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長沙黃花機場開車3個小時,穿過長常高速,從益陽收費站轉入國道,再行駛2個多小時就到南縣的邊界。道路兩旁魚塘連片,波光粼粼,一派魚米之鄉的景色。越接近南縣,路旁房屋的墻面越多刷著克明面業“一面之交,終生難忘”的廣告詞—這是農村最常見也是最有效的宣傳手段。
南縣地處湘鄂兩省邊陲,洞庭湖區腹地,總人口79.41萬,被稱為“洞庭明珠”—顧名思義,此地盛產河蚌、黃鱔、洞庭蟹、財魚,也是歷來的水稻主產地。但就在2012年12月16日,這個不產小麥也不加工面粉的地方,卻被中國糧食行業協會正式授予了“中國掛面之都”的稱號。
在“掛面之都”里,上規模的掛面生產企業超過100家,注冊了商標的有44家,年生產能力超過50萬噸,占據湖南掛面市場40%以上的份額,在全國高端掛面市場占有率達到18%。 這其中,克明面業的市場占有率、超市綜合權數市場占有率全國第一,年生產能力超過20萬噸。根據《全國連鎖店暢銷商品月度監測表》監測數據,2013年5月克明面業商超渠道的市場占有率19.46%,排名第一。
克明面業在南縣的工廠就坐落在縣政府旁邊。除了這個總部工廠,克明面業在岳陽、新鄉、武漢、遂平、深圳、延津、天津也分別設有分廠。2012年3月16日,克明面業在深圳證券交易所A股上市,成了中國第一家上市的掛面企業。上市時,克明面業的發行價為21.00元每股,到2013年8月22日,均價為31.84元。
分析師們對此的評價是:“掛面市場整體高度分散,克明作為龍頭品牌空間非常巨大,長期前景比較樂觀”。所謂高度分散的市場,有數字為證:在全國商超系統的掛面分類中,克明面業的市場占有率為19.46%—這個數字比第二三四五名加起來的總和還多。
克明面業的董事長陳克明是個不大愛說話的人,但臉上總帶著溫和的笑容。他日常的行頭是簡單的襯衫、西褲,平時總好不聲不響背著手在廠房里溜達。一般人很難想象,這個60多歲、衣著樸素的老人管理著超過10億元的上市公司。
陳克明對這30年來做生意的經營理念的總結就一句話:“寧可人負我,我絕不負人。”換言之,克明面業是一門老實人才能做得起來的生意。
01板車拉出來的上市公司
在國道南縣的出口處,矗立著一塊巨大的廣告牌。當地人指路時總把這塊廣告當作標志性路標。廣告上印著陳佩斯從碗里撈出一縷面條的畫面,廣告詞寫著:“這面條我吃了快30年了。”這是克明面業的廣告,廣告牌后面的大片廠房就是克明面業的南縣總部。1984年,陳佩斯在春晚上的小品《吃面》給廣大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一炮而紅,恰巧克明面業也是在1984年創辦的。到2014年,這家企業就創辦了整30年,據說陳佩斯的廣告詞也會改成“這面我已經吃了30年了”。
如果一定要在陳克明身上找出什么特別之處的話,他右手缺失了兩個手指—這恰好是他人生轉折的開始。陳克明原來是南縣遠近馳名的好木匠。不幸的是,1984年他出了一次事故,在刨家具時刨掉了自己右手的食指和無名指。受傷以后,陳克明再也不能做木匠活了,當時他才32歲,迫切地需要再找一份養家糊口的工作。
南縣是一個只有110多年歷史的純移民縣,和南方的稻米文化相反,在這里,各地飲食文化匯聚,面條尤其受到當地人的喜愛—陳克明自己就非常喜歡吃面條。因為湖南不產小麥,面粉多來自外省供應,再加上湖南的天氣太過潮濕悶熱,冰箱還是奢侈品,濕面在夏天不容易保存,于是南縣人就將濕面曬干,所以掛面在當地很受歡迎。
