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可：保守和封閉，也可成為創作源泉

很多小孩都喜歡畫畫，在沒有一個成熟的語言表達之前，那是小孩本能的表達方式，但是在我們這代人成長期間，學畫畫被看作是不務正業，很多人的天才就被扼殺了。我初中畢業去讀美院附中的時候，中學老師們都覺得特別可惜，因為我成績挺好的。

對比其他人的成長氛圍，我可能有些特殊，因為爸爸是美術老師，他在學校教的是素描基礎等等，但他自己是畫國畫的，家里的墻上都掛著他的作品。他有點希望在我身上實現未竟的藝術家夢想。

在我小的時候，我爸爸要準備成人自考，家里中西方的繪畫書籍都有，他把資料都朗誦下來，錄制在卡帶上，每天家里就縈繞著各種美術知識的聲音，我因此無意中就接觸了很多西方藝術的知識。

藝術對小朋友的沖擊力，不見得是對美的感受。當時最權威的藝術類雜志是《美術》，我還太小看不懂它的內容，但有一期封面過目不忘，是后來引起轟動的羅中立的《父親》，他畫的剛好是我們家鄉附近的農民的形象，雖然我當時只有6歲，但是在視覺上給我很大的沖擊力。小學期間，我在家翻中學美術課本，戈雅的《1808年5月3日的槍殺》嚇了我一大跳，是一個人被槍殺的那一瞬間，黑色的背景中，浮動著即將被槍殺的人扭曲變形的的臉，其實對一個小孩來說，驚悚的東西記憶更深刻。

不過，我更有親近感的是連環畫。在八十年代初期，正是連環畫的黃金時代，從民間故事到四大名著，從安徒生童話到格林童話……都有插畫師的精美插圖。我有一套世界文學名著連環畫，在當時特別昂貴，父母一咬牙給我買下的。那個時代，很多有名的藝術家都會畫連環畫，發表在《連環畫報》上，比如何多苓畫的《雪雁》，我就非常喜歡。

我喜歡一個人拿著一個小本子自己編很多連環畫的故事，我的畫技獲得了不少人的稱贊。但我的一個舅舅在縣文管所上班，是小城的文化人，他不喜歡我的畫，說我的畫太成人化了，不像別的小孩畫得稚拙天真，我聽了心里很難過，不知道該如何畫得稚拙。我爸爸看出我有點天賦，才開始培養我，他的方式也是讓我畫立方體，但是對我來說，畫立方體是作業，完成任務之后就去畫我的連環畫，如果他只讓我畫立方體不讓我畫連環畫，我一定恨死了。

跟很多同齡的學生一樣，我在中學期間，對于梵高之后的藝術其實是不了解的，到了大學才開始接觸現代藝術。在四川美術學院讀到第二年，我進了一個很前衛的工作室，給我們上課的老師是比較活躍的當代藝術家，他們把我的藝術觀念給顛覆了。

有一個叫何晉渭的老師特別激進，他對我們說：當代藝術不是真善美，而是策略，是智力游戲，而非感情信仰。聽了這些話，我們都有點懵了。

我開始特別抵觸這種說法，我初中畢業選專業時很糾結，到底是學設計還是學油畫？我那時候很想做一個服裝設計師，但是當時看了一本《梵高傳》，梵高的出現讓我一下子感覺到了藝術家的強烈魅力，他們越過了普通人的平凡人生，獲得了一種詩化的人生，縱然在現實中撞得頭破血流，留下的卻是不朽。

在此之前，藝術對于我不過是一些朦朧的詞匯，但這本書讓我非常感動，在我的藝術價值系統初創之時，這次沖擊奠定了某些基本的藝術觀，我就毅然決然選了油畫，家里面還不太贊成，認為不好就業。所以，我一直認為藝術是很正能量、很崇高、偏乎情感的東西，而且藝術家在我眼中也是一種很理想化的典范人生，而策略這個詞有一點貶義，是為了達到一種目的而實施的方法。

現在我會覺得藝術本身就是一個大花園，各花入各眼。雖然我當時沒有接受何老師的觀點，但他的話對感性且一根筋的我來說，起到一種補充的作用。之前不假思索接受的許多真理被撼動了。這種激進有一個好處就是把舊世界摧毀了，你需要一點點建立自己的信心，不是那種改良式的，而是革命式的。

