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案說法論贓物的善意取得

楊曉光

（武漢大學 法規辦，湖北 武漢430072）

一、案例

某高校大三學生蔡某在電腦城手機通訊市場購買了一部ihone5手機，價格與網絡銷售價格相近，但低于各大通訊公司柜臺價格，銷售人員給其開具了收據。不久，警方找到他，請他協助調查一起手機被盜案件，涉案手機正是其所購買的手機。

二、刑法上的罪與非罪問題

當事人蔡某是否觸犯了刑法，構成犯罪，須依據現行法律規定。我國2006年6月29日公布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六）》將刑法第312條修改為：“明知是犯罪所得及其產生的收益而予以窩藏、轉移、收購、代為銷售或者以其他方法掩飾、隱瞞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從犯罪構成上講①根據通說，犯罪構成是刑法規定的，決定某一具體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及其程度而為該行為構成犯罪所必須具備的一切客觀要件和主觀要件的有機統一的整體。參見高銘暄、馬克昌：《刑法學（上編）》，中國法制出版社1999年版，第86頁。，本罪的主體是一般主體，任何已滿16周歲且具有刑事責任能力的人都可成為本罪的主體，但原本實施犯罪取得贓物的犯罪人不能構成本罪的主體。構成本罪的主觀要件是：“明知是犯罪所得的贓物”。本罪所侵犯的客體是司法機關對犯罪所得及其收益的正常追繳活動和對犯罪案件的追查活動，客觀上須實施了“窩藏、轉移、收購、代為銷售”的行為。較之以前的法律規定，《刑法修正案（六）》的修改，擴大了犯罪方式的范圍，增加了“以其他方法掩飾、隱瞞”的兜底規定，只要實施其中一種行為或者可認定為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的行為，即可構成本罪。

就本案而言，蔡某購買手機的行為是否構成犯罪，就要考慮其行為是否符合本罪的構成要件。在對主觀故意的認定上，怎樣認定“明知”，也就是說，“明知”的內容是僅指明知犯罪對象，還是包括明知自己行為的危害后果等。對此，主要存在以下幾種觀點：1.對危害結果的“明知”，也就是說，知道對司法機關及時、有效打擊違法犯罪，維護社會管理秩序的妨礙；2.對犯罪對象的“明知”，即知道所掩飾、隱瞞的是犯罪所得或者犯罪所得收益；3.刑法總則中對故意犯罪規定中的“明知”，是對自己行為危害結果的認識。筆者認為，行為人如果有兩個層次上的主觀意圖即構成了主觀明知：一是明確知道其所購買的物品是贓物；二是對其購買贓物行為所造成的后果有一定認識，卻任其發生。

本案中，蔡某在正規的手機通訊市場購買手機，電腦城通訊市場的交易環境決定了其購買手機的價格低于市場定價。銷售人員開具收據并承諾保修，收據即是其作為合法交易的證明。另外，蔡某是高等學校在校學生，具有一定的素質和正面的社會聲譽。因此，無法認定蔡某明知此手機是犯罪所得卻仍然購買的結論，從理論上分析，筆者認為蔡某的行為不構成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

三、民事法律問題

依據上述分析，排除了當事人蔡某在此案中刑事犯罪的可能性，又如何厘清蔡某購買手機中的民事法律問題？

（一）買賣合同

蔡某購買銷售商手機的行為，是最常見的買賣合同。合同具有幾個成立要件：1.雙方當事人合格，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2.雙方當事人就合同的內容意思表示一致；3.合同內容明確。合同的成立，應當有明確的內容，這是確立合同當事人權利義務的基礎。

買賣合同是合同的一種特殊表現形式，還須具備買賣合同的必要條款，如明確的標的物、數量、價款、交貨時間、地點、違約責任等。此案中，蔡某購買手機是人們日常生活最常發生的一種買賣合同，不需要明確的書面形式，不用雙方當事人簽字或者蓋章，也不需要按照法律的規定進行登記或者辦理過戶手續。蔡某與銷售商，一方支付相應的價款，一方交付貨物就完成了買賣合同，即俗話所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此買賣合同依法成立、生效，受法律保護。

