身后掏了把槍頂在我的喉嚨,“你他媽就叫喬-西-涼!”他的眼里立馬要爆出了火花,我喉嚨卡緊,此時,每一次緊張的呼吸都使我感到扳機后有什么溫度在驟增。緊接著,他的表情急躁了起來,他扣槍的手指壓緊,隨后,我敏感地覺知到,他的雙手開始在我的后背上游移,不斷磨蹭,又不斷用鳥爪一樣的指甲扣進我的皮膚里,疼痛如脹裂了骨朵的花瓣。

醒來時,我被大鎖拴在了陰暗的角落里,從一旁那棵低矮的桂樹頂望去,天空稀稀落落得像溶解的菜湯,灰黑色彌漫了整個夜晚,這里看不到爹爹修葺的茅草屋頂,也看不到矮橋鎮瓦藍瓦藍的天光。

一只貓從桂樹跳下,跐溜地閃進了窗格的暗影,它的爪子和眼睛都閃出了銀光。

“月光出來了……”我在低語里懷念著默瓦朝我揮喊的身影,烤魚棒還沒吃完,爹爹呢,爹爹一定還在農具那和攤主討價還價。可是現在,僅僅一天的時間,我卻連自己身在那兒都無從知曉,這到底是哪兒,到底十年前的大火后都發生了什么,況且,他為什么要說我叫喬西涼?

“喵……”

荒涼的地方總是有很多的貓,它們隨時都翹著尾巴走來走去,可這也使荒涼變得觸目可及。

“喵……”又是一聲。

黑暗里,我的視線眨了一眨,從桂樹那兒的陰暗里走出了一個毛頭發、尖尖下巴的女孩,她的眼睛像是擺在盤里的豌豆,顆顆閃光。她吹著口哨學貓叫,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她的唇邊被卷走,飄出去很高很遠,然后經過一段很長很累人的距離后傳回來似的。當然,如果那晚的夜色再濃一點的話,我差點就以為:我真的能像默瓦說的那樣在月光下看見了自己。

爹爹拍打著衣服,那里,鼻煙由于出身而燒出了一個窟窿。默瓦跟在后面走著,天光像沉沉的瓦罩覆蓋下來,他們快步穿過一個土黃的小坡,轉個彎,又繞過一條之字形爬滿野草的路徑。

“你說,默涼是在人群里不見的,然后那兒有一個男人在練氣功?”

“是的。”默瓦的腦袋低垂到幾乎要貼著脖子。

“不管怎么說,我們先要去報案。”

“是的。”人在焦急下往往會變得言語重復。

路徑的盡頭,一輛大車從他們的身邊轟隆隆駛過,泥潭的沙子飛濺。他們抬了抬眼,鎮里派出所的樓角在視線里里已經隱約可見。爹爹扶樹停在了路邊,用一把樹葉擦了擦褲腿的污泥,默瓦心疼不已,剛才,爹爹明明只要挪一挪腳步,就可以讓過,可是他看見爹爹不偏不倚一腳就踩到了泥潭中去。

爹爹老了,爹爹的眼睛也跟著老了。

第二天,我被院里男人的嗓門吵醒,一旁不斷地有一些腳步和抬瓦罐的聲音。

“這娘崽挺走運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趕快把她賣到龍港村,在那里,丫頭可比羊畜和男子值錢。”

“求你,再別對她做什么事情出來了。”一個婦人的聲音。

“怎么,你心疼了?”男人用手掌抹了一把嘴,恨恨地甩開她的手臂。

“求你,”她再一次重復道,“不要再提起往事了,你都放火燒了酒館,喬將軍人都已經……”

“放火燒,”他的眼珠瞪了起來,“燒了又怎樣,放火是暫時的,老子的綠帽那可是一輩子的。”

婦人不再說話,只是趕緊用手把散落在瓦罐蓋子上的餅干渣收了起來。那卑躬的身影里藏匿了太多的怨怒和悲哀。男人用槍頭將婦人的下巴挑起,

“聽著,你不要以為我有多殘忍,”他說,扭曲的面孔因女人的沉默和順服而興奮,“我從事的是一個幫人圓夢的職業!”