陳克明轉型恰逢20世紀80年代,中國開始改革開放,各種經濟形式并存:人們要拿糧票去糧油店換糧食;但市場上也出現了更多選擇,只要有錢,就可以用高價買到糧票定額之外的食品。南縣人都很愛吃面條,很多家庭都會去糧油店詢問有沒有上海和湖北的面條賣—那是當時大家心目里質量最好的面。南縣人自己生產的面條雖然價格較低,卻往往無人問津。陳克明意識到,這是因為南縣人做的面條質量太差了,如果能做出質量好的面條,在這么大的市場需求面前一定能有所作為。
在進入面條市場時,陳克明有兩個選擇直接成就了日后的克明面業。一是做掛面;二是不怕累不怕掙錢少,但一定要有誠信,要靠質量取勝。這兩個選擇都與他的性格相關。了解陳克明的街坊鄰居乃至后來的經銷商和下屬,對他的評價一般都是“實在人”,不貪圖眼前利益,目光長遠,而且“人品好”,以誠待人。
當時在南縣面條分為濕面和干面兩種,濕面供應餐館,工藝更簡單,利潤也更高,但濕面不易保存,不能工廠化生產,不容易做出規模。陳克明一開始就希望有朝一日能把生意做大,于是就選擇了利潤低,主要供應普通百姓的干面,即掛面。
在那個時代,做面條是一個不需要很多技術含量但異常辛苦的工種。創業初期,陳克明早上4點起床和面做面條,然后用3個多小時在自家房頂上把面條曬干,中午再拖著板車出去沿街叫賣。湖南夏天的最高氣溫經常超過40攝氏度,其他面條作坊都是坐等顧客上門來買。陳克明則正好相反,他有服務意識,愿意大熱天送貨上門好讓客人少走些路。加上克明面條的質量一直很好,從不缺斤短兩,慢慢地,他的生意做開了。生意好的時候,陳克明一天要做兩撥面,賣完一板車回家接著做,然后再拉出去買。
湖南是個多雨的地區,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陰雨連綿,靠太陽吃飯的面條加工自然就受到了不小的影響。為了不讓壞天氣成為自己做面條的障礙,1989年陳克明借了一萬塊錢自己建了一間新平房,除了自家住宿之外,還修建了20平方米的烘干房,這樣就可以每天風雨無阻地生產200公斤面條了。
陳克明把這間房子稱為“老老廠”。“老老廠”現在還在廢棄了的南縣棉花廠后面,穿過荒廢的廠房,沿著一條羊腸小道往里走10分鐘,能看見一排破舊的老平房,第一家就是陳克明的老作坊,門上“克明面條加工廠”的紅色油漆字還依稀可見,陳克明的老鄰居們現在還住在那兒。回憶起當年陳克明做面條的情景,一位老媽媽說:“他每天天沒亮就起來(做面條),太辛苦了,烘干房里特別熱,他打赤膊在里面烘面條。我們都吃他家的面條,他做生意講誠信,面條貨真價實,吃著放心,”老媽媽操著一口濃重的南縣口音不住地說,“這人實在!”
除去誠信之外,陳克明在當時還體現出了自己與眾不同的品牌意識。當時,市場上的掛面大多包裝簡陋,用廢報紙一卷就拿出去兜售,陳克明用來包面條的卻是白紙,并且特意在刻章店刻了一個章,上面寫著“陳克明面條”,印在每包掛面的白紙上。
“報紙上有油墨,沾在面條上不衛生,鄉親們吃了影響健康,蓋章的意思是證明這面條是我的,您吃著好下回就還來買,如果有任何問題我都包退包換,我做的面條我認賬!”他的這種品牌意識其實源自對自己的面條質量很有信心—漸漸地,陳克明面條做出了口碑,生意也越來越大。
到了1990年,陳克明在“老老廠”原有的基礎上加蓋了60平方米的烘干房。第二年,因為需求大漲,他把烘干房擴大到了100平方米。到了1993年,因為面條生意太好,老家周圍再也沒有空地可擴張了,陳克明干脆在烘干房頂上蓋出了一個小二樓。