我們工作室的主導老師叫郭晉，郭晉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重要的老師，他是良師典范，幾乎所有他帶過的學生都會認為這個老師對他們影響很大。如果說何晉渭老師是來敲碎舊世界的，那么郭老師是來建立新世界的，他當時請了好多活躍的藝術家來給我們講課。

郭晉給我們上課的方式是放幻燈片，那個時候還沒有投影，網絡也沒這么發達，獲取資訊的方式沒有現在這么方便，郭晉搜羅了許多國外當代藝術的資訊，大部分是他在國外看展覽時拍攝的一些反轉片，回來做成幻燈片給大家播放，包括了頂尖美術館、畫廊和國際大展的資訊以及優秀藝術家的個案，在當時是非常珍貴的第一手資料。上這個課讓我特別高興，覺得自己面前好像突然開了一扇門，一下子就掉了進去，成為當代藝術的粉絲。

我那時候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原來還有這么多精彩的藝術家，他們做的東西跟今天的生活是如此的息息相關，我覺得太有意思了！這些藝術家的作品強烈觸動著我，他們似乎不再是梵高那樣的殉道者，更多是有獨特想法和感受的人，用做作品的方式來尋找最適合自己的方式，而且是一種主流之外的生活，我覺得這種生活很酷，從此強烈地期待成為藝術家。

四川美術學院是一個氛圍比較自由的地方，而我又恰逢其時趕上了一個黃金時期，我們工作室的三位老師給我們上課的方式比較偏西方，很多是討論式的。老師鼓勵我們去找自己的路，有一個老師說這就好像你去菜市場挑選自己喜歡的菜，不是說一開始只能學畫畫。大學是一個人一生中重要的學習階段，有了一定的基礎，但藝術觀又不是那么穩定，處于一個很開放的狀態，那時候你接觸的東西會對你一生影響很大。

盡管如此，對比國外非常強調自由創想的藝術教育，中國還是很保守和封閉的，但是這也可能成為藝術家獨特的創作源泉。

我有一個特別短暫的出國經歷，是在我讀研究生的時候，有半年的時間去德國的卡塞爾做交換學生，那邊學生的思維特別活躍，沒有限制和框架。我覺得他們聰明、點子特別多，有一種腦筋急轉彎的感覺。我看了一圈之后，剛開始會覺得西方的東西很新鮮、眩目，但最后喜歡的還是自己文化里的東西。

現在中國沒有多少好的博物館，藝術又是一個相對邊緣的學科，想要構建好的藝術教育氛圍太難了。但是我發現一個特別奇怪的現象，你到每一個城市，甚至是特別偏遠的縣城，都會有書畫協會，有一幫中年以上的人在畫傳統中國畫。在我父母年輕的的時代，家鄉聚集了一些喜歡舞文弄墨的文人雅客，有舊時代過來的老知識分子，也有壯志未酬羈絆于小城的年輕人，父親常和他們往來，切磋一下書法繪畫。

比如中國人家里的早教，是小孩要背唐詩和寫毛筆字，受到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中國畫的訓練也并不是一開始就讓學生自己去觀察和描繪，而是臨摹一些古代的范本，在這個基礎上，再去結合自己對大自然的觀察，走出自己的路，它不是像西方藝術，一開始是強調你要畫得逼真，東方最后評價一個作品的高低，還是跟藝術家的內心品格有關。

我爸爸退休了，業余教老年人畫國畫。我現在覺得有些遺憾，他在我小的時候應該教我畫兩筆國畫，我覺得如果我從小學習過國畫，看世界的方式會特別不一樣。但我們的父母輩有強烈的生存壓力，他會覺得畫國畫沒有出路，所以愿意我學西畫。到我們做父母的時候，生存已經不是大問題，應該會和他們不一樣。

我家鄉的朋友問我，小孩應該怎樣接受藝術方面的培訓呢？我說讓他想怎么畫就怎么畫，不要一開始就讓他畫石膏像，只會抹煞他的興趣，最好是鼓勵他無拘無束地表達自己，如果他真的有這方面的潛力，到他上中學之后再去學所謂正規的美術課程，而那實際上是特別無聊的東西。學生們為了備考，總結出一些口訣，比如一個蘋果分成多少個面之類死記硬背的東西，特別無聊，上了大學就要趕緊把這些條條框框的東西扔掉，否則只有害處沒有益處。我非常討厭這些東西，但藝術院校到現在還在用這些標準招學生。中國的教育要從根本上改革，還得從考試這個環節來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