“是幫人圓夢,還是出于嫉妒……”

“叭”一記響亮的耳光,槍管突然像暴劣的惡徒封住了她的喉部。

氣氛像火塘里跳躍的星子,一點點灼熱并燃燒開來。

我在那晚遇到的女孩自稱阿薇。

“喂,我是問你的名字?”我點了點下巴表示強調。

“名字?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叫什么,他們將我接運過來,稱我阿薇,就是這樣了。”

“接運?!”

她的眼睛又閃了一閃,但我覺得在她那好看的睫毛之后,沒有任何和閃光相稱的快樂。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釋,但他們說,這是幫人圓夢,他們靠此為生,而我們也靠此而存活。”

“不,”我咬了一下嘴唇,“我聽不明白,反正我知道爹爹和默瓦會來救我。”

“誰都救不了你,因為他們有槍。”她的話讓我的喉嚨再次痛了起來。

此時,一個猶豫在門欄處的婦人喊了喊她。

“他們在叫我了,”阿薇轉身,朝我揮了揮手,“再見默涼,我多喜歡你的名字,我也好想要有個名字……”她的身影連同月光一起鉆進了黑夜。

自此,我仍然沒有斷絕著想念爹爹煮給我和默瓦的咸蛋稀飯,我的身邊,不斷有更多的孩子被“接運”了進來,她們和我一樣,先被綁著,綁了一天以后就會被送到這個與外界隔絕的小院內。起先的幾天內,男人偶爾還吸著鼻煙來看我們,每次來的時候,都會用那鳥爪一樣的手指在我們中間圈圈點點,三次下來,我發現我們中間便少了三個女孩,其中一個我還曾經面對面坐著,和她分過一塊夾了芝麻陷的小圓餅。

與此同時,我還注意到一件事情:這個男人有一次在吸鼻煙前,將那把黑色的槍膛對準了煙管熏黑的洞口,“叭”,我裝作不在意,但余光里看到他朝自己的煙管扣動了扳機。原來那把槍是假的!它僅僅是一把會開“火”的機器。我把這個事實告訴了阿薇和幾個姑娘,我們逃吧,我對阿薇說,可是阿薇僅僅是像看著一個瘋子一般看著我。

“好阿薇,你怎么不逃呢,那把槍是假的啊。”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是否也知道,他們這不是在‘幫人圓夢’,這是在販賣人口!”我的聲音激動了起來。

“不,”阿薇拼命地搖頭,她的眼珠像大理石的彈球在柔軟的絨布上來回滾動,“這兒沒有我的父母和家人,所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逃出去之后還能如何地生存,況且默涼,我早就適應了這兒……”她一字一頓地回答著,雖然是明確的拒絕,但我仍然從她深陷的眼眶里讀到了久久的悲哀。

墻院的外圍,一只紅狗正趴在地上汪汪地直叫。

狗吠在夜里沒停。當墻院的大門被一只腳用力踹開的時候,我們正蜷縮在角落里,被眼前亮閃的手電刺痛了眼睛,除了傍晚能被松綁著出來散步,很久都沒有看見這么明亮的光線了。

“默涼,默涼!”突然,我聽到了爹爹混在在人群中的聲音。

“爹爹,在這,我在這!”我朝著各束手電揮起了胳膊,身后的女孩們紛紛都站起了身。

一時間,各束手電紛紛相擁著像潮水擠了進院角,一些穿著制服的警察站在院門的外邊,彼此用尋呼機正對講著什么。當爹爹掐滅了手電,我眼尖地發現,他和我正隔著兩米的距離,人們跑來跑去的身影不斷地將他的面孔覆蓋,然后又出現。周圍有人開始了低聲的哭泣,也有人在慶幸著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孩子。到處有細語在墻院的上空徘徊。

后來,默瓦告訴我,之所以他們能夠及時地在這個小墻院內找到我,都是出于一個女人的報信。

“一個女人?”