因為克明面條供不應求,1995年陳克明租下了倒閉的原南縣燈泡廠的部分舊廠房,安裝了兩組面機擴大生產,日生產量達到了幾噸—這就是克明面業員工口中的“老廠”。1999年,陳克明向銀行貸款49萬元,買下了整個燈泡廠,在這個基礎上對全部面條生產車間進行了優化設計,安裝了兩組電力壓面機代替以往的手工壓面機。從這時起,他的面條廠開始向工業化、規模化發展,年生產能力達到2000噸。2005年,克明面業南縣總部新的大型現代化生產基地正式投產,新廠兩條生產線的日生產能力就能達到130噸。
從1999年至今,陳克明和他的家人一直住在老廠的樓上,每天伴著機器加工的轟鳴聲起床,三餐的主食就是生產線上下來的掛面。到2005年,生產線搬入新廠,老廠變成了倉庫,陳克明舍不得離開,還住在這個十多年的老房子里。
2012年3月16日,克明面業在深圳證券交易所上市,之后他也沒打算搬家。在老房子里,陳克明每天站在窗前,看著一輛輛卡車把面條送往全國各地。
02有十幾項專利的面條
“柔韌細膩口感好,易熟耐煮不糊湯,克明面業與您真心相待。”這是陳克明的手機彩鈴,凡是給他打電話的人都得一遍遍聽這條企業宣傳語。
為了證明這一點,每當有客人到陳克明的工廠參觀,他都會親手煮兩碗面條給客人品嘗,一碗是直接從生產線上拿下來的克明掛面,一碗是普通的掛面。
同時下鍋的兩種面條有明顯區別:克明掛面下水后很快變軟,煮一分半鐘就可以撈出來吃;另一碗掛面煮了三分鐘還有白心。克明面條不僅熟得快,而且很耐煮,煮三分鐘不會爛掉。如果將煮了同樣時間的兩種面條同時撈出放置在清水中浸泡,過一會兒再去觀察,其他品牌的面條已經斷裂,粘成了一團面糊,克明的掛面依然能用筷子撈起,清清爽爽,就像剛出鍋的一樣。
這就是最讓陳克明為之自豪和他最重視的東西:產品質量。他認為把質量和研發做到極致就是克明面業的核心競爭力。因此,他酷愛針對提高產品質量搞創新,這一特點讓克明面業從小作坊生產時代起,就形成了自己特有的競爭優勢。
在創業初期,缺少資金且人手不足,陳克明自己又當技術員又當監測員。面條的質量好壞與面粉質量有很大的關系,為了能挑選出適合做面條的面粉,陳克明到處跑面粉廠考察面粉。“好面粉一揉成團,憑手感就能感覺到,但這種感覺到底怎么量化?”陳克明下了很大的功夫搞試驗,最后自己創造出一種量化的檢驗方法。
陳克明當時采用的方法是,先把面粉揉成面團,然后把面團放進水里。因為面粉里含有麥膠蛋白,這種俗稱為面筋的蛋白質不溶于水,把面團像洗衣服一樣反復揉搓就能將面粉里的面筋洗出來,觀察面筋的紋理和致密程度,再把洗出來的面筋攢成團與原來面團的大小做對比,就能計算出面筋的含量。到底什么品種的小麥磨出來的面粉面筋含量高?多少含量的面筋做出來的面條最軟硬適合?陳克明經過多次嘗試和試吃,慢慢找出了最合適做面條的面粉。
現在,在克明面業的食品研究室里放著一臺從德國進口的價值100多萬元的布拉本德粉質拉伸儀和粉質儀,用來檢測面粉質量并且分析面粉中的面筋含量。研究室的檢測中心是克明面業的核心部分:什么品種的小麥最適合做面條,這在整個掛面行業里還沒有定論,實驗室希望能規范出來一個數值區間,這樣就能更高效地監測面粉的質量,把控面條的口感。
盡管已經有了這樣高科技的檢驗手段,陳克明還是更習慣用自己的土辦法。陳克明一家每頓飯的主食幾乎都是面條,他買了很多在顯微鏡下用的玻片,吃飯時撈起一根面條,往顯微鏡的玻片一壓,看是否有白心,看熟的程度幾分鐘最合適,看透明度,看面筋的布局。
每天舉著放大鏡觀看玻片上像布一樣的面筋紋理,成了陳家吃飯前的固定流程。對產品,陳克明有無比熱忱的研究精神:“我就是喜歡吃面條,總也吃不膩。”
他的產品意識相當超前:“好的面條不是某一個環節領先就能做出來的,是和面、壓面、醒面、切面、烘干整個流程的成果。”