（二）善意取得

本案中蔡某購買的手機被公安機關確定為贓物而進行了追繳。那么，蔡某對手機是否享有所有權，是否可以占有、使用、處分，能否拒絕公安機關的追繳？這就涉及善意取得制度。

1.善意取得相關法律規定

按照我國民事法律研究理論的通說，善意取得就是指無權處分其占有物的動產占有人將該物轉讓給他人，善意受讓人依法即時取得該物的所有權或者其他物權。在2007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施行前，我國法律雖然一直沒有予以明確規定，但善意取得制度一直存在于司法實踐中，在一些部門規章、司法解釋中都肯定了善意取得制度，包括對贓物的善意取得。例如，1965年12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和公安部聯合頒布的《關于沒收和處理贓款贓物若干暫行規定》第6條規定：“在辦案中已經查明被犯罪分子賣掉的贓物，應當酌情追繳。對買主確實知道是贓物而購買的，應將贓物無償追繳予以沒收或退回原主；對買主確實不知是贓物，而又找到了失主的，應該由罪犯按賣價將原物贖回，退還原主，或者按價賠償損失……”；《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審理經濟合同糾紛案件中發現一方當事人利用簽訂經濟合同進行詐騙的，人民法院可否直接追繳被騙錢物問題的復函》【法函（1994）13號】指出：“人民法院在審理經濟合同糾紛案件的過程中，發現一方當事人利用簽訂經濟合同進行詐騙的案件，應將有關材料移送有管轄權的公安機關處理，不宜直接追繳該筆財物。但為了防止財物流失，避免造成難以挽回的損失，人民法院可同時對犯罪嫌疑人占有的所騙財物先行采取財產保全措施。對犯罪嫌疑人已將所騙財物轉讓給第三人，且第三人是善意有償取得該財物的，人民法院不宜對第三人采取財產保全措施。”1996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詐騙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若干問題的解釋》也肯定了贓物適用善意取得制度，該解釋第11條規定：“行為人將詐騙財物用于歸還個人欠款、貸款或者其他經濟活動的，如果對方明知是詐騙財物而收取，屬惡意取得，應當一律予以追繳；如屬善意取得的，則不再追繳。”也就是說，當事人如果是善意取得該物所有權的，即可受依法受到保護。

另外，也有個別指導意見不承認贓物的善意取得。1992年8月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關于對詐騙后抵債的贓物能否判決追繳問題的電話答復》指出：“贓款贓物的追繳并不限于犯罪分子本人，對犯罪分子轉移、隱匿、抵債的，均應順著贓款贓物的流向一追到底，即使享有債權的人善意取得的贓款，也應追繳。”

我國《物權法》第106條對善意取得制度作了明確規定：無處分權人將不動產或者動產轉讓給受讓人的，所有權人有權追回；除法律另有規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讓人取得該不動產或者動產的所有權：1）受讓人受讓該不動產或者動產時是善意的；2）以合理的價格轉讓；3）轉讓的不動產或者動產依照法律規定應當登記的已經登記，不需要登記的已經交付給受讓人。受讓人依照前款規定取得不動產或者動產的所有權的，原所有權人有權向無處分權人請求賠償損失。當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權的，參照前兩款規定。

2.善意取得的構成要件

《物權法》充分肯定了善意取得制度，善意取得的構成包含無權處分、受讓人善意、轉讓合同有償、完成公示以及轉讓合同有效等五個要件。其中，無權處分是善意取得的基礎，善意取得制度的建立就是為了解決現實中出現的無權處分的問題。善意取得制度的最關鍵因素是取得權利人的善意，作為一種主觀意識，善意只能依據客觀標準來判定，如受讓人的身份、一貫表現、交易價格、交易時間、交易環境以及當事人之間的關系等等。公示方法的完成就是轉讓的不動產或者動產依照法律規定應當登記的已經登記，不需要登記的已交付給受讓人。動產物權的轉移以動產的交付為標志。具備了這些要件才構成了善意取得，善意取得制度的確立充分體現了我國《物權法》對原物所有權靜態安全和物權交易動態安全的保護。

3.贓物應適用善意取得制度

根據有關法律規定，蔡某購買手機的行為是符合善意取得構成要件的，他應該可以享有對該手機的所有權。在案件的實際進展中，蔡某在學校老師的擔保下，協助公安機關找到銷售者要回了自己所付的錢款。既幫助公安機關摸清了繼續偵查的線索，也挽回了自己的損失。雖然個人財產沒有收到損失，但應引以為戒。

當前，有很多的舊貨市場，如二手手機交易市場、二手自行車以及古舊文物市場等，每天都發生著大量類似的交易行為。應提高警惕，切勿因法律意識淡薄購買贓物，不但給自己帶來麻煩，也妨礙了司法機關行使對社會事務管理的職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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