“對,看起來她像鼓足了勇氣,她走入大樓的時候,全身上下無處不是傷疤。”

“阿薇?她是不是說她叫阿薇?”

“不是,”默瓦熟稔地拉起鋸條,他的側臉以一股全神貫注而又充滿力度的靜態斜斜地插進了燈光。

“當警察問她為什么報信時,她說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是一個母親。很奇怪嗯,把那塊木板遞給我,”默瓦說,“不,是那一塊。”他放下鋸條走過來拿起另一塊木板,剛刷了乳黃色膠的木板在燈光下泛著白光,像是把爹爹彎身進來的目光都掃到了一邊。空氣中充滿樟木和乳膠漆的味道。

爹爹將一盆曬干裹了糖粉的柿子餅放在板凳上,“吃吧。”他的影子像聲音一樣,落下來時仿佛飄得太遠,輕輕的,僅僅是停留了片刻,繼而又升到了空中,像是在做著冥想。

“爹爹……”我感到有點開不了口。

“出來吧,我知道你要問什么。”

默瓦繼續干他的活,背對著我們轉向微弱的燈光。

“默瓦現在的技藝可真厲害。”我跟在爹爹的后面,左手用拇指撥弄著食指。

“默涼,我早應該告訴你了,你不是我的親生女兒。”

“爹爹……”

“你也不叫默涼,你出生之前,你的母親就給你取名叫做西涼。”

“西涼,啊,原來我有母親的,默瓦曾經還說沒有。”

“你有,也正是你的母親,她在十年前的大火里冒死將你救出來交給了我…”

“那,她是不是那個告訴警察的那個自稱‘母親’的人?”

月光暗淡,但桂樹榕樹的清香在空氣里已急不可待地沖進了我的鼻孔,爹爹在黑暗里點了點頭,我的思緒像血液一樣,順著肢體的血管往上沖涌,此刻,記憶突然以暢通無阻的速度直跑完全身,而后直達頭腦的中樞。稍后,爹爹終于也告訴了我那女人的模樣:安靜的,蒼白的,年輕時有著宛如花朵一樣的面龐。至于我的父親,那位在海防里犧牲的將軍,“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男人,他用資金開了一個給窮人賒酒的館子,那時候,我這位老鎮長就經常到那兒和他交談,人們都很喜歡他,那是個瘦長的、很有幽默感的人。”爹爹說。

“那為什么要燒了酒館?”

“這是個報復,如果現在沒有查出了這起販賣案,誰都無法料到,當初竟然是他,”爹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是他,僅僅因為妻子懷了將軍的孩子(也就是你)而報復的!”

我趴在爹爹顫抖的肩頭,一開始覺得奇怪,“他怎么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但爹爹的話突然像雷電劈掉了我的疑慮,“他有一次摔下馬背,摔到了一個尖塊石頭上,從此便無法生育了”。 我想起了那個早晨:“是幫人圓夢,還是出于嫉妒”,女人的長發如火焰跳躍在她話語的深邃空間內……桂樹的暗影隨風飄動,我的眼前因燃燒起一場大火而看見了月光中暗紅的自己,那個從黑色槍膛里以凝固的流動態旋轉著噴出的她,那個因眼里流淌著深紅色海水、無法逃離卻又情不自禁感到悲哀的她,那個面龐如花似乎跳舞在劍梢而不得已停下的她。