一方面因為資金短缺,另外一方面因為愛動腦子,早在小作坊時代,陳克明就自己發明制面設備。迄今為止,克明面業已經獲得了10多項國家發明專利,生產線上每一個環節的量化和改進都是陳克明親自帶領研究人員做出的。
在創業初期,陳克明自己發明了手搖壓面機,這樣壓制出來的面片更加均勻,切出來的面條薄厚也更加一致,下鍋煮時不會出現一段面條有熟有生的現象。現在壓面的步驟早已經進化為機器壓制,“我們是把三層面片壓一起,這樣面的結構更緊密,別人家一般都用2層。”陳克明說。
“和面機的刀片有一定角度,不同角度受力不同,我試驗了幾年才找到刀片的最佳角度,”陳克明說,“而和面直接影響到了面色均勻透亮的程度。”他也特別在意壓面后醒面的過程,醒面雖然只是讓面片在生產線上靜止半個小時,但這半小時常常被其他面條廠家忽視。
“這也是我們的一項專利,熟化專利,別人的面都是壓完就直接切條,但醒半個小時的面,做出來的面條質量就會好一點,更勁道軟乎。”
面條的烘干技術也是陳克明的得意之作。還在小作坊時代,為了避免陰天不能曬面條,陳克明建造了簡易烘干室,在房頂鋪設管道,在地上生火,熱氣通過管道上升到房頂,再由房頂的電風扇把熱氣吹下來,這樣一個簡單的設計,使得陳克明在下雨時也能制作掛面。這些在現在看來過于簡陋的創新,在當時幫克明面業增加了產量。
在進入大規模生產后,面條制造對烘干室溫度和濕度的控制要求更高了。“烘干的步驟最能影響掛面的斷碎,溫度和濕度是相輔相成的,我們現在采用自動控制,這也是專利,空氣里的含水量有區別,面條的口感就不同。這也是一次一次試驗出來的,不過這中間的水分比例我不能告訴你,這是商業機密。”陳克明得意地笑了。克明面業每年在研發上的費用占年銷售額3%以上,這對于利潤本來就很薄的食品加工行業來說,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投入了,“其他面廠基本沒有這部分的經費”。
陳克明的底線是產品質量,在這個問題上他不會做一絲妥協,比如,醒面會導致面條生產時間增加半小時,但因為醒面后面條口感好,他為此寧可犧牲一定的生產速度。2001年5月全國取消增白劑,陳克明說:“打從做面條的第一天,我就沒用過這種東西。”與其他作坊的面條相比,克明面業沒有加入增白劑的面條賣相一般—為了能讓百姓接受,價格也會比其他作坊低一些。
“增白劑用了顏色好看,但對肝臟和腎臟有損害,我寧愿不賣高價也要健康。”另一方面,陳克明也做了很多宣傳工作,在包裝上向大家介紹增白劑的壞處 。
克明面業出產的面條有6大系列300多個品種,陳克明的理想是盡可能滿足各種口味消費者的要求。但這一理想也有其禁區—對食品添加劑,他尤其謹慎。有一次,益陽的經銷商向陳克明反映,益陽人愛吃用堿水面做的涼面,但克明的堿水面做不出好吃的涼面。經銷商問他,為什么不做一款能做涼面的掛面?陳克明回答:“能做涼面的面條堿含量都是超標的,不然在過涼水的時候面條就會發生斷裂,但堿超標會對腎臟產生負擔,不利于健康,咱們不做這種面條。”
后來,陳克明教經銷商,把克明出產的堿水面做成熱干面吃,效果會更好。經銷商把這種做面方法帶回了益陽推廣,很快得到了消費者的認可。
03“子弟兵”做渠道
陳克明的面條在南縣打出名號之后,很多當地的村民主動找上陳克明,希望能帶著陳克明的面條去外縣銷售,這些人后來就形成了日后克明面業目前銷售渠道中最重要的經銷商,陳克明把他們稱作“子弟兵”—曾志平就是第一批子弟兵中的一個人。
像曾這樣的經銷商,都是陳克明靠產品質量和為人處事的真誠吸引過來的。他們的共同之處在于,對克明面業的面條都具有某種宗教般的熱忱,堅信“好東西一定有市場”,而他們的長處在于極為擅長管理和開發分布在各個小區和路邊的小賣部這樣的微型渠道。和那些先進商場超市,再慢慢進行渠道精細化管理的競爭對手完全相反,曾志平他們是靠自己騎著自行車,背著鍋和面條去找糧油店推銷起家的—這部分渠道始終是克明面業最重要的銷售核心。
1995年,曾志平25歲,他看到克明面條在南縣家喻戶曉,覺得這樣的產品在外縣也肯定有銷路。于是田也不種了,向親戚朋友借2萬塊錢,和妻子一起來益陽市推銷面條。
曾志平開拓市場的初期異常艱辛,當時還是糧油店盛行的年代,當地人更加信賴當地加工的食品。曾志平打印了一些介紹克明面條優點的宣傳單,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背著面條和鍋,選一個方向騎自行車,碰見糧油店就進去推銷,到處煮面給糧油店的老板品嘗,老板覺得味道不錯就會留下幾包試賣,如果覺得不好吃就不要錢。
“我們的面條特別好吃,吃過一口就能嘗出(和其他面條的)區別,比如附近有三家糧油店,只要有一家賣了我們的面就能打開銷路。一個月后,等我再去拜訪其他兩家當初拒絕我的糧油店,他們對我的態度就截然不同了,原因是他們看到那家賣我們面條的店賺到錢了。”這種經歷讓曾志平相信,靠質量取勝口口相傳比打廣告的效果要好得多。
到了1998年,益陽地區克明面條的年銷售量是80噸,曾志平不僅還清了債務,還掙到了2萬多塊,這在當時已經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了。像曾志平這樣的人還有很多,他們推銷起來不遺余力,克明面條很快覆蓋了湖南湖北兩省。
但是好景不長,2000年克明面條的銷售陷入了瓶頸期。曾志平清楚地記得,2000年益陽一年的銷售量只有37噸。“但我堅信克明面條是好東西,所以即使銷售低迷也沒打算放棄。”陳克明召集經銷商開會,經過討論后發現,之所以銷售陷入瓶頸,并不是克明面條在消費者心中的口碑下降,而是因為消費者的購買習慣發生了變化。2000年之后,大批的消費者從糧油店轉到了去大超市、大賣場購買日常用品,而商超系統是曾志平這些農村長大的經銷商所不熟悉的。他們會用產品和誠意打動小賣部、糧油店老板,但不知道怎么對付超市—后者即使允許克明面條進入,還要有一個很長的賬期,曾志平這樣規模的經銷商沒那么多錢做資金周轉。
陳克明自己承認,他擅長研究做面條的技術,“但在銷售上實在沒有什么天分”。他一直以來的銷售方式就是坐在家里,憑借好的產品口碑吸引顧客上門來買,這種方法顯然落伍了。
但陳克明還有一個好處是心態開放,自己不會的就找能人來幫忙,而且用人不疑。2001年春節,在全家聚會上,陳克明說服了自己的弟弟陳克忠來面條廠幫忙,擔任總經理,主管銷售和開發市場。陳克忠原本在縣里的供銷社擔任供銷主任,與不善言辭、愛鉆研技術的哥哥相比,他顯得能說會道而且很有商業頭腦。
陳克忠去益陽找到曾志平,對他說:“我要把你們全部打造成百萬富翁,把益陽的年銷售量提高到4000噸。”當時曾志平的存款只有四五萬,年銷售量最好的時候也就80多噸,陳克忠說出的這兩個數字像天方夜譚。陳克忠報出的這個數字是根據益陽420萬人口,每人一年吃一公斤面條計算的,經銷商每賣出1000噸面條就能賺20萬元—這樣一來,“百萬富翁”的許諾不算空談。
2001年一整年,陳克忠跑遍了中國所有有克明面條的城市、鄉鎮,一方面安撫和培訓經銷商,一方面與超市賣場談合作。