有時候,一回憶時光那就有如經歷了陣痛。

生活是修煉了隱身術的。

當第二年的夏季來臨,默瓦好不容易打完了那令他最滿意的一套家具,元伯說他“出山”了,也就是說,等這個雨季過去,默瓦就可以成為一個獨立的木匠工了,不僅可以擁有鋒利的鋸條、銼刀以及卷曲成彩虹狀的鋸木屑,他還可以擁有像元伯女兒表白的經濟能力了。而此時的矮橋鎮,似乎與默瓦的喜悅形成對比,它看起來寂寥無比,也非常冷清,冷清到幾乎只剩下了老人和孩子們。至于其余的人呢,年壯的出去打工了,有余力的都在鎮里開了小鋪,要么賣菜,要么賣些魚油米,生活像是在車輪底下碾過去的馬路,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人們也都將那起如傷疤一樣的販賣案丟在了腦后。情感的健忘,其實都要歸因于時間無情的沖刷。

那是一個雨夜的事情了。

矮橋鎮那架被蛀了很多蟲洞的木橋突然被大水卷垮沖走。月亮不見了,啞了,它被藏在了云朵的后面——唯有手電,它們在那兒用晃動的光亮形成一束束倔強卻微弱的光柱。我頂著狂風站立,身上的外套鼓鼓得如同被吹脹的巨大的氣球。眼睛沿著一道光亮望去,此刻,爹爹蒼老的面龐在雨衣褐色潮濕的裹挾里顯得困倦不安,他那兩顆發黃的眼珠停滯地看著橋被沖垮的方向,嘴唇緊閉,似乎想使自己從思考中極力拔出,然而又沉默地久久作罷。這與周圍熙熙攘攘、跑來跑去焦躁的人們明顯不同。他們在朝爹爹喊著什么。

“老鎮長,快看河里有漂浮的東西……”

“是什么啊?”

“老鎮長,咱們去撈來吧!”

“說不定是哪家的彩電,或者冰箱……”

“注意了,大家都注意了,可千萬別下水!”爹爹的聲音像憋足了一般,終于爆發。

突然,一個聲音尖叫了起來,“我看清了,是-是腦袋-”

狂風將渾水掀起波瀾,許多道手電在聽到尖叫聲后紛紛探向了河面。

迷蒙的雨呈直線前仆后繼地投入了水中,在那渾濁不清的河水表層,一團一團狂流的漩渦打著卷將水草連根拔走,水面上飄滿了垃圾和濃稠的泡沫,水腥味在此時混合了人們的驚慌,彌散出陣陣絕望如腐尸的味道。此時,我身后的那道手電突然顫抖了光束,深黑色驚飛的鳥群撲騰著翅膀呼啦啦升空,爹爹的面目在一瞬間暗了下去,那算是眼睛的部位變得深暗,猶如兩顆圓形的窟窿。空氣里充滿硫磺的氣味,田野從我的視線逸出,混蕩蕩幾乎很潮。雨水,遍地,遍河道里的都是雨水,我看到它們正翻滾著,繼而又一刻不停地朝我們涌來,那股席卷的圓柱狀力量似乎將爹爹掃到了一邊。

“快退,水壩開閘了……”爹爹穩住腳跟大喊。

爹爹的身后,雨滴如半透明的子彈覆蓋了他整個的背景,此時,哥哥用手肘拖拽著我離開,“快走,快走。”他說著,我的視線里,天空圍繞巨大烏紫的黑夜開始緩慢地自轉。

那一夜,大水幾乎沖走了矮橋鎮所有的記憶,包括默瓦。當他拖拽著我往回走,冷雨拍打的光線將田野的僻處照得一絲絲渾亮,大堆大堆的野草正被狂風掀卷著,往一個方向傾倒,像打著漩渦的暗流。默瓦的眼睛合著手電的光亮疼痛了起來,他看到野草堆里躺著有兩雙白花花的大腿。默瓦像觸了電一樣,目光順延著手電往大腿的上方挪移,有兩個人正在那糾纏著,扭動著,剎那間,雷雨轟地炸碎了默瓦滿心的歡喜和期望。