“當時克明面條在各地的口碑已經很好了,一般去找超市談都能進去,之所以沒進超市是因為我們資金不夠。要進超市就要先做鋪底銷售,先供貨,等第一批貨賣完鋪第二批貨的時候,才能拿到第一批貨的錢,對資金周轉要求很高,我們的經銷商肯定沒有這么多錢。”陳克忠說。于是他與銀行進行交涉,由公司做擔保,貸了一筆資金借給各地的經銷商。資金到位后,克明面業迅速占據了超市掛面領域的市場。
2011年,克明面業攻克了最難進入的北上廣三個城市的超市。商業版圖覆蓋面積擴展到東到丹東、上海,西到拉薩、烏魯木齊,南到三亞、海口,北到黑河、漠河。根據商務部統計的《全國連鎖店暢銷商品月度監測表》顯示,2013年5月,克明面業在華北、華東、中南、西南、西北地區的綜合權數及占有率居第一位,在東北地區居第三位。
曾志平早在2007年就實現了成為百萬富翁的愿望。現在他是益陽、桃江、安化,一市兩縣的經銷商,在他負責的區域里,克明面業已經覆蓋了全部大中型超市。如今,不同品牌的掛面在大型商超中的價格競爭極為激烈,像曾志平這樣的經銷商已經把關注重點又重新放回分布在各個小區和路邊的小賣部。曾志平的業務員會像他十幾年前那樣,每天沿著不同方向出發,前去拜訪沿途各種新開張的小賣部,爭取讓克明面業的產品覆蓋到所有的小店。
“我希望能讓消費者一下樓就能買到我們的面條。”
曾志平的業務員們在推銷面條的過程中與小賣部的老板們都保持著良好的關系。曾志平有一個黑色的筆記本,上面記著在他勢力范圍內所有小賣部老板一家三口的生日,每到對方過生日,他都會讓業務員以克明面業的名義送去一個花籃,誰家有喬遷、添丁之喜時,曾志平也會送一個小禮物。
曾志平說,這些為人處事的道理都是從陳克明身上學來的,“做生意做到最后,錢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人情味才打動人”。十幾年來,像曾志平這樣的老資格經銷商都跟陳克明維持著某種超出商業關系的感情。陳克明常常給他們發短信,讓他們注意交通安全和身體健康。
“他從來不問我們銷售情況,每年春節都把我們叫到他家吃飯,我們跟這個公司就像一家人。”
04老老實實做生意
“與人交往自己吃點虧沒關系,大家都知道跟我合作不吃虧,所以都喜歡跟我做生意,結果我不僅沒吃虧,還占了便宜。” 這是陳克明總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他最引以為自豪的是,這么多年過去了,克明面業從沒有與任何公司發生過經濟糾紛,也沒有拖欠過任何貨款,少發工人一分錢的工資。陳克明當年給別人做木工時,常常做兩天工,要花三天的時間討債,“我知道做工的人都很難,我就想,等我做了老板一定要對他們好一點”。
這種態度是克明面業選擇上市的直接動力和基礎—克明面業沒有很多私人企業所頭痛的“灰色地帶”,它從來都是一本賬,重視質量,愿意規規矩矩做生意。陳克明上市的想法很單純。一方面,他很看重上市帶來的規范化,和很多私企把規范化看成麻煩相反,他把它當成動力,“只有規范了企業才能走得更長久”。
另一方面,上市對陳克明來說是最好、最正規的融資手段。他承認,自己一直不擅長拉關系找投資,曾經遭遇到過很多次財務危機,也借過高利貸來周轉,“太知道沒錢的艱難”。上市后,克明面業不但有了更多經費去投資新生產線,而且還省掉不少麻煩。比如說,隨著國家越來越重視食品安全,之前克明面業要被省、市、縣、區各級食品安全檢驗部門不斷抽查,公司內部的質量監測其實比這些部門更嚴格,到目前為止一次也沒出過問題。
“作為上市公司,我們只需要每個月接受省級檢測部門的檢查就可以了,”陳克明說,“這節省了很多時間。”
對克明面業的渠道商和銷售人員來說,上市像在為他們打免費廣告。給小賣部老板們送生日花籃的曾志平說:“每次收到我們送的東西,這些小老板們都會覺得,這么大的上市企業都來給我祝賀生日,特別有面子。”陳克明也覺得,“上市后別人更愿意相信我們,我們的員工也更有榮譽感和自豪感。”
和認為中國市場不規范,做良心企業很難存活的說法相反,克明面業成長和上市,其實是陳克明“老實做生意”這一原則的實踐過程。
20世紀90年代中期,陳克明曾在益陽面粉廠買過一些面粉,按照當時的慣例,大家都是賒賬拿貨。1998年,益陽面粉廠改制,大批工人下崗分流,工廠最后倒閉了。其他與這家面粉廠有業務往來的廠家都找了各種理由賴掉欠款,但陳克明沒有。
在1996至1997年間,面粉的價格漲到了當時的歷史最高點,陳克明的面粉就是在價格最高時買進的。到他付清面粉廠欠款時,這個價格比當時的面粉市場價每噸足足高了幾百元。后來益陽面粉廠破產清資核產時,發現所有企業中,只有陳克明的貨款是按合同價全部結清的。
益陽面粉廠的廠長后來被調到岳陽面粉廠任職。岳陽面粉廠有一批質量上乘的面粉,吸取了之前的教訓,面粉廠規定客戶要拿貨必須先付清現款。當時,陳克明正四處搜羅各地的優質面粉,找到了岳陽面粉廠,但一時又沒有那么多的現金。這下應了“好人有好報”的說法,廠長一聽說是陳克明來買面粉,馬上用個人名義做擔保,把面粉賒給了陳。4天后,等資金周轉過來,陳克明如約把錢匯到岳陽面粉廠的賬戶上—陳克明靠個人信譽和為人,讓克明面業多次像這樣渡過了資金周轉上的難關。
對同在南縣做面條的同行,陳克明也是能幫就幫。夏桂秋面業的貸款到期,資金周轉不過來。陳克明知道后,馬上以個人名義,打電話擔保借給夏桂秋60萬元以解燃眉之急。何強面業的董事長也是南縣人,他的制面企業在開業之初,訂購的切面刀沒有到位,向陳克明求援,陳克明二話沒說,把自己工廠的切面刀借給他,讓他盡快投入生產。
陳克明說:“不管別人如何對我,我自己決不做害別人的事。我希望同行共同發展,一起把行業做大。”
在對待員工上,很多企業排斥夫妻兩人都在一家公司上班,陳克明卻尤其喜歡接納雙員工。“很多人和家人兩地分居,這太影響感情,我們想盡量把夫妻都招進來,讓大家以廠為家,企業興旺了他家的生活也更好了。”克明面業里現在有三四百個雙員工,“這些員工工作都特別賣力”。
企業做大后,陳克明以個人名義陸陸續續投資過一些做醬豆腐、魚干、鴨蛋的食品加工企業,投資收益都不怎么好。陳克明的投資顧問經常建議他轉手掉這些不賺錢的業務,但他的想法比較特別:“我特別能體會小企業的難處,很多時候只要有100萬元,馬上就能把企業盤活,他們這種情況在銀行拿不到錢,也沒人投,只能靠民間高利貸,利息高、風險大。我自己也吃過高利貸的虧。”
“我現在有能力幫助他們,如果能幫了10個,里面有一兩個公司能做成,就是我的幸運。”
陳克明的心態很開放,目前已經把企業管理交給了女兒陳暉,銷售市場這部分交給了弟弟陳克忠,自己只主管生產和研發。陳克明在公司沒有辦公室,更多的時候是在廠房里走走看看。從管理職位退下來之后,他有很多時間去國外考察新技術,他覺得,國外食品制造商那種“把食品的功能發揮到極致”態度讓自己很欽佩。
閑下來的時候,陳克明還會逛逛周邊超市。每當看見有顧客在掛面柜臺躊躇,不知道挑哪種面條時,他總會主動上前做技術指導:“買給誰吃?老人喜歡吃龍須面,年輕人喜歡吃寬面,你要是想跟菜一起煮就買厚一點的面條,還有這種波紋面下火鍋吃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