手電以驚慌的姿勢朝野草堆墜落。

矮橋鎮在大水的暗夜里醒來。暴雨仍然沒有一點的減弱,爹爹站在河岸的高處,迎著蒼老遒勁的烈風,他呼喊指揮的聲音幾乎要淹沒在空氣的怒吼之中。天穹如同蓋了塊灰布,一切都是茫茫然的。

默瓦臨窗坐著,他腫脹的眼皮告訴了我,昨晚他一夜沒睡。我踮步進去,將一碗舀好的、添了把蔥花的咸蛋稀飯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默瓦,你快吃些東西吧。”

“暴雨是不是使我看得失誤?”他似乎沒有聽到我在說話。

“默瓦。”我朝他晃了晃手。

“她怎么可能會出現在那個草堆里?”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卻幾乎要流下淚來。

爹爹回來的時候,默瓦的面孔仍然像燃盡的草灰,淡漠而全無光澤,那兩顆眼球在他充血的臉上像是白森森的木頭。

“‘將軍臺’砍掉了,”爹爹扒了一口碗里的稀飯說,“砍掉拿來用作建木橋的墩料了。”

他將一盤殘余著涼蒜頭的菜盤推了過來,用筷子撥了一點到碗里,然后又將剩下的遞給了我。他爬滿斑點和青筋的兩只手半圍攏在飯碗的邊沿,頭發潮濕地低垂著,那樣子像是被灌滿了心事。

“默涼,昨晚她沉河了。”爹爹突然停住。

筷子在手里輕微地一顫,“她?”

爹爹什么話也沒說,繼續快速地扒起了稀飯。

我的心像被挖空了一大團的宇宙,滿角滿眼的充滿了窟窿。她走了,我的母親走了,而我也終于能夠在夢里與那個活潑、矮小的女人相遇,只是隔著一段生命的距離,我看見她穿著荷葉綠的水紋長裙朝我走來,到處都能聽到她裙擺拂過地面所發出的輕微的沙沙聲,以及裙子上那好聞的桂樹丸所散發的輕淡的花香。

“老鎮長!”外面響起一個喊話,爹爹應聲,然后趿了鞋子去開門。

“派出所找你去錄供呢,據說是關于那位酒館女人的。”

“好。”爹爹接過我遞來的傘,朝外面跟了步子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水霧所起的作用,我一扭頭,剛好又看到了默瓦在窗格前抖索的身影。他一只手握著一把掉了黑漆的剪刀,另一只手正旋轉著手中的白紙,一分鐘不到的時間內,我看到他剪了很多的月亮形紙片出來。他將漿糊的蓋子旋開,然后在紙片的背部涂滿膠體,胳膊的來回滑動瞬間使我想起了他鋸木頭時不茍言笑的憧憬和表情。我體內像被旋緊了太多的線頭,我清楚地知道默瓦此時破碎的心情,雨霧成簾,我沖了出去,推開默瓦房間的門禁,那晚咸蛋稀飯仍然鼓鼓地擺在他的桌上。

“人可以在月光的暗影里看見自己。”默瓦頭也不回地朝我說道,此時,他的胳膊正像舞蹈在墻上的火苗一樣,來來回回地抹著,試圖將一枚月亮形紙片粘得服服帖帖。

“但,那只是過去的自己,默瓦,所有的過去都是介于我們生死之間的羈絆。”我頓了一頓,眼睛卻停留在他身后的墻上。那兒保留著我們曾經用粉筆涂下的畫:一顆歪脖子的老桂樹,一架吱吱呀呀走上去亂晃的木橋,一片瓦藍色天光照耀下的田野,田野的盡處,一堆暗紅篝火正撲騰著灰褐色滾燙的濃煙。

默瓦默不作聲,他伸了伸手又粘貼了一張紙片到墻上。那棵歪脖子的老桂樹突然就被覆蓋住,徹底地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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